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月9日 星期三

書摘 - 韓少功《馬橋詞典》之〈冤頭〉


有些詞一旦進入實際運用,就會出現奇異的變化:它們的反義在自身內部生長和繁殖,浮現和氾濫,最後把自己消滅,完成對自己的否定。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這些詞從一開始就是自己潛在的反義詞,只是人們不大容易察覺。

它們有自己很難看到的背影。

比如「揭示」的隱義其實是遮蔽。一部春宮片對性的揭示,最開始還可能使觀眾心驚肉跳,目瞪口呆。這一類片子被觀眾司空見慣以後,揭示成了車載斗量和洶湧而來的重複以後,事情就不再會有別的結果,只可能使觀眾一步步麻木,熟視無睹,無動於衷,面對無限春色也會連連哈欠。性的過分刺激最終導致性感覺的衰竭乃至完全消失。

「讚揚」的隱義則是詆毀。對某一個人的低毀,很可能使那個人獲得更多同情。對一部影片的詆毀,很可能使觀眾在觀看前降低期待值,觀看時反而獲得意外的好感。於是,一個有足夠生活經驗的人,不會不明白毀譽相成的道理,不會不體會到魯迅先生所言「捧殺」的可怕。讚揚可以給敵手加上過分的榮耀和褒獎,引起旁人的嫉妒,引來公眾本來不一定有的故意挑剔,大大增加普遍招怨的可能。讚揚也可能使敵手腦子發熱,驕縱懈怠,在往後的日子自己鑄成大錯,不待他人指責就落入名聲掃地的下場。對敵人最好的辦法,更多時候其實是讚揚而不是詆毀。

那麼「愛」呢?那麼鹽早對他祖娘的愛呢?是不是也有一種詞義的背影隱藏其後?愛的情感流過去以後,是不是有令人驚訝的東西沉澱下來?

鹽早的祖娘是個性子很古怪的人。白天要睡覺,到晚上倒要爬下床又是劈柴又是燒茶,有時候還哼哼地唱歌。鹽早把她扶上了茅房,她偏不解手,鹽早剛把她扶上床,她就屎尿交加臭氣沖天。她呼天喊地地要吃酸蒜頭,鹽早好容易借來了,她又呼天喊地地要吃鍋巴,把酸蒜頭拔出碗外,滿地都是。等到她把鍋巴吃完了,她宣稱自己什麼也沒吃,肚子餓得貼了背,詛咒鹽早一心要把她餓死,詛咒鹽早是個不忠不孝的傢伙。好幾年了,鹽早就這樣手足無措地照看著這位老人,一個把他們兄弟倆撫養大的老人。

鹽早嗷嗷嗷地叫著,對祖娘有一種特別的心疼。一看見她賭氣絕食什麼的,就會急得團團轉,額上青筋暴突。張開一排暴牙,叫得上村的人家都聽得見。他家裡一張小飯桌已經整修過幾次了,據說每次都是他心急如焚時一掌拍垮的。我當然明白,這樣嚎叫和拍桌出自他的心疼。可惜的是,我同樣明白。這種心疼正在使祖娘對他的心疼越來越習以為常,習以為賤,最後到了既不珍惜也無察覺的地步。她常常翻著白眼咕咕噥噥,唸著鹽早的弟弟鹽午。明明是鹽早給她做的棉鞋,她硬說是鹽午給她做的。明明是鹽早背著她去衛生院看郎中,事後她硬說是鹽午背著她去的。沒有人可以糾正她這些奇怪的記憶。

鹽午在遠處讀書,在外面學油漆匠或者學中醫,從來沒有在家裡照看過她,甚至在她病重住院的時候也沒有去過衛生院。但他偶爾回家一轉,老人就要拉著他數落鹽早的不是,有時候還滿臉是笑,摸出一個在口袋裡溫了好些天的糌粑,或者兩瓣已經於癟癟的柚子,偷偷塞給他。

鹽午最擅長的是指導和指責,比方說對哥哥的嗷嗷叫大為不滿,「她是個老,老小老小,你只能把她當娃崽,跟她生什麼氣呢?」

鹽早理虧的樣子,不吭聲。

「她要鬧的時候,你就讓她鬧。她精神足,陽氣旺,鬧一鬧可以釋放能量,恢復生理平衡,晚上倒可能會睡得安。」

他是個有知識的人,說起後來文縐縐的不大容易懂。

鹽早還是不吭聲。

「我曉得她磨人。沒有辦法。再吵事,再磨人,也沒有辦法,她總是個人吧?就算是條狗,也不能隨便把她殺了吧?你怎麼打得下手?」

他是指鹽早前不久狠狠抽打了祖娘的手——當時那隻手撿起雞屎往她自己的嘴裡塞。鹽早事後也不明白他當時為什麼那樣暴躁,手為什麼那麼重,居然兩下就把老人的手打腫了,幾天後還白翻翻地脫了一層皮。人們說,鹽早與農藥交道太多,一身是毒,打在什麼人的身上,都要燒脫對方一層皮的。

「她的被子要洗了,有股尿躁氣。聽見沒有?」讀書人說完就走了。他每次回來都是這樣,吃一頓飯,抹抹嘴,作出一些安排就走了。當然,他盡可能留下一點錢。他有錢。

我不能說,鹽午的訓斥和錢不是一種仁厚,即便是一種局外和事後的反應,仁厚還是仁厚。但這種仁厚的前提恰恰是因為他以前很少住在家裡,很少受到祖娘的折磨。我也不能說,鹽早的動武不是一種冷漠,即使是面對一種不可理喻的自虐者,冷漠還是冷漠。這種冷漠來自他任何辦法統統失效以後的絕望,來自他失敗的愛。在這裡,愛和恨換了個位置,就像底片在成像過程中黑濾下了白,而白濾下了黑。在馬橋的這個老蠱婆面前,人的仁厚濾下了冷漠,而人的冷漠濾下了仁厚。

馬橋人有一個特殊的詞:「冤頭」,有點像「怨」,包含了愛與恨兩種含義。冤頭常常處在這樣一種處境。對方已經毫無可愛之處,因此慣性的愛不再是情感,只是一種理智的堅守和苦熬。人們可以想像,一種愛耗盡之後,燒光之後,搾乾之後,被對方揮霍和踐踏得一乾二淨之後,只剩下愛的殘骸和渣滓,充滿著苦澀,充滿著日復一日的折磨。這就是「冤」。愛者可以有回報,在付出愛以後,至少可以給自己留下某種動人的回憶。而冤者沒有任何回報,什麼也留不下,一直付出到自己一無所有和全部輸光的地步,包括一步步輸掉了愛的全部含義和全部特徵。到了這個時候,在道德輿論面前,冤者也就輸掉了問心無愧的權利。

鹽早就是他祖娘的冤頭。

祖娘後來終於死了。下葬的時候,鹽午趕回來哭得最為傷心,跪在棺木前,別人拉也拉不起來。從他晶瑩的淚光裡,任何人都可以看出他悲痛的真實。鹽早卻木木的,人家要他做什麼,他才會做什麼,目光很空洞。也許他這些天來給老人洗身子,換壽衣,買棺木,已經忙得沒有工夫流眼淚了,也沒有眼淚了。

因為鹽早家的階級成分,來給老蠱婆弔喪的人不多,也沒有請人唱孝歌。喪事辦得極為冷清。祖娘的娘家來了幾個後人,免不了把怨氣一古腦朝鹽早發過去,說鹽午還有點孝心,眼睛都哭紅了,也捨得跪,只有鹽早那個傢伙不成體統,據說以前對老人就不怎麼樣,三天兩頭吵架,到現在也沒個交代,眼眶都沒怎麼濕。死了條狗也要難過的麼。這個沒良心的貨,以後不遭雷打?

對於這些七嘴八舌,鹽早還是不吭聲。

作者:韓少功
出版社:聯經出版公司
出版日期:20110201

Vic:日前偶然從某大學圖書館借到這本書,是時報出版1997年的版本,上面蓋著「于xx老師贈 96.8.14」的字樣,應該是這位于老師2007年贈送給圖書館的。書很新,底部的到期單一片空白,不知是否一次也不曾借出過。這是一本好書,我讀得津津有味,〈冤頭〉的故事特別令人感慨。

李歐梵 - 憶也斯

世紀版   明報   201319

也斯去世的消息,來得有點突然。編者於昨晚將近深夜時分打電話通知,要我寫篇悼文,我一口答應。今晨起身後,想動筆寫點隨感,一時卻不知從何說起。最近幾個月,我和妻子倒是和也斯和他的夫人時有聯絡。我們早知道他和肺癌搏鬥已有三四年,但鬥志不懈,中西藥並用,我老婆趁機教他從台灣學來的「平甩功」,對老年人的身體保養大有助益,他也樂於從命。最近他還送了我他的新書:《後殖民食物與愛情》的修訂版。一個多月前,他參加港大為他舉辦的《形象香港》新版的發行儀式,頭戴小帽,面色看來憔悴,但依然興高采烈。聖誕前後他還在電郵中說請我為他的新課代課的事,可見他自己對生命前程毫無放棄之意。

如何受也斯啓蒙

他的衆多友人以「也斯告別人間滋味」為題公布他的死訊,倒是十分切題,因為也斯一輩子眷戀今生今世的各種人生滋味,從未提到來世。這一種「世俗」味,也成了他作品的特色。香港是一個世俗味極濃的大都市(如今卻幾乎墮落到市儈的地步),但在也斯作品的世界中,卻是色、香、味俱全,也是吸引我從海外「回歸」香港(而不是台灣)的理由之一。記得上世紀末在美國任教時,想讓學生從書本上接觸到一點香港,我選的第一篇香港短篇小說就是也斯的〈超越與傳真機〉,而且用的是英文譯本:Transcendence and the Fax Machine。讀來令人忍俊不禁,因為它呈現的是一個知識分子生活在物質文明猖獗的香港的一種無奈感,故事中的主角是個學者,寫了論文,想傳給國外的學者聯絡,不料傳真機傳回來的全是各種商業廣告!學生看完說這簡直是超現實主義的黑色幽默,原來卻是真的。直到今天,我每次手寫一篇文稿用傳真機傳給報紙編者,必會收到一張修補機器的廣告。最後實在受不住了,只好自己學電腦打字。

我曾如此公開說:我對於香港文化的認識的啓蒙老師就是也斯。帶我認識澳門的也是也斯。他的「教學」方法很簡單:食物和漫遊。以前我每次訪港,他都帶我到各種小食舖和餐館,中西都有,讓我體會到香港的真正「味道」。這也是他詩作的特色之一:例如《東西》和《帶一枚苦瓜旅行》中的「食事地誌」;然後經由食物帶我觀看香港的舊屋、舊物和舊街。他的作品為這類舊事物罩上一層美的光環,讓意象式的文字直接喚起歷史的記憶。

曾一起經歷的那個時刻

記得1989年有一次在新加坡開會,並擔任文學獎的評審。大家心情都非常鬱悶,因為恰逢天安門事變,電視上傳來屠城後的一片蕭條,學生都不見了,我們為民運分子擔心,哪有心情想其他的事?幾位來自台港兩地的作家,各以不同的方式表達心中的不滿,有的慷慨激昂,有的唉聲嘆氣,唯有也斯依然保持冷靜。輪到我們這些評委上台演說時,也斯讀了一首詩,記得主題是舊家具(《想像香港》中收有此詩),表面上和天安門毫無關係,但我聽後本能地覺得寓意深遠,它從側面顛覆了歷史的事件和「大敍述」,將今日納入舊時的記憶/遺忘的迴旋弔詭之中,似乎在暗示:幾十年後還有誰會記得?在大潮流裏沸騰的人,說不定事過境遷之後反而忘了,又被捲入另一波大潮流;唯有留戀「舊」家具、小東西的人才會保存歷史的記憶。至少這是我當時的本能解讀,可能是誤讀,不見得對。然而如今思之,何嘗不是如此?

置於一種心靈的國際版圖

也斯創作的另一個特點是他的「國際性」(cosmopolitanism),尤其是他的散文和小說,永遠是把香港本土置於一種心靈的國際版圖之中,敍述的方式就是遊蕩和流浪。又好像把波特萊爾(Baudelaire)的「都市漫遊者」(flaneur)化為香港人──也斯的自畫像。記得他寄給我一本書稿要我作序,書名《布拉格明信片》,我讀後深有同感,因為我也曾在歐洲浪遊過,布拉格也是我心愛的城市,曾數度重遊。我甚至還寫了一篇「唱和」的回信,調侃他的啤酒癖。哪一個詩人不嗜杯中物?食物和酒是分不開的。我認為也斯是所有香港作家中吃過的各種美食最多,旅行最勤、也最有國際視野和多元文化敏感的人,甚至他的詩背後都有另一種的指涉和典故,語意雙關,所以最適合翻譯。他的作品早已被譯成十多種外國文字(見《香港文學外譯書目》)。

他已經進入香港文學史

我認為最能代表也斯小說的就是最近出版的《後殖民食物與愛情》,也是他以前作品總其成之作。所謂「後殖民」,在也斯的語彙中不是抽象理論(他常對我說:理論看多了就想回到創作),而是當今我們的處境──它的軸心依然是號稱「亞洲國際大都市」的香港。「食物」加上「愛情」的配料,呈現的是一種「浪漫之餘」的無奈和反諷。然而也斯並沒有把小說淪為玩世不恭的「後現代」文字遊戲,他的小說世界依然充滿了溫暖的人情味;他不像張愛玲,她筆下的香港是為上海人寫的;也斯卻是道地的香港人,無論他或他小說中的人物流浪到何處,也永遠回歸香港。

如今他已離開我們,告別人間滋味,浪迹天堂去了。值得他的衆多好友告慰的是:在他生前,大家不約而同已經肯定了他的成就,給予他多個文化界獎項,為他舉辦了多次討論會和慶祝活動。他已經進入香港文學史,不論你喜不喜歡他的作品,我們甚至可以斷言,也斯是自劉以鬯以後,對香港文學最有貢獻的作家。

am730專訪程益中:中國媒體集體起義

【am專訪】南都前老總程益中:中國媒體集體起義
2013年01月09日


【am730訊】南方報系《南方周末》新年獻詞被廣東省委宣傳部繞過編採部,直接大幅刪改事件繼續發酵。愈來愈多來自不同省市的民眾到廣州《南周》報社外聲援罷工抗議的《南周》記者及編輯。曾因多番報道與中央意見相違背的新聞、令領導人尷尬,04年突被拘捕的《南方都市報》前總編輯程益中向本報透露,三大因素令今次南周事件一發不可收拾,而宣傳部長期粗暴、嚴厲箝制媒體及言論自由,是觸發傳媒集體起義的主因。

