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8月25日 星期一

蘇賡哲 - 要求新華日報標準

都市風雲   香港太陽報   2014年8月25日


我早前引錄一九四四年二月二日中共官方的《新華日報》社論,指當時中共是擁護真普選的。社論說:「如果事先限定一種被選舉的資格……那麼縱使選舉權沒有被限制,也不過把選民做投票的工具罷了。」工黨何秀蘭日前應邀見李飛,就送了這一天的《新華日報》影印本給李飛。消息在內地網民間瘋傳,有網民說何秀蘭把李飛的臉打腫了,令李飛要看看地下有沒有洞可鑽。有人說,若把這份《新華日報》社論滿街發放,不知道中共怎辦。理論上這是他們的黨報,發放是在擴大黨的理論影響力,但恐怕免不了要被控尋釁滋事。這就是我所說,內地百姓沒有黨的批准,即使自發組織個歌頌共產黨委員會,真心實意擦黨的鞋,還是會被治罪的。

面對何秀蘭的「尋釁滋事」,朝廷大概會用依據《基本法》辦事作回應。惜乎李飛一早已表示:香港是資本主義社會,經濟發達的社會,所以在選委會中,工商界應該得到特殊照顧。這就違反了《新華日報》社論所說的真正的普選制,不僅選舉權要「普通」、「平等」,而且被選舉權也要「普通」、「平等」。美國、加拿大何嘗不是經濟發達的資本主義國家,他們的選舉都不特殊照顧工商界。

左營堅稱世上沒有「國際標準」的選舉規則。泛民以後就放棄「國際標準」的要求,改為要求《新華日報》社論標準吧。

蘇賡哲 評論員

2014年8月24日 星期日

林夕 - 人海中的渣

香港蘋果日報   2014年8月24日

湯渣本來不叫湯渣,在湯水沒滾前,是大好新鮮材料,只不過世人口味重,喝不慣白開水,又傳說這些料子給滾成一鍋,會比現吃更有神效,於是被滾啊滾,於是就成了湯渣。湯渣下場叫廚餘,有些湯渣如雞腳,還要讓食家舔啜殆盡,最後成了便溺。

人渣跟湯渣一樣,最初也是鮮活的料子,在滾滾人海中,被猛火滾得太久,被文火燜得太悶,一個人該有的臉皮都化開了,內裏該有的血性都流失了,最後成了人海中的渣滓。所以初出世道的赤子,很少被人潮同化滾成渣。

湯渣好歹也貢獻了一碗精華,不分生旦淨末丑,喝得人人胖胖的;人渣如老鼠屎,會壞了一鍋粥,讓人海先是失了品味,繼而變味。

一個城市難免有幾個大眾人渣,滾到上面,在風口浪尖蹦蹦跳跳,就壞了市容。一個城市的文明程度,看它怎樣對待動物;一個城市的道德水平,就看它能發酵出多少人渣、看它怎樣對待人渣。

代代出人渣,朝朝不缺貨,沒法。沉在底層裏太久會不甘寂寞,每逢多事之秋,人渣就給攪動起來,蒲頭浮面,興風作浪,大滾特滾。人渣滾動時,你不指罵它菜不像菜、魚不像魚、人不像人,讓人渣橫行,你也算不得人材。能包容人渣的社會,即是上層都是披着人皮的渣。

人渣好辦事。不過是將腐之肉,皮都給滾爛了有個好處,可以不計臉面做出頭鳥,幹盡惡心事,成為眾人攻擊目標,搞濁了江湖,模糊了焦點,讓人在恥笑中自以為當了英雄,也讓人厭煩得寧可遠離江湖不問是非。

人渣跟湯渣不一樣,人渣只供養人渣,化做肉泥更護渣。喳的一聲後,披着人皮的人上人渣中渣,把人渣榨乾榨盡後,再吮一吮,呸的一聲吐出來。人渣本爪牙,最後淪為更難看的雞爪骨,下場連湯渣都不如,成不了便溺,當不了肥料,反污了土地,增加焚化負擔。

