2012年11月7日 星期三

馬家輝 - 阿乜哥

明報   2012117

風襲美東,讓我想起一個移民的香港人;姑隱其名,就叫他做「阿乜哥」吧。

真的只遇見過一個,我是在美東的大西洋城跟阿乜哥認識的,他的眼神,日日夜夜帶著亢奮與激昂、熱烈與狂暴,情緒亦是喜怒強烈,甚至即使明明應該是怒的,亦在怒裏隱藏著幾分快樂,只因,他在於移民歲月裏以賭場為家、以賭博為樂,在輸錢贏錢的起伏裏,他忘記了時間的存在,甚至忘記了自身的存在。不知今夕何夕,移民於他,是另一種刺激生活的開始。

我曾在大西洋城的酒店住了整整一個星期,沒日沒夜混在賭場,除了吃喝,除了拉撒與洗澡,其他時間都耗費在賭桌旁邊,但每遭手風不順,則暫停,走到賭場外的沙灘,找張空長椅,坐一坐,抽抽煙,鎮定情緒後,回頭再戰。那天我在長椅上認識了他,他也休息,也抽煙,個子矮小,四十歲左右吧,五官長相一看便知道是華人,我還以為他是附近中國菜館侍應之類,這類人,最爛賭,豈料搭訕閒聊之後才知道對方跟我來自同一個城市,我在港島西之灣仔長大,他則在港島東之柴灣成人,我從小想在江湖打混卻沒成功,他卻從十四歲起已經混跡江湖,幹過不少壞事惡事,到了1991年,決定收山,金盆洗手,以置產移民的身份來到美國東部,有兄弟叫他到紐約唐人街另起爐灶,他拒絕了,把大部分時間放在賭桌上找尋刺激樂趣,他的注碼很大,我的是每注五十元美金,他卻是每注五百元,顯然家底豐厚,輸得起。

那幾天不知怎的我幾乎扮演了他的「手下」角色,跟在他身邊,陪他賭錢,還自願替他買吃買喝,分享了他的輸贏刺激,也就是在那幾天裏,我暗暗許下願望,將來到了退休的日子,不上班了,不工作了,我將把時間精力都花在賭場裏,把賭場看成宇宙,在此宇宙,我是王,由我來決定賭什麼或不賭什麼,輸贏成敗,都由我自己獨力負責。廣東人慣說「有強姦,冇焗賭」,賭錢必然是自願的行動,你的心驅使你的手,你掏出金錢,你押下注碼,你跟自己的運氣拼搏對弈;賭桌可能是世上最自由民主的空間。

美東風災,不知道大西洋城是否依舊夜夜笙歌?阿乜哥呢?是否仍然坐在賭桌旁邊叱五喝六?離開美國十多年了,沒跟阿乜哥聯絡十多年了,唯望日後賭桌相見,他守頭門,我守尾門,賭個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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