記者:簡淑明

曾經是南方報業集團創辦人,無罪脫離牢獄後離開廣州、現在於香港陽光國際擔任行政總裁的程益中,形容今次南周事件是中國民主化進程中的重大事件,必將寫入歷史。「這是中共建政以來,首次爆發新聞工作者大規模抗議中共宣傳部的政治事件。不僅是南周和南方報業集團反抗頂頭上司,得到了全國媒體廣泛同情和響應,也得到了公眾廣泛參與,成為較大規模的公共事件。這很有意義和價值。」

「今次爆發首因是長期以來宣傳部粗暴、嚴厲箝制媒體和言論自由,且愈來愈離譜,行家早就怨聲載道,敢怒不敢言,如此荒誕的管制方式早就該遭反抗了。其次是宣傳部篡改的新年獻詞,改的面目全非,那些塞進報紙的謊言和謬論,你反倒沒辦法攻擊,但改過之後短短百來字文章,文史常識錯誤和字句差錯比比皆是,是屬於重大出版事故,這個要命的、非關政治正確的低級差錯,給南周編輯部一次絕佳的反抗契機。第三個因素是十八大已開過,習李新班子剛上台,釋放了一絲絲和解的善意,這也為抗議提供了一定氛圍和條件。」

而昨日《南周》報社前,繼續有不同民眾參與集會,當中包括反對者。他們手持國旗及黨旗到場,指《南周》是「漢奸走狗」,與聲援者對罵,還斥罵本港記者:「你知唔知呢度邊度呀?你以為呢度香港呀?香港50年之後你就知道咩回事呀話你聽!」美國國務院發言人努蘭(Victoria Nuland)昨呼籲中國正視新聞自由。外電則引述廣東省委宣傳部要求《南周》明天起恢復出版,編委會未答應,並力爭取消報章出版前的審查。




堅持說真話 中央眼中的壞孩子
程益中:寧做被迫害的人 不做幸福的豬
2013年01月09日
   
【am730訊】作為中國內地的傳媒高層,在高牆與雞蛋之間,《南方都市報》前總編輯程益中一直站在雞蛋旁,他甚至讓自己也變了雞蛋。為揭破政府醜陋的謊言,他不斷鑽挖,冒著會被打碎,準備了粉身碎骨。直到摔地一刻,蛋殼破開,他原來已是熟了的蛋,實繃繃的很有彈力,反過來彈得更高。打不碎,他由廣州、北京彈到香港,由報紙、電視跳到雜誌。最近《南方周末》兵變,程益中再不是孤單的蛋,他深慶內地傳媒終於反擊了。

文:簡淑明
圖:黃文山、資料圖片(部分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在陽光國際集團當行政總裁的程益中,人到中年了,仍堅持要「說真話」。他是中國報界的奇人,89年中山大學中文系畢業,到南方報系工作,是極少數的年輕人公開承認參加過北京學運。97年,擔任《南方都市報》總編輯,明明是一份官辦的報紙,03年竟大膽報道中央一直想隱瞞的非典型肺炎疫情。透過衛生部官員說漏了咀的報道,披露沙士根本沒平息,令世界緊密關注起中國疫情,也令中央政府正視及公布實況。同年,再報道湖北年輕人孫志剛在廣州的收容所內,被所內人員活活打死的事實,揭露了收容遣送制度的不人道,事件一報道,國務院迅即頒布文件廢除相關法例。

辦報辦到去北京

敢言的報格令《南方都市報》銷量節節上升,程益中03年11月再下一城,直闖北京創辦《新京報》,辦報辦到去北京,無非是想讓領導人更快聽到市民的聲音。

可惜,太真的說話都不討人喜愛。2004年程益中突被廣東省政府以涉嫌「貪污」和「私分國有資產」拘捕,在獄中折騰了160天,最終官方以證據不足無罪釋放,真理獲得彰顯,可是中國傳媒對於「說真話」的勇氣,都因為程的恐怖經歷幾乎吹得消失殆盡。

今時今日的程益中回憶仍帶點恨:「我的事(南都案)當時在行內發揮了殺一儆百的作用,那是一個訊號,本來已經沒有的言論自由,再進一步惡化,言論全面收緊。我知道,像我一樣想說真話的記者大有人在,但想捍衛新聞自由,都被淪落至被排斥、打壓、最終被迫走。拍馬屁的,沒有原則立場的,才會升官發財。」

直至這幾天發生南方周末事件,記者編輯集體請辭,他舉腳支持。「這是中共建政以來,首次爆發的新聞工作者大規模抗議中共宣傳部的政治事件,可以說是中國媒體人集體起義,反抗中共當局箝制言論自由。」

但他預言,抗爭者一定會被秋後算帳,「死硬的權貴利益集團一定會對抗爭者秋後算帳的,甚至不必等到秋後。但我覺得已經越來越多中國人開始克服恐懼,不計利害得失,勇敢地站出來與不公體制抗爭。這一方面拜互聯網時代信息公開和分享機制所賜,每個人不再被當局分割成信息孤島……爭取言論自由,無非是爭取成為人類。做一個被當局迫害的人類,總比做一頭豬要強,哪怕是一頭幸福的豬。」

出獄後獲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頒年度「世界新聞自由獎」,但他決定退居二線,離開一手創辦的南都,去北京辦體育雜誌。至前年,突被近日在香港政府總部跳騎馬舞的亞洲電視老闆王征邀請加盟。「我86年就到廣州生活,王征親自邀請我來亞視,我心想,也許可以透過亞視這平台,又回到我熟悉的廣東工作,而我也大概清楚亞視歷史的,它是香港其中一個主要的本土電視台,有在中國大陸落地,想多開拓內地市場,我考慮了三四個月,就決定來了。」也許程對亞視實在知得太「大概」了,上班九個月,去年三月毅然請辭。「沒法搞,搞不好。加上,我和裡面的話事人,大家理念不合,我不同意他的價值觀。」

理念不合是其次,程益中耿直,愛說真話才最磨人。程益中在亞視上班時「踩中地雷」的事迹一籮籮。他愛在微博留言,常有罵中央政府的不是。傳聞是這樣的,一次高層會議上,他突遭最高領導人拍枱指罵,「現在天下誰人不投共,誰不投共,誰傻,誰不投共,誰自取滅亡,共產黨是現在全世界最大的大款,我們不幫她,幫誰?我們不服她,服誰?」

支持發免費電視牌

還有去年十月,程益中到廣州協助亞視搞活動,很多香港媒體問他怎看香港多發免費電視牌照,程二話不說列舉三大點:「我非常支持香港政府盡快依法發放牌照;我支持競爭,打破壟斷,對生態的言論自由也有幫助。我也不能夠理解一個媒體怎可以通過手段阻撓政府發牌,這是不可思議的。難道別的人生孩子,但你說這裡孩子太多,你不能生了,這很荒謬呢!」

老闆要跳舞娛賓來反對發牌,程益中卻心直口快唱反調,難怪雙方理念不合。記者重提「拍枱」傳言,問他孰真孰假,曾強調「做人可以不說話,但不能說假話」的程益中,會心微笑說:「這些我不談了,我從來不說前東家壞話的。」

離開了亞視,休息了一會,陽光國際的陳平邀請他擔任行政總監,今次終於認認真真的落戶香港,更重回時事最前線上,「我對香港印象特別深的,是港人的愛國情感,對大陸人血濃於水。每次大陸發生自然災害或人道主義災難,香港人都熱情伸出援手。為素不相識的李旺陽上街示威,每年紀念六四大遊行,我都很感動。」

港人還專誠上廣州撐南周,他形容,「隨着中共極權專制的咀臉越來越暴露,香港人的主體意識開始覺醒和顯現,這是好事情,這還不太晚。必須抗爭,必須保住香港的獨特性,必須找到香港的主體意識。如果港人還意識不到極權專制的步步緊迫及其嚴重後果的話,總有一天連上訪都找不到路。

香港傳媒的變化

「現在的香港傳媒可能已出現了變化,有些公司老闆、投資者或許跟中國權貴有千絲萬縷關係,在內地有利益,不想冒犯或得罪,但我更見到的,是香港媒體很團結,一同去捍衛言論自由。知道嗎?沒有言論自由,就不可能有優良民族,這是締造優良政治環境的首要條件,內地不良的政治環境,正因沒有言論自由。」

記者家人被騷擾

陳平邀他加盟《陽光時務》,主力將它變成《陽光時務周刊》,在港台發行。老闆給他的要求,是要說真話。為使新聞獨立,老闆乾脆把內地的生意停掉,「縱使在這過程中,我有很多同事都為說真話而被威脅,請飲茶、邀談話,連家人也被騷擾,但陽光至今仍能夠保持言論自由、報道真相。我們的銷量挺好,創刊至今,現在都有四萬多讀者了,都是香港政府班子的人、立法會、專業團體及知識分子。」


程益中在港大的精彩演講:一個報人的反思

古德明 - 「正能量」是甚麼?

中華正聲    2013年01月09日

【am730專欄】據大陸《咬文嚼字》雜誌統計,去年最常用的十個詞語之一,是「正能量」。

我不知道「正能量」是怎樣的,只是聽過香港電臺清晨節目反覆宣傳某名人早起的心得:「起牀之後,洗個澡,吃頓豐富早餐,就感到自己充滿正能量。」這「正能量」原來是大陸流行語。

現代漢語以英文為法,「正能量」自然不例外,是positive/good energy的化身,和negative/bad energy(負能量)相對。這兩個詞,意思虛無縹緲,至今未能登上多數英文字典的大雅之堂,在西方社會也不見流行。但現代漢語人卻奉為至寶。

百度百科說:「『正能量』指健康樂觀、積極向上的動力和情意。」然則現代漢語所謂「正能量」,似乎等於中文的「朝氣」。《孫子.軍事篇》說:「朝氣銳,晝氣惰,暮氣歸(軍隊晚上就氣衰思歸)。」香港電臺宣傳的那個名人,早上起來,沐浴飽餐之後,「感到朝氣勃勃」,應勝過「感到自己充滿正能量」。

但現代漢語人就是愛說下流話。二零一一年十二月十一日,香港立法會主席曾鈺成在第二屆「感動香港人物」頒獎禮上致辭:「我希望,獲獎者充滿正能量的故事,會感動每一個人。」二零一二年十二月二日,臺灣國家安全顧問曾復生發表評論說:「臺灣須與亞太國家合作,營造和平發展的正能量。」同月,中共總書記習近平南下廣州,說要繼續鄧小平的改革政策:「我們必須聚合各項相關改革協調推進的正能量。」這些「正能量」,似乎又和「朝氣」不同。

當然,不說「朝氣」,中文還有其他詞語。《孟子‧萬章下》推崇高士伯夷:「聞伯夷之風者,頑(貪)夫廉,懦夫有立志。」《三國志》卷四十七論赤壁大戰之前的時局:「曹公新得表眾(曹操剛吞併了劉表地盤),形勢甚盛,(東吳)諸議者皆望風畏懼。」清末康有為上疏光緒帝,請他扭轉劣勢,厲行改革:「以皇上之明,豈不知籌全局而變哉?其有不能者,或勢有所限也。然人主有雷霆萬鈞之力,所施無不披靡。」中國人不會說「人主有雷霆萬鈞之正能量」、「聞伯夷之風者,充滿正能量」、「曹公正能量甚盛」等。中國人會說的是:「我希望,獲獎者廉頑立懦的故事,會感動每一個人。」「臺灣須與亞太國家合作,營造和平發展的形勢。」「我們必須凝聚所有改革力量。」
懂得中文的人,現在真是愈來愈少了。

作者專研中英文,以寫作、翻譯為業。(逢周三刊登) 

2013年1月8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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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文道:撐南方,即使悲劇收場

201318   主場新聞

尊子漫畫.明報.2013年1月8日

梁文道估計,《南周》連日來反對新聞審查的抗爭已有定局,事件將以《南周》編輯要員離職作結。不過,梁呼籲香港的傳媒大眾繼續關注事件、繼續施壓,縱使今次抗爭悲劇收場,仍可為內地的媒體人累積道德力量。

《主場新聞》創辦人梁文道早前參與了一份中港台學者文人要求廣東省罷免宣傳部部長庹震的聯署;梁指出,現時《南周》內部可能已開始「清算」抗爭者,中港台三地的學者正在起草第二份聯署,會傳達更強烈的抗議聲音。

梁文道接受《主場》訪問時稱,昨日《南周》編採一方早上約11點發表的聲明,雖仍錚錚有詞要「徹底還原真相」,但已形容事件與庹震無關,相信《南周》與省委宣傳部已達成共識;風波仍未落幕,但梁認為這份聲明顯示《南周》內部的抗爭已被逼終結,估計今次事件將以《南周》幾個要員離職告終,省委宣傳部或將全身而退。

梁文道稱,在事件中一直有與《南周》相關人員保持聯絡,但自昨夜起未有收到過來自《南周》編委會或任何員工的訊息,也未能聯繫上他們,相信他們已接到上頭指令,不要與外界聲援《南周》的人再接觸。梁認為這是因為中央已將事件定性為「境外勢力干預」;「境外勢力」之說固然可笑,但它除了是一種針對港台聯署學者等「境外勢力」的政治恐嚇外,亦是當局與南方報系的下台階,將南方報系與今次事件「切割」開來,避免大規模整頓。

梁文道估計,之後可能還會有個別《南周》員工在微博上發表不滿,但事件大體上已經結束。《南周》的幾個高層編輯或會遭殃,反抗激烈的《南周》經濟版部份人可能會被清洗;《南周》會在接下來一段短時間內享有相對較寛鬆的空間,但不久就會回復原狀。

官報聲勢漸壓南方報系

梁文道分析,南方報系敢言、大膽活潑的風格極受讀者歡迎,廣告生意額十分可觀;空降的集團黨委書記也要看業績,在市場導向、經濟利益、政治關口三者之間,政治往往是首先退讓的一環,這是南方報系一直能夠保持敢言風格的原因。今次事件之後,官方對《南周》的審查尺度也不會明顯收緊,甚至會放寛一段短時間,過後仍會如之前一樣逐步滲透。

不過,梁文道指出,近年多了內地民眾「buy」《環球時報》等官方媒體,也有很多人在網上「鬧」南方報系。對於習近平的所謂開明新政,梁認為,中央固然有意擺出開明的立場,但只有「親兵」如人民日報、環球時報的言論空間會被放寛,這樣就可塑造政府開放的形象;絕不可能乖乖聽話的地方媒體,只會面對更嚴厲的打壓。梁稱,這種做法大收其效,近年來走煽情、民族主義路線的《環球時報》已成最暢銷的報紙之一;過去,《人民日報》是強逼訂閱才有人願意看的,現在人們卻願意花錢買《環球時報》,黨媒的地位與影響力不斷擴大。

新政.尊子漫畫.香港蘋果日報.2013年1月6日

今次抗爭失敗 仍應繼續關注

梁文道稱,《南周》的抗爭是近年來首次有媒體大規模地、公開地與新聞審查機器抗衡,是南方報系的一次攤牌、壓上整副身家的一次賭搏。

過去20多年來,南方報系一直是內地新聞界的穚頭堡:報系廣聚來自全國的媒體精英及最頂尖的新聞系畢業生,是優秀媒體人的培訓基地,中國各地的報紙、雜誌、網絡媒體中均有南方出身的記者編輯。南方報系的開放立場更是全國其他自由派媒體的風向標,其敢言風格甚至會潛移默化中央空降的官員與編輯。但近幾年以來,針對南方報系的審查尺度越收越緊;冰封三尺非一日之寒,直至連《南周》的招牌作新年特刊也遭粗暴干預,士可忍孰不可忍,內地媒體界的龍頭大哥決定曬一次冷賭一次,與當局「攤牌」。

然而,他們抗爭能夠爭取到什麼?梁文道指,最終的目標當然是撤銷言論審查,實現自主辦報。但梁自己與很多內地媒體人均心知肚明,這是不可能的事。梁文道參與的中港台學者聯署十分溫和,有網民批評文中沒有提及新聞自由等價值,要求的僅為罷免廣東省委宣傳部部長庹震;不提改革,只問一人之罪,按理當局會較易接受,但其實聯署者都明白,讓庹震下台也絕無可能。若學者文人公開說幾句,中共就要言聽計從,「咁仲點出嚟行?」梁悲觀地指出,就算是要求當局稍作讓步,道個歉、放鬆一下審查,觀乎現時的國情,這個卑微的要求也肯定無法得到應允。

南方報系孤注一擲賭身家,嚐到慘烈的後果。梁文道認同網絡上對外交部「中國不存在所謂的新聞審查制度」的分析:中國的新聞審查,沒有制度 ── 梁指,今次事件的重點不只是抗議《南周》受到打壓,而是抗議中國這種無孔不入、無處不在的特殊新聞審查方式。梁文道指,就算今次悲劇收場,香港的傳媒及香港人仍應繼續關注事件,一方面向當局施壓,另一方面為內地媒體人累積道德力量,讓他們感受到香港作為後援力量的支持,為下一次抗爭做準備。

吳敏倫 - 不能容忍脾氣暴力

2013年1月8日

【明報專訊】我在教學和工作中,常要觸及家暴事件,發覺近年愈來愈多人把向伴侶發脾氣說成是理所當然,還搬出千奇百怪的歪理來「支持」。可怕的是,正如以前對家庭身體暴力一樣,這些歪理已日漸深入民心,大有積非成是之勢,所以我覺得必須在此為文以正視聽。

世界衛生組織在「戀愛暴力」的定義中,有包括任何蓄意的言語及心理攻擊和傷害。所以辱罵戀人「笨蛋」、「蠢豬」、「死了更好」等都是暴力,遑論其他冷暴力如不瞅不睬,玩失蹤等。

香港律政司的檢控家庭暴力政策(2009),也包括親密伴侶間涉及的非人身虐待(即是言語或心理上的侵犯),只要侵害者年滿18歲,對受害者造成累積性的影響或長久創傷,便是犯了刑事罪行。

所以,毫無疑問,發脾氣不止是醜陋、沒教養、不道德,而是犯法。嚴重程度大的不遜於身體暴力,中的就如當街大小便,小的也至少如隨街丟垃圾。而日常因發脾氣以致被控被罰的人極少,只是由於大多數人(包括警方)都不慣花時間去舉證提控,不表示發脾氣就天公地道。

以下讓我把一些常見的支持發脾氣的歪理簡單地反駁一次:

1.「人和動物一樣,天生便有脾氣,不准發是有違人性」——人和動物天生都是隨處大小便的,所以也不應禁止它?

2.「我不是有心的,但有時真的忍不住嘛」——有心無心都是錯,做了便要認錯並承諾下不再犯,而不是怪人不包容你。况且,忍不到大多是假,因為你不會在上司或形勢比人強的面前發脾氣,你只是欺負愛你的人。

3.「有人肯對你發脾氣,你該感到幸福才對」——那我以後也天天向你發脾氣,讓大家一起「幸福」下去。

4.「能容忍我的發脾氣,才是愛我的表現」——那我以後也天天向你發脾氣讓你表現多些你對我的愛。衡量愛情表現的方法很多,發脾氣不是,反而是你愛得對方不夠的表現。

5.「戀愛應是令人輕鬆享受的,天天要我像面對上司那樣對你,不能發脾氣,有何樂趣?」——戀愛也不能以犯法(發脾氣)為樂,合法的、不像面對上司那樣的戀愛享受還有很多。

6.「脾氣臭又如何……誰叫我有人愛?」——暫時可能如此,但很快你便會恨錯難返。

7.「永遠不發脾氣,有害健康」——只是叫你不要在戀人面前或公共場合亂拋垃圾,發脾氣可以自己關起門發個夠。避免或消退脾氣的方法也很多,可以學習。

8.「女人天生情緒不穩,男人有責任包容、安慰她」——男人天生也有身體暴力傾向,女人也要接受、包容、安慰他?

9.「我發脾氣,只要你哄哄我,便怒氣全消,把事情忘掉,我們繼續甜蜜相愛,問題只在你小器」——我打你幾拳,只要你不介意、哄哄我,我們便可把事忘掉,繼續相愛,你又何必小器?

10.「我的發脾氣都是你造成的,你激我、不關心我、不明白我……」——任何不和,即使分手,冷靜處理都有效得多,發脾氣只會火上加油,使自己理虧,更為不利。

人際和諧要齊心,暴力零容忍!

作者是香港和諧之家董事會成員、香港大學家庭研究院副總監


Vic:只要是人,都有宣洩情緒的需要,可惜很多人往往以對親愛的人發脾氣作為情緒出口,日積月累便很傷感情。學會宣洩情緒而不對親愛的人發脾氣,是非常重要的功課。處於強勢者對弱勢者發脾氣,是欺凌弱者;恃著對方的愛與包容亂發脾氣,是在消耗自己的福分。

話說回來,有時候某些人因為先有過分的言行而被發脾氣,是罪有應得,可惜發脾氣者也是在傷害自己。有話好好說,對自己總是好事。

以上是針對私人之間的相處而言。在公共領域,受欺壓、被瞞騙的弱勢者向掌握公權力的一方抗爭,言辭激烈是可以理解,應受包容的;將抗爭者的若干激烈表現無限上綱,放大所謂教養與禮貌問題,對真正的是非不聞不問,或是理智昏沉,或是別有用心。日前台灣的陳為廷事件,便彰顯了這種情況。

盧斯達 - 哪有不影響人權的二十三條

香港蘋果日報    2013年1月8日

空穴來風,未必無因。梁振英命運未卜,政圈就莫名其妙傳出了「同意二十三條,換取真普選」的討論。不管是誰人首先想到這個主意,怎聽都是一個令人不安的政治耳語。二○一六取消分組點票,就支持二十三條立法?

鄭家富吳志森在電台節目跟李柱銘談到這個「1+1 Package」的傳言。但無論鄭吳李三人怎麼強調任何決定都要先保障「人權不受影響」,他們都該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任務。李柱銘說:「立二十三條是憲制責任。」敢情是,但這個所謂的「憲制責任」,是北京強加在香港身上的。香港要考慮的不是自己之於中國的義務和責任,而是先想自己權利和自由。「二十三條」講的是叛國、分裂國家、煽動叛亂、顛覆中共以及竊取國家機密等等行為,是將香港七百萬人送入黨國刑法的虎口之中。

我們怎麼可能跟中共講法律?中共只講黨的需要。我們有一些民選議員被罵了好多年的漢奸,心裏卻依然是真心愛國,所以才被中共吃定了這一點。「憲制責任」成了議員們自己也惘然不覺的金剛圈,然他們又明知二十三條是大大威脅人權自由的。大一統的情懷和基於人權的現實政治考慮,互不相容,而諸公又想互相兼容,於是便出了一個自相矛盾而又空想的「不影響人權的二十三條」。同樣道理,有沒有不影響生命的謀殺?

跟中共講法律,希望中共會守任何承諾,是不切實際的。毛澤東就說過:「制訂憲法,本質上就是否定黨的領導,在政治上是極其有害的……當然啦,憲法制訂是制訂了,執行不執行,執行到甚麼程度,還要以黨的指示為準。只有儍瓜和反黨分子才會脫離黨的領導,執行憲法。」捉字虱、出爾反爾,是中共的一貫作風,因為中共不可能讓自己受法律所限制。我們講法,不代表它就會坐下來跟你的規則。

普選無望,是政治現實,但也不要因此而急躁冒進,再次上演「輸間廠贏粒糖」的失敗總紀錄。滿足了中共,它就會讓你普選嗎?中共不讓香港普選,不只是擔心香港成了顛覆基地,而是那種植根於共產黨人身上的權力控制慾。他們是權鬥出身,才爬得上高位,又怎可能主動放權於民?

二十三條一旦通過,香港徹底與中共的國家刑法連接,普選也是得物無所用。你冒出頭來,就把你弄下來。俄羅斯也普選呀,可是它一樣可以用各種法律手段打擊異己。放棄自由,不可能換得更大的自由。當初民主派愛國情切,投入「民主回歸」路線大造輿論,鼓吹「先回歸、後民主」,換來了一個由中共主導的香港格局,然後期望中共會根據《基本法》做事。結果呢?○七、○八普選沒有了、二○一二雙普選也沒有了。現在二○一七、二○二○的所謂普選,想必也在中共的股掌之中。

當年的「先回歸,後民主」,已證明是一次騙案實例;為甚麼還有民主派做夢,認為可以透過君子式法律談判在中共身上拿到甚麼好東西?

盧斯達,「無待堂」博客


相關評論:
倪匡 - 共產黨心中的法

倪匡 - 憲法地位如阿斗

Vic:只要中共堅持一黨專政,廿三條都不應該立法。中共要香港履行所謂「憲制責任」,首先必須還政於民。民主憲政之下,才談得上保護國家安全。如今黨國一體,黨挾持國,國不成國,所謂保護國家安全,只是保護暴虐腐敗的中共政權;如此「憲制責任」,是背叛人民。香港的民主派,切莫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昧於政治現實,葬送港人之自由。

限查公司註冊 廢傳媒武功

阻記者核實身份 損公眾利益
香港蘋果日報   2013年1月8日

【記者呂焯均報道】發展局局長陳茂波被記者查公司註冊處資料,揭發他以公司名義持劏房單位,但政府立法封殺記者追查途徑,繼不能再透過查車牌獲得車主身份資料後,又把公司註冊的董事住址及身份證號碼列受保護資料,禁公眾和記者查閱。記協擔心新例削弱傳媒監察力,立法會議員涂謹申指公開董事資料才能保障公眾利益。

政府去年7月修訂《公司條例》並獲立法會通過。立法會財經事務委員會昨討論有關條例,政府透露會以「先訂立,後審議」方式,計劃在今個年度內將附例分三次提交立法會討論,明年正式實施。然而,其中一條附例列明,現時公司註冊處董事登記冊或公司秘書登記冊所載的董事、備任董事或公司秘書的身份識別號碼及住址,均不再向公眾披露和不供查閱,新聞採訪也不例外。新例實施後,現有註冊文件上的董事資料亦將會遮蔽。

規例訂出只有幾類人士可向公司註冊處申請取得該等資料,包括資料當事人;獲資料當事人書面授權的人士。此外,公職人員、公共機構可為執行其職務取得所需的資料;清盤人、接管人及破產案受託人,可取得為履行其職能而需要的資料。立法會有關草案委員會去年審議草案內容時,曾邀請商會、專業團體、監管機構、投資者關注團體及公眾就條例提供意見,大部份商界團體贊成禁止公眾查閱,但銀行公會表明反對,認為繼續公開資料有助監察洗黑錢活動,也可提高董事對公司責任的承擔,惟意見最後未被採納。當時任草案委員會主席的議員,正是現任發展局局長陳茂波。

麥燕庭狠批倒行逆施

有份審議法案的議員涂謹申稱,當時委員會內大部份是工商界議員,雖然他反對禁止公眾查詢,但最終也通過。他認為董事若違反誠信,是個人責任,不能由公司代表,公眾向公司查詢也未必可獲得資料,因此董事個人資料應可讓公眾查閱。

記協主席麥燕庭稱,記者職責是維護公義,修例形同廢記者武功。她說公司法是為保障小投資者利益,以免大股東黑箱作業,不公開董事個人資料,會令大股東壟斷資訊,修例是倒行逆施。

偵查重要線索 屢揭高官醜聞

【監察政府】
公司董事的住址和身份證號碼,一直是傳媒偵查報道的重要線索,用作核實調查對象的身份及牽涉的利益,過往不少重大新聞,包括發展局局長陳茂波的劏房醜聞和前年種票風波,都是靠公司註冊登記的董事資料確認當事人身份。

公司買賣隱藏身份避稅

現時公司提交周年申報表,董事須披露全名、住址及身份證號碼或護照號碼,由於同名同姓的情況頗為常見,這些資料對於核對董事身份至為重要。

高官名人多以公司買賣物業隱藏身份和避稅,近年不少重大偵查報道,記者都利用到公司查冊的董事資料,例如發展局局長陳茂波的劏房醜聞,買入劏房單位的他沒有申報,但記者從公司查冊,並透過登記的個人資料,確定他曾擔任董事的公司,持有劏房單位。董事資料亦助公眾監察問責官員及行會成員的利益衝突,上屆政府行會成員劉皇發被揭發漏報公司利益及物業買賣,及今屆行會成員林奮強涉偷步賣樓都是例子。

前年區議會引發的種票風波,揭發多宗一屋多姓的不尋常選民登記,記者當時亦是透過董事資料才確認多個單位業主原來是政協委員和親中團體成員。新例實施後,記者未必能再追查其身份。

《蘋果》記者 

政府統計作假 劏房苦况不見光

統計員見劏房掉頭走
一屋多戶 工夫倍增
2013年1月8日

【明報專訊】繼本報率先揭發統計處前線人員涉嫌在就業等調查上造假,有統計員向本報表示,大批統計員上門調查時,一旦遇上「劏房」戶,便會訛稱「無人應門」而不做調查。因為,調查「一劏四」的住戶,按統計員的工作指標只算是一宗個案,卻要做4份問卷,不合「化算」,因而造假,令香港政府的重大數據,長年沒有反映最基層劏房戶的實况。

社區組織協會主任何喜華對本報說,他一直質疑統計處的劏房數據偏低,「這幾年我特別留意,會花時間問街坊,有否接受過統計處家訪,換來的回應是幾乎沒有」。

質疑數據偏低 何喜華:街坊鮮受訪

此外,就本報昨天報道「統計處調查涉造假」,統計處昨午向傳媒發出新聞稿,表示正調查事件,適時會向外公布,以釋除疑慮。不過,統計處上周五回覆本報時稱,由於有上司監督,因此統計員「不會出現迴避進入劏房單位調查」的情况,而統計處昨晚再次回覆本報時,則承認統計員若在一宗受訪個案中遇上4個劏房戶,須採訪4份問卷,處方只會視為一宗個案。審計署發言人表示關注有關統計處造假的報道,並會密切關注事件。

統計處:調查事件 審計署:密切關注

本報過去半年先後訪問3名不願披露姓名的助理外勤統計主任(簡稱統計員,化名A、B、C小姐),她們披露統計處前線人員的造假行為。根據慣例,統計處每月會從資料庫抽選約9000個住址做「綜合住戶統計調查」,交由全體統計員家訪。統計員A小姐表示,統計員上門調查時,萬一遇上劏房戶,大多會「過門不入」。

A小姐解釋說:「假設做一個單位(調查)要做20分鐘,如果『當黑』,碰上是一劏三,甚至一劏四的劏房,工作時間便會增加兩三倍。就算成功完成4間劏房,根據工作記錄表制度(time-log sheet),也只算完成一宗個案,所以同事便索性瞞報。」

遇劏房虛報摸門釘或稱「空置」

她稱,總之「一見到單位大門有數個門鐘,便會心知不妙掉頭走。上報時只當作一個單位,不如實報是劏房,同時虛報未能聯絡受訪戶,或撒謊稱『保安員指單位空置』」。她又說,雖然指引要求統計員須訪問「未能聯絡的受訪戶」前後共4次才可結束調查,但統計員一般會繼續訛稱「之後經3次造訪都無法聯絡戶主」。

跟足指引家訪 同事怪「做壞規矩」

A小姐說,多年前她初入行,做老實人,所有問卷都跟足指引,「一打開門,單位裏面住了十三四戶,都會照做。做了幾次才訪問了八九戶,有時花上1個小時才訪問5戶」。其後,同事知悉她是勤力工作後,反怪她做壞規矩。因為,日後有統計員可能需要再次訪問這個單位,會「連累」他們往後無法再造假。


1992年至2005年擔任統計處長的何永煊回覆本報表示,統計處應深入調查,「前線收集的數據是『磚頭』,如果這些資料造假,個個『磚頭』都死,問題很大」。他說,記憶中,沒有經歷過有人有意識地嚴重造假。

前統計員:九成前線職員曾造數

立法會公民黨議員陳家洛認為,統計處涉嫌系統性造假,極為嚴重,會令香港在國際社會蒙羞,促請財經事務及庫務局立即嚴肅調查。立法會議員王國興認為事件性質嚴重,若統計員造假情况普遍,應由審計署立刻調查。

此外,有不具名的前統計員昨致電有線電視表示,統計處「九成前線職員」曾經造數,比如家訪時遇到一個多人家庭,便會自行亂填資料。當問到就業問題時,為了盡快完成工作,也會揑造答案或誘導受訪者回答,把受訪者剔除出失業大軍。上述說法與本報昨天報道的統計員造假手法可謂如出一轍。

明報記者


劏房5年減四成 數字受質疑
2013年1月8日

【明報專訊】統計處雖然沒有一個專門數據反映本港的劏房問題,然而,長遠房屋策略委員會成員蔡涯棉透露,政府曾向他們提供「居住在房間、牀位及閣仔住戶」數據,並指這數據能反映劏房實况。然而本報翻查這數據的近年走勢,發現數據在5年間大跌四成,與一般市民相信劏房問題日益惡化的認知大不相同。


蔡涯棉:政府委大學再做劏房普查

蔡涯棉昨回覆本報查詢時表示,據他了解,政府可能察覺問題,正準備委託大學轄下一間機構,重新做一次準確的劏房普查。

按統計處的「居住在房間、牀位及閣仔住戶」數據,由2006年的5.83萬戶,下跌至2011年的3.28萬戶,住戶人口也由11.15萬銳減至6.63萬。不過,社會上其他一些劏房調查結果,卻與統計處的調查結果截然不同。

工商專業聯會去年委託港大統計及精算學系,分析統計處人口普查數據,以及參照社協和地產代理資料,把4000元以下月租的私樓單位當作劏房,推算2011年有4.95萬劏房戶,人口為14.86萬。此外,社會研究組織「全港關注劏房平台」早前估計,2012年全港劏房戶為28萬伙,人口更高達逾84萬,甚至112萬人。

政府:劏房人口6.6萬 團體:112萬

目前,統計處會透過例行的「綜合住戶統計調查」,收集全港住屋資料,統計員填寫問卷時,會按房屋類別分類為「整個單位」、「房間」、「牀位」、「閣仔」,以及「非住宅單位內居住地方」5個類別。蔡涯棉憶述,去年10月委員會舉行首次會議時,政府向各成員派發「居住在房間、牀位及閣仔住戶」的數據,表明那是劏房統計,即全港約有6萬多人住在劏房。

他說:「當時民間已有反彈,指劏房不止此數。本來我們對政府的統計是有信心的,但統計員撞到劏房就迴避,那我就很擔心了。」

根據統計處「居住在房間、牀位及閣仔住戶」數據,2006年至2011年間的「劏房人口」大減了40.5%,社區組織協會主任何喜華指出,若這趨勢準確,「豈不是5年後,劏房問題便自動解決?」他質疑統計處數據可能與現實存在重大落差。


數字被淹沒 苦况不見光

2013年1月8日

【明報專訊】統計員懷疑集體造假隱瞞劏房,影響政府制訂扶貧政策和調撥資源,日日忍受鼠患虱咬的劏房戶倫太炮轟政府,指統計處把他們的居住苦况,跟劏房數字一齊淹沒在黑暗之中,「沒得見光」。

污水渠為伴 鼠虱橫行

倫太一家三口,居於深水埗唐樓一個200呎劏房,月租2000多元。原本580呎的單位一劏為三,單位原有走廊如今變成倫太棲居之所;劏房中央更有一條污水渠一柱擎天,夏天傳出陣陣惡臭。倫太說,3年多來,一家人幾度打算搬屋,可惜鄰近單位租金暴升,他們只能打消念頭,夜夜忍受老鼠、木虱橫行。

對於統計員刻意迴避劏房,未做過統計處問卷調查的倫太覺得政府很兒戲,「正式的數字都沒有人理,一直在黑暗之中、沒得見光,我們最需要人幫助卻無人理」。她說,希望真實的劏房情况可以反映給社會大眾知道,希望得到政府重視。「(政府)如果這樣做問卷不如不要做,避開我們,做與不做沒有什麼分別?」

「這樣做問卷不如不做」

現時,倫太唯一的寄望是可以早日「上樓」搬入公屋居住,但排隊輪候超過3年,仍然只得個「等」字。她說,不明白為何輪候公屋要等這麼長時間,覺得不切合社會實際需求,「我們家庭人數已經算少,只是3人家庭,已經要等這麼久,四五人的家庭不是要等候更長時間?」

相關新聞:「有啲劏房好四正」 邱誠武涼薄捱轟

「有啲劏房好四正」 邱誠武涼薄捱轟

邱副博出位 盛讚劏房靚又抵
香港蘋果日報   2013年1月8日

【本報訊】樓價高,租金貴,基層家庭需入住環境惡劣的劏房。運輸及房屋局副局長邱誠武昨承認,政府無全面掌握劏房數據,但指部份劏房無違規,不會全面取締,又「美化」劏房居住環境,「有啲劏房劏得好四正,做得幾靚!」他更指有意見認為劏房有存在價值,可為收入家庭提供較便宜的市區居所。多名立法會議員批評邱涼薄,變相默許劏房存在。

立法會房屋事務委員會昨討論本港劏房情況。運輸及房屋局副局長邱誠武發言時稱,社會有意見認為劏房有存在價值及社會需求,可為低收入家庭提供一個較便宜的市區居所,所以政府視保障劏房住戶安全為當務之急,不會全面取締。

邱誠武言論引起立法會議員炮轟,指他默許劏房存在。人民力量立法會議員黃毓民指,不少劏房居民水深火熱,「佢哋住喺劏房度,日日提心吊膽,如果你係有心解決呢啲問題,你冇可能到今日為止都冇呢啲所謂劏房嘅具體數字」。

街工梁耀忠要求政府盡快制訂長遠取締劏房的政策,又批評邱誠武指劏房有存在價值,傷透基層市民的心,「呢句說話真喺傷透市民嘅心,等如有頭髮邊個想做癩痢?你竟然話租金平、方便返學返工所以要住喺劏房,問題在於你冇其他選擇,唔通叫佢瞓街?官員竟然咁講說話,完全係鐵石心腸、冇良心!」

多次「美化」居住環境

工業界林大輝批評邱誠武多次美化劏房的居住環境,「政府令我恍然大悟,我哋理解嘅劏房居住環境非常之惡劣、同埋充滿危險,冇安全感,應該取締同改善,但政府竟然講有市場價值,存在必要,令我覺得上咗一課好寶貴嘅通識教育」。會上通過無約束力動議,要求政府提供全港居住劏房的住戶數目、家庭人數及單位數目,以及長遠要取締劏房。

邱誠武反駁,指部份劏房可以短期滿足市民住屋需要,「我見過一啲劏房居民,有人符合上公屋資格,但佢哋寧願喺市區住。有啲未符合上公屋資格,都要搵地方住,所以有的劏房滿足呢班人需求。」青年拒當樓奴運動成員唐耀強,直斥邱誠武言論不人道,「叫佢去住一排,睇吓有乜感受!」。他指劏房是施政失誤下的產物,而特首梁振英上場後又沒有政策協助劏房戶,認為政府應迅速而大量興建公營房屋,安置貧窮劏房戶上樓。

葉一知facebook評論1:劏房滿足部分人住屋需求. 籠屋滿足部分人住屋需求. 寮屋滿足部分人住屋需求. 街邊滿足部分人住屋需求, 天橋底滿足......, 咪住, 街邊和天橋底的露宿者要大力大力掃清, 木屋寮屋唔可以存在, 呢啲唔可以俾人見到, 即使"滿足"部分人住屋需求...., 劏房和籠屋冇所謂, 冇乜人見到的......

劏房滿足部分人住屋需求, 真係2013年庸官最仆街的SOUNDBITE. 咩叫需求? 你迫於去接受叫做需求? 你會唔會話有人在垃圾筒執食物, 便推論"垃圾筒裏的食物滿足部分人食物需求", 繼而推出政策加以鼓勵呀??

需求? 小販的平貨也好有需求, 街邊小吃也好有需求, 做乜掃晒去呀? 益晒領匯同誠哥呀? 真係爆粗.

評論2:在寫本星期通識教室的稿, 談的是人類器官買賣的問題, 邱誠武突然提醒了我: 人類器官買賣滿足了部分人的醫療需求!

這是千真萬確啊! 你香港還不快快立法容許器官買賣??? 我篇文章的結論也要改寫了, 原來在香港, 只要滿足了部分人的XX需求,便可以甚麼問題甚麼道德都置諸不理架! 仲可以當成係政績公開好威威咁講架!!  


潘小濤:當局長也經營劏房,怎會全面取締?!一個僭建的特首,自然也不會全力打擊僭建。因為這個令局長和特首尷尬。 你看,中共滿口滿紙的謊言,才容得下講大話當食菜的人做香港特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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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賡哲 - 接近目標

2012年12月28日  北美明報

民主政治中的政客需要選票,不得不順從「目標選民」意向隨波逐流,這是可以理解的,也是民主政制健全國家的正常現象。但香港主流民主派要做乖孩子,卻大有爭議餘地。因為香港政制和真正民主國家比根本不能畫等號,一個源自法西斯的功能組別己足扼殺任何民主議題,做乖孩子只能淪為騙人的民主花瓶。大多數香港人似乎不視功能組別為一種罪惡,因而反對立法會中任何針對這種不公義政制的出軌鬥爭形式。


香港主流民主派要做乖孩子,除隨波逐流順目標選民民意跑之外,還有更深層意識形態原因:被民族主義牽著鼻子走。他們甚至覺得民族大義比民意更重要。
這主要表現在香港主權易手的態度上。當時,香港大多數人是不願回歸的,希望維持原狀才是主流民意,但香港主流民主派卻表示歡迎回歸,理由是可以和大陸同胞共負苦軛了。這當然矯情得令人失笑。我當時就說過,要和大陸同胞共患難,任何時候執好包袱回大陸就行,何以等到97年還未回去?

很久以前,殷惠敏先生就説過:「不錯,這是一個民族主義的時代,可是在非洲、在亞洲,在世界各地,已經有許多事實証明,國家獨立、主權恢復之後,不但沒有給人民帶來真正的幸福,反而使他們墮入痛苦的深淵。他們的掙扎與哀號,不能不使人困惑,所謂獨立自主,所謂主權的意義究竟在哪裡?」香港主流民主派不在乎痛苦,而且樂於和大陸人同苦。十多年過去,他們逐步接近目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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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雲 - 煙火與pyrotechnics

三文治   2013年1月8日

上週本欄解釋,煙花與煙火同義,亦同是唐宋舊詞。南方人講煙花,北方人講煙火。香港人一向講煙花,不講煙火。然而,港府配合中共滅絕香港詞彙,追隨北方語言習慣,便說煙火。市民質問,政府便狡辯,說煙火是英文pyrotechnics的翻譯。新聞處在本年一月三日,如此回覆網友查詢:

「煙火」(pyrotechnics) 和「煙花」(fireworks) 是兩種裝配有別的物料,其使用受不同法例規管。煙火燃放的威力遠低於煙花,一般會在燃放後於空中消散;煙花則會於燃放後在空中再次爆開,並拼湊出各種圖案。

煙火特別效果物料的燃放(包括在戶內燃放煙火)受《娛樂特別效果條例》規管,範圍包括拍攝電影和電視節目、文藝和舞台演出,或煙火表演等。該條例由商務及經濟發展局轄下創意香港辦公室電影服務統籌科負責執行。

煙花表演則受《危險品(一般)規例》規管。根據該規例,在陸上燃放煙花,屬民政事務局局長的管轄範圍;而在海上燃放煙花,則屬海事處處長的管轄範圍。


可惜,《信報》的紀曉風時事專欄記者考查(一月四日),發現「煙火物料特別效果登記冊」(修訂日期為二〇一三年一月三日)載列物料名單,裡面就包括分裂煙花、地雷煙花、彗星煙花及風車煙花等。何以燃放這些「煙花」,最終卻會變成「煙火」的呢?

英文pyrotechnics一詞,技術用語解作煙火製造術或煙花製造術,日常用語解作煙花匯演或煙火匯演。細分而言,pyrotechnics是小型煙花匯演,fireworks是大型煙花匯演,然而很多人不理會,總之 display pyrotechnics就是fireworks。大眾宣傳上,pyrotechnics也不會用到,故此普通人不會識得這個英文字。

Pyrotechnics是現代科學技術名詞,豈能用源自唐朝的「煙火」一詞來翻譯?那麼space shuttle (太空穿梭機、太空梭) 不如翻譯為道教古語「仙舟」、「神槎」好麼?這明顯是違反語言學常識的,只是狡辯。一個唐代的中文詞,而且已有明顯含義的中文詞,是不能用來翻譯現代的事物pyrotechnics的。真的要命名不會再次爆炸的煙花或煙火,技術人員必須另創新詞,例如物品就是噴流式煙花、演出就是低空煙花匯演、小型煙花匯演。這畢竟是行內人的顧慮,轉播節目的電視旁述員開首一提就可以了,有必要將這些技術分類告訴市民大眾麼?政府自二〇〇三年開始用「煙火」來形容低空的、非再次爆破點煙花匯演,但市民有留意麼?

一九九七年四月二十七日,香港青馬大橋通車,橋上發放瀑布式的煙花,那是不爆破的煙花匯演,我們當年有分別出來麼?還不是一樣叫煙花!

親政府的人說,香港的煙花技術人員就是這樣命名的。我的天!技術員不是語言學家和翻譯學家啊,他們憑什麼權威來搞亂慣用的中文?舉例吧,水電工程學會對你說,以後的塑膠水管就叫「水管」,鐵水管就叫「水喉」,你也會認為合理而跟着叫嗎?

共產黨用的是愚民政治,愚民政治先由毀滅語言邏輯開始。是故,港府用統稱的名稱「煙火」(廣東人叫「煙花」),用來形容某種不在空中再度爆破的煙花(或煙火),並一再堅稱,這就是pyrotechnics(煙花製造術的統稱)的中文翻譯。這種語言邏輯,就好像將機動車(motor vehicle)專門用來指稱私家車(private car)那樣的荒謬。

告訴大家,大陸確有這種邏輯的。例如「動車」是統稱,技術上稱為EMU  (electric multiple unit),中文的技術翻譯是電聯車組,但大陸官方卻用來專門指稱某種低速開行的高鐵。大陸民間也是一樣的糊塗,例如motorcycle竟然翻譯為「摩托車」(即是motor car或motor vehicle)。在香港,motorcycle的翻譯,是「電單車」,即是用電油發動的單車。翻譯的重點,在單車(cycle)而不在機動(motor)。由於「機動單車」多達四字,講得不順,就翻譯為「電單車」。殖民地時代,香港得西方風氣之先,翻譯也是格外醒目。


Wan Chin:我出了九牛二虎之力,就是為了捍衛一個中文詞。港共政府完全不顧中文習慣的,比秦始皇更為霸道。港共政府之前炮製出來的管有、疑似之類的詞,我在《中文解毒》已經抨擊了。當然他們是不會改正的。要到香港大革命,才會改正。

 至於左膠,他們好奇怪,凡是港共政府亂搞語文和破壞文化傳統的事,他們都認為是多元化、時代進步之類,而加以支持。

左膠的特性是智力低下。政府改動詞彙之後,他們會認為是人民的自然選擇,而加以支持。他們支持簡體字,也是認為這是人民的選擇。例如當香港好多傳媒都改用煙火之後,左膠會說,煙火是香港詞彙!

2013年1月7日 星期一

韓寒聲援南周:總有一種力量

201317日   韓寒博客

既然轉發的兩條微博都被刪了,那就寫些什麼吧。

當我還是少年時,《南方周末》就影響我至深,他陪伴了我的整個青春歲月。後來,我寫了很多文章,也編過所謂的雜誌,深知了什麼叫「總有一種力量,讓我們淚流滿面」,也深知還有一種力量,讓我們無所適從。那種力量管著你說什麼,寫什麼,做什麼。文藝和新聞工作者們都要受制這力量,而我們也見不到這些力量的持有者,要溝通和交流更是沒門,有時候你求死的明白,他捂住你的嘴告訴大家你很愉悅。

你可以有那些所謂的自由,因為他們有懲罰你的自由。無論是文學,新聞,影視,你都要花相當的精力用於得到他們的許可。哪怕你想講講規則,他們也不明確告訴你規則是什麼,以便讓每個人都或多或少是違反「規則」的。想要符合他們的規則,只有變成他們。我們自審互審,誠惶誠恐,戰戰兢兢,不停揣摩。他扯住你的衣服,掐住你的脖子,順便還寄語你跑得更快,唱得更好,為他們在世界上長臉。

我們幾乎沒有世界級的作家,導演,報紙,雜誌,電影……當然,你可以說,是我們這些從業者能力不濟推卸責任;你可以說,民族的就是世界的;你可以說,我們為何要去滿足他人的審美;你可以說,伊朗比我們嚴格多了,一樣誕生了XXX;你甚至可以說,我們的熊貓全世界的小朋友都喜歡。也許我才能不夠,但至少我不願意有人可以肆意的刪我改我,綁我束我。所以今天的這些聲援,不僅僅是為了一份自己喜愛的報紙和那些值得尊敬的記者編輯們,也為了曾經那些境遇更糟糕,結局更慘烈媒體和媒體人,當然還為了我們自己。

作為一個讀者,《南方周末》告訴了我很多。他讓無力者有力,讓悲觀者前行,所以當他無力時,當他悲觀時,願我們能給他一些渺小的力量,陪他繼續前行。

每一朵菊花都綻放力量 

擁護新聞自主 支持南方報系 

我是公民 言論自由 聲援南周 新聞解禁

吳靄儀 - 亂在眉睫

明報   201317

不知不覺,香港原來已露出亂世的光景。讀李怡上星期六的《蘋論》,深有同感。他說元旦「倒梁」、「挺梁」活動對峙,反映的不是社會撕裂,而是價值撕裂;社會上有不同利益、不同意見,引發爭論不成問題,但今次顯示的卻是道德誠信與眼前利益的社會價值分裂,「倒梁」者畫下道德底線﹕不能接受誠信破產的人做特首;「挺梁」者則認為只要能為我解決生活,特首誠信不是問題。其中「講大話,無問題;無錢派,大問題」不過是最赤裸裸的標語。李怡認為,香港已達到孟子說「上下交征利而國危矣」的境地。

不約而同,我早前在本欄談論《孟子見梁惠王》篇,小時討厭孟子,老了重溫,才體會到他的道理。政治是平衡社會不同利益的過程,但這個過程也需要建基於共同道德價值底線,否則就會社會大亂。

同日,《蘋果日報》以「長遠法治與一時之需」標題,報道了兩位媽媽對於以釋法解決雙非,截然不同的兩個看法,兩位媽媽都受到雙非嬰兒的影響,都完全明白釋法會損害法治,也同樣說是為下一代着想,所不同的,是她們的價值取向。贊成釋法的,認為最重要是即時徹底解決燃眉之急;反對釋法的,認為留在香港是為了香港有自由,法治有損,自由便會失去保障。

這篇報道顯示,並非一般市民不明白法治,而是有些市民寧願犧牲法治。這才是真正的危機。法治本來是保障個人權利的最大力量,為什麼現在竟然出現這種荒謬的情況?根源在於特區政府無意在法治的制度之下為人民解決問題,反而不斷宣揚只有犧牲法治,問題才能得解決。因此,要捍衛法治,第一就是要戳破政府這個謊話。法治崩潰,社會就會亂在眉睫!


戴耀廷:釋法或公民抗命
201317

【明報專訊】律政司早前建議終院提請人大釋法,解決外傭及雙非居留權問題,港大法律學院院長陳文敏質疑律政司將《基本法》通過後6年才撰寫的特區籌委會報告書視為《基本法》「立法原意」是「本末倒置」;另一法律系副教授戴耀廷以《大太監》比喻,批評今次釋法等同閹割法治,不排除會公民抗命。

陳弘毅:曾多次釋法無直接負面影響

港大法律學者、基本法委員會委員陳弘毅則認為,目前斷言釋法破壞法治是言之尚早,認為要先看罷律政司提請釋法的理據才可評論,更表示回歸後多次釋法,也沒對香港普通法的法制運作構成直接負面影響。不過,他其後亦承認,釋法權不應肆意及隨意被任用,否則將衝擊法治。

戴:將香港高階法治降格

泛民主派昨與城大當代中國研究中心合辦「一國控制對一國兩制」研討會,港大法律學者陳文敏、戴耀廷及前立法會法律界議員吳靄儀,均明確反對釋法。

戴耀廷擔心,若人大今次就《基本法》第158條釋法,日後將有權就港人現時享有的一切權利再作解釋,等同「閹割法治」,將香港高階法治降格,「閹人(太監)也是人,但我有很美的太太,不想做閹人」。他慨嘆,從來都認為須緊守法律,但面對不公義的事時,不排除會以和平方式「公民抗命」,「這是我未來最不想見的事,但最可能發生的事。長毛在中環被控非法集結,當我們爭取公義時,大律師是否要站在中環,講番幾堂書抗爭?」

陳文敏點律政司四大謬誤

陳文敏亦力數釋法理據四大謬誤,包括律政司拒承諾無論終院是否支持釋法,事後也不會主動提請釋法,是輸打贏要;其次,質疑政府今次拒主動提請釋法,改為「建議」終院提請,是將政治問題拋向法院;又質疑居港權是內政,毋須中央介入。第四點,他指出律政司將在《基本法》通過6年後才撰寫的籌委會報告書,視為《基本法》立法原意,違背普通法的解釋原則,因報告書只是籌委會對《基本法》的解釋,「我(現在)寫篇文怎會是立法原意?……6年、15年後的文件也可成立法原意,以後解釋《基本法》還有什麼原則?」

前政務司長陳方安生亦認為,釋法將動搖市民對司法獨立的信心,政府須審慎考慮。

南方朔 - 台灣有太多吃國家的大肥貓

2013年1月7日

【明報專訊】2012年已過,再過不久就是2月10日的農曆春節,現在大家等着過年。

但今年台灣這個年對絕大多數人並不好過,今年台灣的經濟成長率仍在保一的邊緣掙扎。11月份台灣的出口訂單高達407億美元,創下史上單月最高紀錄,這數字的確很好看。但值得注意的是,11月的外銷訂單裏,有51.7%的比例為「台灣接單,海外生產」,這意謂着超過一半的出口外銷,都和台灣勞工的就業、工資和消費無關。這也是統計數字好看、台灣的就業與薪資難看的主因。台灣的失業率高達4.3%,平均薪資所得倒退回14年前水準,新進的大學畢業生如果運氣好找得到工作,也只有台幣2.2萬元薪水。由於大家沒錢花,民生消費自然不振。最近台灣的三大百貨系統估計,它們的營業額即少了台幣百億,每年年終這些百貨系統都在拼業績,但2012年的年終,其業績成長均為負數,分別衰退了3%到5.5%之間,可見台灣年終消費的大幅衰退。

因此,這次的農曆春節,對許多人的確難過,根據台灣人力銀行的調查,今年有48%的受僱者領不到年終獎金,整體平均,台灣的受僱者去年還可領到1.13個月的年終獎金,今年已減少到只有1.05個月。今年這個年,對許多人的確很不好過。人們已可估計到,台灣今年的過年氣氛一定比往年清淡了許多。

人民過年瘦 國營職員亂拿年終獎金

但就在大家都難過年的此刻,台灣卻有一種人肥滋滋的鐵定可以過個大肥年,這些人就是台灣的國營專業及政府所成立的特別機構。人民都瘦他們獨肥,這是鮮明的對比,這已成了今年過年前台灣最大的新聞,老百姓的不滿及憤怒又出現了新高點。

台灣有龐大的國營企業體系,這基本上都是一種壟斷性的公用事業,由於它壟斷了價格,當然它的員工薪資及年終獎金也特別高。

就以台灣最大的國營公司台電為例,它有兩萬多員工,前年它虧損了433億元(台幣,下同),但仍可每個人領到3.65個月的年終獎金,平均每人領26萬;中油有1萬多員工,前年虧損了387億元,每人仍可領到4.6個月的年終獎金,平均可領到33萬;其他如台糖、台灣自來水公司、漢翔等公司也都可以領到20多萬。至於這些國營公司的董事長、總經理等高幹,更可以領到七八十萬。他們單單一個年終獎金,就已是老百姓一年或好幾年的所得。看着這些無績效的國營公司如此大方的發年終,老百姓心中那口氣怎麼能平?

再以台灣的台鐵而言,它從1986年起即連年虧損,已虧損了26年,累積虧損額已逾台幣千億,但每年仍以各種名義亂編各種年終及績效獎金,加起來除了每年變相加薪外,年終亦有10多萬。而台灣鐵路公司的浪費無效率乃是出了名的。

體制外機構 安插退休官員分配利益

其次,則是台灣經常假借名目成立了許多體制外的機構,一則用來安插退休官員,另則分配利益,例如有農業信用保證基金、中小企業信用保證基金、對外漁業合作發展協會、鰻魚發展基金會等,這些機構都虧損嚴重,例如中小企業信用保證基金虧損36億、農業信保基金虧損1000多萬,但獎金卻濫編,農保基金只有62人,每人卻可領42萬獎金;中小企業信保基金有359人,每人亦可領獎金36萬;其他如保險安定基金、金融研訓院、金融消費評議中心、保險事業發展中心等,這些法外機構也都高薪高年終,過個年都可以領幾十萬。看着那些國營的機構如此年終獎金發錢如流水,老百姓怎能不會不滿?

最近,人們還發覺,像海基會這種白手套機構,它的副董事長兼秘書長高孔廉,月薪即有23.5萬元,年底的年終獎金及考績獎金加起來即達百萬;至於董事長林中森,本來是無給職,現也變成有給職,單單月薪即24萬多,一個年終即可領超過百萬。

因此,在春節之前,台灣爆發了這些國營企業及變相的國家法人機構領高薪和領超高額年終獎金的醜聞,已引起台灣社會的一片嘩然。近年來台灣經濟在惡化,中產階級在縮小,國民平均收入在倒退,照道理,當老百姓日子難過,這個年已很多人快要過不下去。當官的、國營企業和許多變相的國家法人機構,也應該約束一點,少拿一點錢,以示與民共苦的態度。但這些人可沒有這種好心腸,他們還是以不拿白不拿、不吃白不吃的態度繼續的吃國家。馬政府一天到晚要人民共體時艱,可是最不共體時艱就是他們自己。今天的台灣財政日益惡化。他們過個春節,都不肯少拿一點,仍在拚命的吃國家,中華民國不被吃到垮,他們是不會罷休的。台灣的勞工對財政沒有信心,他們怕台灣的勞保會在2027年提前破產,因此去年10月及11月兩個月,勞保即出現了擠領潮,兩個月即領了768億。由這些事例,已可看出台灣的財政惡化已成了台灣最大的隱憂。由國營事業及各種法人機構還在拚命的吃國家,台灣財政想要改善是無望的!因為台灣吃國家的大肥貓實在吃得太厲害了!

南方朔
《亞洲週刊》主筆

李德成 - 香港學生從來不重抗爭

香港蘋果日報   2013年1月7日

自從中策組的邵善波指出要對反對派發動輿論戰後,似乎漸見成效,連著名的數學教授丘成桐也加入戰陣,呼籲學生要專注學業,不要抗爭。他在接受《經濟日報》訪問時,指對政府過多攻擊,會打擊士氣,長此以往,香港恐淪為二流城市;他又指香港學生不為學術興奮,搞政治就興奮,是不幸的事。而在《明報》的報道中,丘教授指「學生若花盡工夫去遊行示威,提出反對意見、爭取權利,社會一定是無法前進的。如果學生遊行目的是為了社會好,就更應踏實地學好知識,立定目標為社會做好事」。

丘教授作為數學家,似乎應該對數字較為敏感,香港學生其實從來都不重抗爭,會參與和平遊行示威的,相信少於十分一,至於肯全身投入抗爭的學生,相信全港少於數百人。大部份學生投入吃喝玩樂的時間,必定較投入抗爭的時間多出數十倍以至數百倍。少了這數百個學生在學術上的奮鬥,就令香港成為二流城市,似乎是言過其實;而即使香港真的因而成為二流城市,責任似乎更應該落在令這數百學生放棄學業的人身上,就是共產黨和一眾權貴。

一個數學家可以面對不公義而不作聲,但他似乎不應因他的學生出聲而不滿,畢竟,社會的進步,並不只是因為數學上的新發現,還需要道德、公義上的進步。若果數學家只專注數學,學生只專注學業,清道夫只專注掃街,司機只專注駕車,那麼,貪官也可以專注刮錢,獨裁者也可以專注殘民。今天獨裁者抄了清道夫的家,難保明日不會抄數學家的家。當然,抄了家的數學家也還是可以專注數學的,這點較清道夫幸運,也大概是丘教授選擇對不公義視若無睹的原因吧。但我們沒有丘教授的高瞻遠矚,我們還是害怕有朝一日會家不成家,國不成國的。

丘教授指學生提出反對意見會令社會無法前進,令人費解。一來,學生的意見從來不是政策推行的先決條件,學生反對梁振英出任特首,梁不是安然在位嗎?學生反對功能組別,功能組別不是也會千秋萬世地留存嗎?二來,丘教授認定學生的意見於社會不利,在這方面,丘教授是否可以多走一步,指出學生如何可以提出於社會有利的建議呢?這總勝過要學生閉嘴吧。

李德成
公開大學電腦系副教授

相關文章:給丘成桐教授的信

孔捷生 - 先學說人話,再學做人事

香港蘋果日報   2013年1月7日

習近平就職演說一席話,不管如何聽去都比較「像話」。可嘆生就一副黨化面孔的胡錦濤,從沒說過一句人話,憋出來的都是黨話,連每個標點都符合中央文件。如今習近平說幾句人話,大家便如久旱逢甘霖,更襯出以往十年的可悲。

習近平說人話了,喉舌便要作態迎合,《人民日報》宣佈增版並在網頁微博寫道:「新一年,我們將努力說真話、寫實情……」這造句頓時讓網民樂翻天,紛紛調侃:「說慣幾十年假話,說真話真不容易!」「說真話要努力,一不努力假話就來了?」「你還是堅持說假話吧,人民習慣了,你說真話人民反而不信。」

新年伊始,《人民日報》表態努力說真話總是好事,反是一直努力說真話的《南方周末》吃了殺威棒,該報新年獻詞橫遭省委宣傳部部長庹震操刀,原稿表達追尋憲政的百年中國夢,被剪得面目全非。這個庹部長去年才調粵看管意識形態,他原是新華社副社長,正來自最不說真話的地方。無獨有偶,《南方周末》新年獻詞被砍,《炎黃春秋》新年獻詞「憲法是政改的共識」也導致該刊網頁突然被封。這篇獻詞核心觀點是:憲法雖非十全十美,但把它落到實處,中國政改就前進了一大步。該文援引中共自十二大以來黨章,都明確規定「黨在法下」,這是文明國家最基本的憲政原則。

曾記否,當初「胡溫新政」最令人感奮的並非「非典危機」的應變措施,而是一再強調「依法治國」和「依憲治國」,聽去頗有政改雄心,孰料十年間益發淪落到「與法治格格不入」(孫立平教授語錄)的地步。經過對「胡溫新政」的疲勞症,坊間對「習李新政」的期望值已不高,但新君改元搞點新意思,要官員學說人話,偏偏這對中共官僚難度很大,因為他們依存的那個體制本來真話就極其稀薄,再「努力」也徒勞。

只舉幾例,新華社就薄熙來案宣稱中國是「法治國家」,又稱外媒捕風捉影「散佈『政治鬥爭』、『權力鬥爭』的謠言」,「讓人感到很好笑」。《北京日報》指食品安全和醫患矛盾的負面報道,是「受到西方所謂新聞自由觀念的蠱惑」;《環球時報》稱「迄今為止世界上並沒有完全靠言論自由成功帶動社會全面發展的國家榜樣,言論自由『獨自冒進』把社會搗亂的例子倒比比皆是」。這就和成龍以及香港「愛國梁粉」的謬論差不多了。同是《環球時報》卻又呼籲民眾予以理解,「允許中國適度腐敗」;至於《人民日報》則呼籲民眾要「理性看待」貧富差距,不要「盲目追求社會公正」──這些都是不說人話的範例。說人話都學不會,做人事就更難指望了。

罷免酷吏庹震 支持南方周末


庹毒不除 廣東自宮 新聞自由 憲政民主

廣東民主人士在南方日報大廈附近拉橫幅「聲援南方都市報,言論自由、民主憲政」

關於罷免廣東省宣傳部長庹震的公開建議書

中共廣東省委並胡春華書記:

此次貴委宣傳部長庹震對《南方周末》2013年新年特刊的所作所為,已震動新聞界,並延及全社會,輿論上隨處可見人們對庹震之反感與抗議,顯見社會普遍對庹震以及庹震所領貴委宣傳部管理風格出於文明之必然抗拒。我們與聞其事,亦甚感震驚,有些話不吐不快,故有此建議書。

廣東是改革開放的橋頭堡,一向銳意開天下風氣之先。今日中國尚存崛起復興之氣象,有賴於廣東至多。鄧習二公先後南巡,大事常自粵始,舉國上下,海內海外,大都視廣東為中國改革開放程度最重要之試金石。而以一省之力,影響流於全國,不能不談《南方周末》之貢獻。這三十年來,《南方周末》以一貫的專業、理性與溫和,關注社會民生,關注公義良知,真正奠定了改革開放的廣東傳統、廣東精神。

多年來,在一茬茬對國家飽含感情且極具建設性的「南周人」的努力下,《南方周末》作為國內重要媒體,宣傳承繼著廣東的改革傳統,贏得了國內外的廣泛讚譽:以國際言,《南方周末》已是中國改革開放的面孔;以國內言,《南方周末》是非分明、為民代言,是屈指可數的最貼近民情的好報紙之一;以中國改革開放的大局而言,《南方周末》即為中國最生動之元氣,豈容個別酷吏任意摧折。

《南方周末》編輯部乃中國最富有現代媒體職業精神的群體之一,且與國家改革之趨勢、開放之精神息息相連;他們一向溫和理性忍讓,有秩序感,此次貴委宣傳部新任負責人庹震會惹動眾怒、引發他們群體抗議,在《南方周末》三十年歷史上未為一見。若非庹震為官霸道,焉能至於此乎?

冰封三尺,非一日之寒。坊間傳聞,庹震自履任廣東省委宣傳部長始,屢屢越過《南方周末》編輯流程,恣意插手內容製作,上不知為官分寸,下不知行恥有己;以一己之官威,視公器如私產,挾酷吏之苛嚴,毀名刊如割草,所過之處,萬馬齊喑。若非庹震仇視改革開放,焉能至於此乎?

雖記者出身,其人又不嫻文史,落筆即犯常識錯誤。此次《南方周末》2013年新年獻詞,庹震不顧新聞作業規律,夜半擅自換稿,所換之文字,乃庹電話逐字授意,居然有「2000年前大禹治水」之類的不能容忍的低級錯誤:大禹難道是漢代人不成?若庹震能尊重《南方周末》正常編輯流程而不隨意凌越,以南周編輯部之業務素質,豈會不發現此低級錯誤?若非其人師心自用,剛愎愚蠢,焉能至於此乎?

我們擔心,允許庹震這樣的人繼續留任,聽其為非作歹,將會給廣東省委帶來更多負面影響,將有可能令改革開放的廣東傳統喪失,報紙雜誌應有的表達自由徹底淪陷。

有鑑於此,我們公開建議,唯一正確的措施是盡快罷免庹震的省委宣傳部長職務,派赴艱苦地區加強鍛鍊,以利其改邪歸正。拳拳之意,幸能明察!


第一批聯署人:

A 大陸知識界(18人):

茅于轼  經濟學家
张思之  律師
章诒和  作家
李承鹏  作家
野 夫  作家
贺卫方  北京大學法學院教授
張千帆  北京大學法學院教授
秦 晖  清華大學歷史系教授
郭于华  清華大學社會學教授
张 鸣  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係學院教授
徐 昕  北京理工大學法學院教授
秋 风  儒者,天則經濟研究所理事長
杨东平  21世紀教育發展研究院院長
笑 蜀  評論人
刘苏里  書評人
王建勋  中國政法大學法學院副教授
仝宗锦  中國政法大學法學院副教授
郭玉闪  傳知行社會經濟研究所所長

B 港台知識界(9人):

陳健民  香港中文大學公民社會研究中心主任
江明修  台灣政治大學公共行政學系特聘教授
梁文道  香港文化人,前南方周末專欄作家
蔡子強  香港政泙家,中文大學政治及行政學系高級講師
張楚勇  香港城市大學高級特任講師
陳祖為  香港大學政治及公共行政學系教授
陳韜文  香港中文大學新聞及傳播學院講座教授
戴文祥  台灣苗粟社區大學主任秘書
成 名  香港科技大學副教授


就南方週末獻詞事件告天下書

末世未亡,現世再傳劣跡。二零一三年初,《南方週末》刊發新年紀念特刊,全部付型版樣已經審定,記者編輯休假。在編輯部不知情的情況下,廣東省委宣傳部部長庹震妄動私念,狠刪既定版面,篡改新年獻詞,並指令私添錯誤百出之特刊按語,鑄成南周獻詞事件。

南周苦審查久矣。然而特刊選題經庹震審核批准,成稿按指令或刪減或抽掉,付印大樣也歷經內外查驗。概言之,庹震篡改之前,南周特刊無一字不經審驗,審查意志貫徹始終。究庹震所為,假借審查官之外衣做掩護,但僭越辦報流程之實不能欺瞞。

南周新年獻詞本有傳統,用詞立意皆成新篇,每每為時人傳誦與欽佩。而庹震侵犯審查與新聞邊界,不憚塗抹獻詞,格式化中國夢想,染指南周珍寶而諂媚上意,令人憎惡。其大禹治水之按語,用典、歷史皆錯,更有錯別字貽笑坊間,顢頇之態徒增笑料。

大陸辦報,制度環境早已眾所周知,而天網般之事前審查制,則為庹震獨創。南周及至廣東媒體,皆不能倖免。雖然新聞無法,唯望宣傳官員與媒體恪守界限,互有敬畏,始成輿論機關之職責與氣象。南周非為私產,庹震待之如私物玩偶,陰狠跋扈,媒體人鬱積在此,痛恨尤甚,今日訴諸全國讀者。

新聞審查,如鯁在喉,傳媒以委屈之態百般騰挪。庹氏入粵不足一年,奉行文閥大棒政治,視管理如絞殺,廣東新聞界萬馬齊喑與薄王治下之當年重慶新聞界毫無二致。庹震之所以屢屢得逞,乃玩弄部長權柄,自相私授獨裁獨斷於粵省。其褫奪新聞編輯權,視新聞界如無物,豈非欺嶺南及中國無人哉?

南周蒙塵,亦非南週一家之損失。南方報業與中國改革風潮亦步亦趨。南方進,則中國進,南方敗,則中國敗。庹震毀版銷報,腐蝕改革魂魄,非僅為吞併文字也。此一風向標亦可用於南方政系,想必也為改革世代所認可。此吾輩竭力告讀者諸君又一也。

爆發南周獻詞風波之後,庹震四處周旋,勒令刪除記者及南周編輯部微博,更呵斥南方新聞界噤聲。借助公權收拾其私欲營造之殘局,庹氏未能嚇倒新聞界。各界民眾齊聲驅庹,早已不限於南周讀者圈。祈望讀者南北、內外,同聲呼應,亦可略告慰於天下。

庹震破壞之事,壅塞於途。此人之於新聞界,早已與強梁無異。其鉗制輿論,野蠻無教養之作態,更無益於國家,亦以執政黨名義獻醜於世界,於情於勢於理,再難當省宣高位。庹禍不除,新聞界無新聞,所謂刷新政治,徒托空言。望天下讀者以真名實姓周知附議,勉力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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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關評論:區家麟 - 行騙大國

陶傑 - 讀法國大革命

香港蘋果日報   2013年1月7日

中國高層在流傳法國大革命研究,其權威論著,就是十九世紀法國歷史學家托克維爾。

歐洲的現代史,就是由法國大革命誕生的。我在本欄說過,不識法國大革命,無資格論政。現在更要修正:正如沒看通紅樓夢,不太有資格稱為中國知識份子,同理,不懂法國大革命,無以做一個世界公民。

法國大革命是說不完的故事,讀不完的教科書,回味不盡的激情劇。讀法國革命史透澈,能知過去未來,可悉人性思想:歷史的大海嘯爆發了,如何自處?本來是好人,為何變成了惡魔,明明是庸人,為何變成了犧牲品。法國大革命史尚可與中國歷史並讀,譬如:三國演義,曹魏篡漢,最後天下卻盡歸司馬懿。法國大革命,最後革命派也分裂而自相殘殺,卻由拿破崙「冷手執個熱煎堆」,統合大局,而且在歐洲稱帝。

讀歷史要有這樣的「平行閱讀」,才有心得,自己領悟道理,歷史就像工商管理一樣,完全可以應用。不要少看這門學問:在亂世中,學會隔岸觀火,趨吉避凶。讀別的學科,你可以發財,但歷史學不是讓你發財的,是在生死關頭,學會保命的。又譬如,如果你活在一九四六年的上海,東亞戰爭剛結束,共軍進東北,與蘇俄一起劫收日本留下的物資,然後坦克、裝甲、重機槍,共軍一下子就「現代化」了。這時毛×東來挑戰中國民國的法統了。中日八年血戰之後,司馬懿和拿破崙之類的野心家要出來「標尾會」了。然後會如何?讀通了法國大革命,你就明白,不可以再押注在蔣介石身上了,而且如果你有工廠和資本,或沒有錢,但有知識,崇尚品味,千萬不要遲疑,要離開上海,去殖民地的香港了。

所以讀法國大革命史,最後是不是學保命呢?現在的中國政權研究法國大革命,也一樣想保命。但是他們的角度不同。中國考慮的絕不是貧富懸殊,必須打擊貪污而令社會更公平,而是從國王路易十六吸收教訓:法國革命的爆發,是因為國王一念之仁,邀請平民開大會,直接對話,推行政治改革。所以,政治改革這個缺口,絕不可以打開,不然,洪水就會衝決堤了。
所以連共產黨也知道精研歷史,香港特區的「從政人士」,無人對這科有認識。他們把中國歷史科砍掉,以為憑MBA、律師、測量會計,就可以管理香港,與中國打交道。讀法國大革命,不必要啊,能賺到幾多錢呢?所以,香港是死路一條,香港之垮亡,在中國之先。此一道理,法國革命史也說明了。

2013年1月6日 星期日

李怡 - 上下交征利而國危矣

香港蘋果日報   2013年1月6日

晚清在英法聯軍後一年,即1861年開始了洋務運動,也就是實行改革開放政策,到甲午戰爭(1894年)前,推行洋務長達34年,興辦了一大批工業和基礎設施,GDP是日本的四倍。當時東西方均有不少人看好中國即將崛起,堅信以中國之豐富物產,如能持續開放,則將「成為世界最大強國,雄視東西洋」。當時英國把最先進的艦艇賣給中國,對日本則只提供次級艦艇。觀其時勢,日本對發動與中國的戰爭並無把握,最終下定開戰的決心,一份情報起到了重要作用。

日本間諜宗方小太郎1884年來到上海,後遊歷中國北方,成為著名的中國通。1893年他向海軍省提交了一份分析報告《中國大勢之傾向》,直指大清國的絕症──貪腐。他認為,中國的腐敗並非只是官場獨有,而是全民喪失信仰,社會風氣江河日下,「人心腐敗已達極點」。官場一片漆黑,上下隔閡,中央政府即使要施行仁政,也因地方官吏的「壅塞」而導致「美意不能貫徹至民間」。少數有理想有抱負的人,則憤懣不平地退居閑地。西方關於中國將成強國之論調,宗方小太郎不以為然,認為觀察一個國家也和觀察人一樣,應當先「洞察其心腹」,然後再「及其形體」。中國雖然表面上在不斷改革和進步,但「猶如老屋廢廈加以粉飾」,不堪一擊。最後,這位王牌間諜還引用孟子的話為中國下了斷語:「上下交征利而國危矣」。

當時中國的改革家李鴻章就自嘲為「大清朝這座破屋的裱糊匠」,二人所見略同。船堅炮利的北洋艦隊不敵次級艦艇的日軍,因為北洋艦隊許多軍官的官職都是用錢買回來的。

以今視昔,歷史有相似之處乎?

郭梓祺 - 書的蹇途:荒謬與正常──讀《尋找家園》

星期日生活   201316 

【明報專訊】兩個月前,讀到周保松傳來高爾泰寫的〈文盲的悲哀——《尋找家園》譯事瑣記〉,文章執著於求真,態度很可敬,於是便想讀《尋找家園》。事關當代中國史,大陸版自多刪節,所以買來的,是台灣印刻的版本。封面黑白灰,近500頁,感覺厚實沉重。


高爾泰今年78歲,專攻美學,《尋找家園》是他對幾十年苦難的憶述,反右後有文革,八九民運後第三度入獄,最後經香港流亡美國。歸納起來都是寥寥幾句,惟幾句能歸納的,想必比失去的多,所以就有了書。在書中,高爾泰沒困在自己的悲情之中,文字和感情都克制,對經歷以及書的寫法,一直清醒。知道了全書結構,就更明白他在〈文盲的悲哀〉的感慨,以下以其文其書,兩相發明。

刪節閹割原文

《尋找家園》幾年前在內地出版後,頗受注目,有出版社希望將之譯為外文。高爾泰不諳外文,自稱文盲;悲哀,則是譯書過程中之感受,既因中間人不老實待人,也因翻譯者不尊重作品。高爾泰說,幾經周折,書終交給一個地位顯赫的譯者「G先生」手中。書很快譯好,高爾泰卻發現大有問題,於是不得不拒絕出版,再另找譯者。不難查出,此「G先生」就是美國譯者葛浩文(Howard Goldblatt)。

〈文盲的悲哀〉寫的,固然是高爾泰的一面之辭,但就算一個人落口供,也有疑點重重和合理統一的分別,所以可先看看他的話:「G譯和原文最大的不同,是加上了編年:195619571958……並根據這個先後順序,調整和刪節了原文的內容。由此而出現的問題,不在於是否可以在直譯和意譯之間進行再創造,也不在於是否可以按照歷史的原則而不是文學的原則來處理文本。問題在於,所謂調整,實際上改變了書的性質。所謂刪節,實際上等於閹割。」

讀過《尋找家園》,自然明白這改動對原作的破壞。書按時序分為3卷,卷中散文,獨立成篇,重在寫人,對事件的交代相對放輕。於是,同一件事,就會前後散落在幾篇文章裏頭,有時過了一會,又會回到作者先前的經歷,有點像劉知幾批評《史記》的幾句話:「若乃同為一事,分在數篇,斷續相離,前後屢出。」

個人憶述不同於歷史

但這顯然是高爾泰的取捨。他着眼的,總是人在各處境下的反應和精神面貌,而不是記錄歷史事件。不過,雖然書中如〈常書鴻先生〉及〈王元化先生〉等篇很像列傳,〈鐵窗百日〉的末處尤似為那些「在力所能及的範圍之內盡量減少無辜者的痛苦」的獄警立傳,但拿《史記》來比附,未免擬於不倫。這是因為,高爾泰清楚知道,他的自傳散文,不是歷史撰述。

〈文盲的悲哀〉寫得精準:「有關憶述,獨立成篇,一個人一個故事。故事的分量和長短,不取決於見面時間的久暫,全是自然而然。無數小正常,集合成一個大荒謬,也是自然而然。所謂自然而然,這裏面有個非虛構文學和歷史的區別。前者是個體經驗,帶着情感的邏輯,記憶有篩選機制,有待於考證核實。在考證核實之前,不可以稱為歷史。怎麼能將不同時期的細節調換編年,賦予一個統一的歷史順序,納入一個公共的大事框架?」主觀是事實,雖然這詞語像變了魔咒令人不安;結構看來零散,也與記憶的性質有內在關連,何况在那資訊封閉的年代,見聞與認知,必然都充滿暗角。《尋找家園》的寫法,最少是作者的取態。強以編年的體制令記憶看來齊整,實在於理不通。除了編年的改動,〈文盲的悲哀〉也逐一列出譯本對篇題和內容的改動,在在改變了作品的精神面貌。這對一個以美學著稱的作者來說,肯定是更大的傷害。

小正常和大荒謬

引文提及的小正常集合成大荒謬,足可細味。正常和荒謬的界線,在亂世當中,尤其左搖右擺。譬如說,高爾泰從勞教農場出來後,到了敦煌莫高窟做研究。1966年,為紀念莫高窟建成1600周年,研究所收到毛澤東傳下批示,紀念活動要突出政治,增加項目。那可以是什麼?答案竟然是:「開創一個社會主義時代的新洞窟」!正如卡夫卡的《蛻變》,開頭是荒謬的,各人接下來的反應,卻很正常。所以,研究所各人的反應,就是立刻討論應在空窟畫些什麼壁畫。

對這種正常與荒謬的交纏,書中〈幸福的符號〉其中幾句,可謂刻劃入微。其時高爾泰被送往甘肅夾邊溝勞教,一天,在牆上看到多篇工人為參觀團而寫的大字文章,包括一首叫《啊!夾邊溝!我新生命的搖籃!》的詩,內容一篇比一篇駭人。高爾泰如是寫道:「沒有人能分得清這是嚴肅還是幽默,真誠還是撒謊。我相信,連作者自己也分不清。不,根本就沒人想到要作這種區分。」身在鮑魚之肆的主角,畢竟是異於鮑魚的人。但在昔日那艱難時勢,人都只是一團團魚肉,共同在刀俎之間擔驚受怕。那日常的荒謬,可算是另一種「當時只道是尋常」吧。但反過來想,今日中國,就正常很多了嗎?抑或,比卡夫卡寫的更荒謬?

不像是我的書

高爾泰在〈文盲的悲哀〉末段說,可幸,書最後找到了多賽特(Robert Dorsett)和卜立德(David Pollard)合譯,翔實盡責。可惜,書出來後,還是叫人失望。文學理論裏有「副文本」(paratext)一概念,以書為例,諸如書題、封面、排版、字體等都包括其中,因為他們都為書訂下不同的框架,或圓或方,影響讀者的期望,以及他們對內容的把握。《尋找家園》譯本的遭遇,便能說明這個概念。高爾泰說:「書雖出版,仍有遺憾,加了個政治性的副書名:『勞改營回憶錄』,不是我和譯者的本意。以一幅我的山水畫做封面,更加彆扭。如果說美國沒有近似的歷史,因此造成隔膜,那麼有過近似歷史的波蘭出版的、波蘭文譯本《尋找家園》的封面,卻是一群現代中國女民工的照片。我書中沒寫一個女犯(因為沒有見過)。照片上的人物,身體健康,衣服完整,不但迥異於夾邊溝人,也迥異於當年的農民。不識波蘭文,不知道譯文如何,譯者是誰,是誰同誰聯繫的,作者有無版稅。光看封面,不像是我的書。」


高爾泰的心血,結果就在無知、誤解或市場考慮之間,變成了一本他完全陌生的書。最後一句「不像是我的書」,簡短而悲涼。但他這譯書與出版的經歷,似與書中一撮人的遭遇相近。任他們再努力,可以把握的還是如此有限。但願明日中國,人可以活得更有保障,更加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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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c:因為工作的關係,我曾詳細對照過一些英文原文書與其大陸中文版,除了慘不忍睹的種種誤譯和劣譯外,大陸譯本刪節原文內容的情況非常普遍:有些刪節顯然出於政治審查,有些則令人莫名其妙。這種肆意閹割表達自由、資訊流通的惡行,如今世人莫不視為中國大陸的正常情況。如果這些外文書的作者像高爾泰先生那麼認真,大概會拒絕授權出版大陸中文版吧。

後記:看完高爾泰先生〈文盲的悲哀——《尋找家園》譯事瑣記〉一文,對於葛浩文(Howard Goldblatt)翻譯《尋找家園》一書的方式感到不可思議,那是極度傲慢、粗暴的譯者才做得出來的事。幾個月前,我看過兩篇有關葛浩文的報道(報道一報道二),對他甚有好感,覺得他是譯界的巨星,是認真、勤奮,重感情的翻譯家。《南方周末》一文說:「這個認真的翻譯家,經常看出原著中的各種錯誤,以至於抱怨中國文學編輯總體素質欠佳。他力求自己的翻譯『不比原文更壞』;但若有人說葛浩文的翻譯比原文更好,他也會不悅。他不願越俎代庖,替原文潤色,改變作者的表達。他只想老老實實地盡一個譯者的本分:『我葛浩文做翻譯一點也不馬虎。我不馬虎的。』」但根據高爾泰的說法(我沒有理由懷疑他說謊),葛浩文那種肆意刪節改編的翻譯方式,如何說得上是「老老實實地盡一個譯者的本分」?

成啟聰 - 當採訪換來襲擊罪名

周日話題   星期日生活   201316

【明報專訊】直到現在,我仍然難以想像自己的名字「成啟聰」竟然會跟「被告人」這個稱呼拉上關係……

一單本來簡單的追車採訪,竟然換來「普通襲擊」控罪,當時我腦裏有很多問號和憤怒,最令我難以釋懷的,是最初警察公共關係科極力邀請我協助調查,後來卻把我列為被告,中間的轉折為何?我不知道。

記得當天到警署錄取口供,過程極為順利,但警方要求我拍攝檔案照片和打手指模,我極不願意,唯有強裝輕鬆,幻想自己是被極權政府控以無理罪行,之後不經審訊就被判處死刑的電影主角。

完成所有保釋程序後,我在網上新聞看到自己的名字,「成啟聰被警方正式落案起訴」,那時感覺真的很怪異,我無可奈何接受自己因採訪成為疑犯、成為被告的事實。

其實自政府搬去「門常開」新大樓後,採訪問題已陸續出現,各大新聞機構或組織曾多次要求與政府商討採訪安排,可惜行政署一直推說沒有時間,作為一個國際大都會,居然簡單如官員採訪安排也不願意與傳媒溝通,又怎能夠期望它與巿民有溝通呢?

仍記得小時候一套名為《無冕皇帝》的電視劇,藝人李司棋飾演一個要兼顧拍照和文字的報館記者,由那時開始,我對記者這個職業有了初步概念,一直至修讀攝影課程才真正了解更多,以往人們說記者要有「鐵腳、馬眼、神仙肚」,我覺得以上只是記者的最低入職標準,現代記者還要能抵受低薪和長工時,而且具備高EQ、電腦和演藝技能。

身邊的朋友常問,為何仍然有那麼多人願意接受記者這種「冇前途、冇希望」的工作,我最初只答說,「因為我喜歡攝影,喜歡影像凝固着」,因為被攝下那刻的景象才是真實的景象。

但慢慢地,工作佔了我生活的一大部分,每天的工作壓力,讓我變得神經質,吃不消,有時要將自己的腦袋分拆成幾個區域,上午到華麗的酒店採訪高官或名人,聽他們喋喋不休講述自己如何如何在房屋問題上盡了畢生努力,但下午就要到深水埗採訪低收入家庭或棺材房,聆聽居民對房屋要求。

回歸偉大祖國後,香港記者的身分愈來愈模糊不清,上至政府官員、下至私人機構公關都希望記者能夠絕對配合他們的工作去隱惡揚善,究竟記者真正職責是什麼?

今年年初,尖沙嘴廣東道有間所謂名牌時裝店不准記者在門外拍照,更急召保安阻擋記者鏡頭,事件鬧大了換來大批巿民連續數周圍剿,其實平日攝記工作上需要在公眾地方拍攝配相時,很多時保安都會以最快速度伸手阻擋鏡頭,說:「呢度係私人地方,唔准影相。」這些阻撓往往令我腦海生出很多個問號,馬路是私人地方嗎?是誰決定此地是私人地方?是誰人給予這些保安阻止拍攝的權力?香港哪一條法例讓這些保安行使權力?

最近,有行家在政府總部拍攝公務員配相,同樣被保安以極速阻止,究竟什麼時候保安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威,可以阻止記者正常採訪呢?

還記得回歸前,政府對記者限制不像現在嚴厲,舊政府總部並無高高鐵欄和大閘,每朝早上還有巿民耍太極,只要拿出報館記者證便可進入政府總部大堂等候,準備採訪工作,與現在「門常開」生人勿近有天淵之別。


有人說,為何香港傳媒硬是喜歡報憂不報喜,我會反問,這些令人擔憂的新聞是假新聞嗎?正是這些令人擔憂的新聞,讓巿民知道我們這個所謂國際大都會仍有一部分人因能力有限得不到支援,令坐在「門常閂」的高官知道他們工作不合格!

直至今天仍然有人問我,為何為了拍攝一張照片而奮不顧身、不理會面前車輛駛過、「吸玻璃」拍攝車內人,值得嗎?值得與否並不是純粹我一個人的主觀意見,被拍攝者很多時是某些公共事件的參與者,就正如我當天拍攝的主角,正是主導香港教育決策的官員,大病初癒的他究竟是否有能力執行職務?是否有體力去應付繁重工作?當然有人又說,單憑一張照片怎能判斷這位高官的健康狀况呢?我們的工作,正正就是要透過照片,讓他用自己的身體語言向巿民交代真相。

傳媒並不是什麼洪水猛獸,我們也是香港的一分子,眼見香港環境每况愈下,政府一邊說照顧民生,但實際處理問題時卻敷衍了事,應做的不理,不該管的就全力以赴。香港的轉變令人心痛,我們作為記者,深愛這片土地,也不願香港變成祖國一個普通城市。

應訊前夕,仍舊有朋友或行家想我不要再對抗下去,但我心裏對自己說:「若是沒有做,為何要認罪呢?我只是做正常採訪,我只是爭取原本我應有採訪權,因我喜愛我工作,我尊重我工作」!

新一年來臨,但願這裏不要有第二、三、四、五個成啟聰!

安裕周記:戰鼓擂

星期日生活   201316

【明報專訊】元旦晚上的一張照片令人感慨:立法會議員梁國雄在名店如林的中環街頭,身穿外套裏頭是白色汗衫,帶着笑意站在亞曼尼店外的馬路中心,左右兩旁幾米之外是幾十個身穿黃色反光背心的藍帽子警員。之後不久,梁國雄就以「非法集結」被捕。我猜長毛應該讀過「敵軍圍困萬千重,我自巋然不動」,這天晚上巋然不動的是梁國雄先生。


 寫下今天這個題目時,香港已然進入不能回頭的二○一三年,這是香港公民社會與特區政府各走一邊的時代開始。香港不會再是過去十五年的香港。不管誰當特首,梁振英,唐英年,曾蔭權,董建華,抑或甲乙丙丁,香港肯定不再一樣。於統治者而言,這是一個民情難以駕馭的香港,於公民社會而言,這是一個為了它的自主而打拚的香港。

今年是「星期日生活」十周年,仍然記得當年在陽光明媚的星期天在工作間細讀這一疊文化社會周刊的初始悸動。悸動,是由於二○○三年的香港是政治開始搖動的一年,而這份周刊的內容若隱若現點出了公民社會主題,然而當時絕對想不到香港的公民社會在二○○三年以後的十年愈發壯大,本土意識抬頭成為抗爭主流,二○○三年堪稱香港現代社會抗爭元年。那年春天有一段時間寒冷陰沉,我有次去看牙醫,從灣仔地鐵站出來後,穿過孩提年代熟悉得閉上眼睛也不迷路的軒尼詩道,在下班摩肩接踵人潮裏從史釗域道向杜老誌道一呎一呎的擠過去。那個傍晚至今難忘的原因,是朝着我走來的行人都繃着臉孔滿是深沉;我回到辦公室跟天天駕車上班的同事說起,請他們在周末休息的日子不要開車自己到街上走走,呼吸一下那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味。之後的都是七百萬人不能或忘的歷史,從SARS疫潮到七一大遊行,千里之行,都始於每次幾萬到幾十萬示威人群的足下。

儘管之後的七一遊行間中有幾年變成某程度的ritual,但從年復一年的參加者結構看到了香港的深邃變化,愈來愈年輕的示威者、愈來愈多的六四燭光晚會參與者、愈來愈廣闊的社會議題。皇后碼頭的抗爭和利東街的保育,則從另一個空間揭示除了爭取民主之外的第二戰線。到了反高鐵的八十後群起冒頭,香港本土意識無論在保育及政治都以超越當權者想像的速度飛躍發展。特區政府和中共完全不能掌握這一質的變化,以為香港還是停留於民主抗共的八十年代,絲毫沒有察覺這批年輕族群決心為這片土生土長的土地打拚。所以,當二○一○年政改談判中共以民主黨為對手,企圖以舊式統戰應付香港要求大幅政改的聲音,卻倒過來令民主黨被其他泛民以及完全不屬於傳統政治系統的年輕族群猛烈抨擊,後遺症在去年九月的立法會選舉顯見無遺,民主黨幾員大將折戟沉沙,後民主黨時代破土而出。

統戰民主黨留後遺症

二○○三年可以視為觀察中共對港政策的分水嶺和風向標,中共面對社會民情不復回歸初時的人心穩定,兩手政策交替使用,從對董建華的「信」多於「用」,以至對曾蔭權的「用」多於「信」犬牙交錯。這種做法在中共歷史不算罕見,大亂之後有大治,文革十年折騰帶來國民經濟瀕臨崩敗,這是出錯在於「信」的政治忠誠。之後鄧小平出山,是毛澤東無法治理國家之下的被迫妥協,鄧小平是「中國的第二號修正主義分子」,但卻在「用」策之下復出。這一循環在一九九七年到二○○五年的香港如法炮製,董建華代表的「信」字派,與曾蔭權的「用」字派先後登場,殊途同歸目的則一:維護治理。

緣何從二○○三到今天的這十年,中共對香港的政策由寬而緊,而不是八十年代中英談判年間社會認定的由緊而寬;緣何今天一面倒指摘有人搞港獨,一面收緊兩制擴張一國。其中關鍵在於左右兩條路線的取捨,我在這裏寫過不下十次,中共永遠不能擺脫「左」與「右」的二元思維。在這二元思維當中,「左」的路線幾十年來縱然撞得頭破血流,然而始終佔據主流的原因,是「左」是認識上的問題,「右」則是原則上的錯誤。對香港,中共六十年間「左」與「右」交替,於是前者有六七暴動,後者則是文革後的銷聲匿迹。一九七六年之後,香港左派吃透中央精神,韜光養晦,不強出頭,然而左毒不可能容易清除,偶爾總有人觀覲風向而舊病復發。

左派觀風向偶復發

香港今天的政治氛圍,除了是梁振英誠信破產觸發,另一隱性因素是本土政治的抬頭,這與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民主派追求更大程度的民主空間截然不同。今天本土派的政治態度是「傾都費事」,經過多年玩謝玩殘的入局——被出賣——再入局——再被出賣,新生代港人失去耐性,政治歸屬與廣義上的「中國」漸行漸遠。我無意扣帽子,但這種意識形態,確實與我們認知裏的中國/香港各無瓜葛,而是意圖以獨有的政治人格平等與中港周旋。因此,有一種漸見的勢頭是,本土派關切的議題不是中國民主(不僅是地理和實踐時間上的遙遠,更是「傾都費事」),也不會太過關心香港的民主前景(地理上雖密切,但曠日持久的磨蹭歲月也是「傾都費事」),而是老一輩民主派或親共人士摸不着頭腦的香港本色。

香港本色的論述迄今未有一套嚴謹體系,陳雲的城邦論屬其一,手持龍獅旗懷緬昔日殖民年代是其二,這裏頭有沒有貨真價實的港獨成分,要看後續才能說得清楚,不過,城邦也好,龍獅也好,統一的是對中共以及特區政府處於死心狀態。或曰,這些都是少數派,不成氣候,必須指出的是,他們的具體理念儘管各有各說,核心的「傾都費事」早已植根三十年來歷盡爭取民主崎嶇路後的心灰意冷。也許梁振英和中共看到這一趨勢,開始在政府政策上出現調整,以求爭取更大的公約數。這不是指元旦收二百五十元喊幾聲的那些金毛,而是左派說的「沉默大多數」,做法就是政策上的傾斜。

政策傾斜學不了日本

元旦夜燈下讀到一段日本近代史,一九六○年六月,第一次反對美日安保條約鬥爭大規模爆發,幾百萬人示威罷工,東京霞關國會外的人群最高潮時有幾十萬。示威衝突中,東京大學文學部學生樺美智子死亡,首相岸信介面對巨大壓力,只得辭職下台。當年七月十八日晚,翌日就要接任首相的池田勇人在家中默然良久,秘書伊藤問池田,你明天就要做內閣總理大臣了,會如何處理當下的事態。池田想了很久,說了一句「只有靠經濟政策,讓國民收入增加一倍」。日本經濟從此高速增長,平均每年達百分之九點八,一直狂奔到七十年代末,那幾年的增長更是超逾百分之十一。政治上,池田採用「寬容並忍耐」低調取態,當時日本有句名言,當官的就像踏自行車一樣——頭要不斷的點、腳要不停的走。

無疑中共和梁振英都想用池田勇人的方法治理香港,主觀地想像只要讓香港巿民生活好過房價下挫就可以政治收緊為所欲為。倘是這樣看日本社會就未免太過簡單,六十年代的日本早已有普選,民眾有權選出所有議員,但日本照樣爆發大規模的社會抗爭,包括第二安保鬥爭,以及三里屯收地建機場的延續三十年的保地衛村。香港今天的樓價早已遠離可以負擔的水平,就算下調百分之四十,普羅大眾都不可能力足扛上。既是如此,沒有期待之下對中港的冷感自然而生,某些特定政策的傾斜或許有點拉動作用,但已然遠去的卻永遠不會再回來。這和誰當特首已無大關連,唐英年上來、曾蔭權回鍋甚至董建華重返俱是如此,梁振英和他們仨的分別只是比這三人更不堪。

政治冷感不是虛無主義,而是蘊發更大反彈的燃劑;有人說香港社會的激進派大增,我完全同意這一觀察,去年七月一日之後幾次大集會大示威,儘管各有訴求,但戰意則一。北京社科院點名黃之鋒,從這一層次來說是中共對香港社會力量的判斷,中共是察覺到香港社會與八九十年代爭取普選的單一政治訴求時的不一樣。對中共來說,這是棘手的課題,哀莫大於心死,當利益沒有轇轕,當血緣沒有關連,一種他者的社會形態會一點一滴成形。中共的拖延打壓分化割裂,當年用在香港社會確實達致「不給香港民主」這一政治目標,卻把港人的信心也一併打死再伸一腳;港人今天對中共疏離冷漠,不能怪香港,只能怪中共自己。

文 安裕
編輯 曾祥泰

Vic - 讀〈老人與愛〉有感

201316

讀郭梓祺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的〈老人與愛——漢尼卡與阿巴斯〉,頗受觸動。漢尼卡的電影《愛》(Amour)台灣未上映,我未看過,日前看到曾堯先生說觀後感到「徹骨之悲涼」,因為「對於我這已感到老之將至的人來說,Amour無疑是叫人坐著看自己懼怕會發生的未來,在眼前預演!」

我未感到自己老之將至,但父親今年75,母親72,日前回港,明顯感到父母都老了,尤其是母親。老人難免多病痛,那是別人無法代為承受的折磨,而老人之落寞,觀之同樣令人心痛。冬至那天,哥哥請吃晚飯,二姐三姐提早到父母家集合,三姐讀中二的兒子默不作聲,其他人熱烈閒話家常。我注意到,無論別人談什麼話題,母親總要插上兩句,不管她是否真的對事情有認識。吃飯時,哥哥笑著對母親說:穿了新衣服喔。母親馬上像小孩一樣笑逐顏開,我也笑了,但心裡有一絲淒涼的感覺。我想起董啟章《天工開物.栩栩如真》中說到,阿爺董富從某個時候起,有如隱形的透明人,明明就坐在某個位置,但大家都看不見他。母親那一刻的歡樂,感覺正是因為她沒有變成透明人,她的新衣服有人看見了。

電影《愛》的情節,現實中不乏案例。台北市就有年逾八十的退休工程師王敬熙,不忍年邁妻子摔斷腿又飽受帕金森氏症之苦,2010年底迷昏妻子後,用鐵鎚將螺絲起子釘入妻子頭顱致死,事後自首,並稱台灣若有安樂死,「我何必親手把我太太殺死?」一審法院依殺人罪判刑九年,但他一心求死,強調將上訴求判死刑。(報道一)但二審宣判前,他已因心臟衰竭,死於台北看守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