蘇賡哲 - 年輕學生任重道遠

都市風雲   香港太陽報   2014年8月24日

有外國友人問:「共產黨講集權,為甚麼熱切於香港一人一票選特首,還要搞簽名、搞大遊行保普選,這不大違他們本性嗎?共產黨變得愈來愈古怪了。」他當然是不明內情的人。

共產黨不古怪,而是比以前狡猾。表面上他們說是依據《基本法》辦事,其實《基本法》是他們可以隨利害任意解釋的管治工具,名義上的小憲法,事實上普羅香港人不曾參與制訂。一人一票選特首,首要目的是避免出現第二個董伯伯,即是要由一人一票選出來的特首主持二十三條立法。昔年董完成不了任務,棄甲曳兵而去,曾、梁兩名繼任者不敢重提立法舊事。但此法不立,朝廷始終寢食不安。如果獲得提名委員會提名的特首候選人,以二十三條立法為政綱之一,而經由選民一人一票選了出來,那港人還能反對立此惡法嗎?

當然,二十三條立法只是一個例子,其他現時的特首不敢做、做不到的事,將來得到選民授權的特首都會做了。政局不幸發展到這地步,應該是泛民在立法會守不住原地踏步的最後陣地,有相當席位變節妥協,屆時泛民必定陷於大內戰,出頭去抵制假民主窳政的,很可能還是要靠學民思潮、學聯這批年輕學生。他們任重道遠,要對抗的不只是統治機器,還要面對自信心膨脹了、「運動群眾」有了經驗、操控技巧也成熟了的周融幫。

蘇賡哲 評論員

2014年8月23日 星期六

蘇賡哲 - 袋住先是騙局

都市風雲   香港太陽報   2014年8月23日

李飛在深圳表示要堅決反對公民提名及佔中等違法活動,行政長官候選人必須愛國愛港,否則會影響國家安全。又說,現時暫時不用問一七年的普選是否終極方案,最重要是將香港首次普選落實,爭取可以獲得三分之二立法會議員通過。

李飛的說法,等於承認「袋住先」是一個騙局。所謂「袋住先」,原是哄香港人入局,先在一七年接受特首候選人須經朝廷控制的提名委員會篩選,但這不是終極方案,將來可以循序漸進到無篩選。「袋住先」也是向泛民議員提供變節、不再堅持公民提名的借口。

李飛左則左矣,臉皮卻比宣傳「袋住先」的人要薄些,他只是叫大家「暫時不用問一七年的普選是否終極方案」,因為這會是終極方案,但他不願意由自己的嘴巴說出來,又不願意騙人說不是。

何以一七年的選舉是終極方案?因為朝廷認為公民提名可能選出一個不愛國愛港的特首,影響國家安全。換句話說,如果循序漸進到無篩選,國家就不安全了。所以不可能從一七年方案再改進。坦白說,朝廷的顧慮並非杞憂,不過,所謂「國家安全」應該改為「政權安全」才是真正意思。

以前孫中山只是個平民,在香港搞事已足威脅滿清政權安全,換了搞事的是特首,當然更令朝廷寢食難安。不過,清廷亡了,中國仍健在。

蘇賡哲 評論員

李怡 - 對未雪的回響是我們未甘心

蘋論   香港蘋果日報   2014年8月23日

三天前唐狗被港鐵列車撞死事件,幾乎全城震怒,網上要求港鐵回應事件已有逾十萬人聯署,昨午百多人到港鐵總部抗議。國際媒體對事件也有報道。香港人的反應,一定使中共和大陸人感到不可思議,不過是撞死一隻狗而已,而且是流浪狗,有甚麼大不了?十多年前,大陸拍了一部電影《民警故事》,以北京民警全城追打狗隻為主線;2006年大陸因有瘋狗症,當局一周內兩次下令大規模撲殺狗隻以期遏制疫症蔓延,其中雲南牟定縣九成以上的狗隻被殺,有的是街上在主人看着下被亂棍打死;大陸許多地方愛吃狗肉,廣西玉林每年夏至更有「荔枝狗肉節」,據稱這一天全市要吃掉上萬條狗。

這星期《蘋果》網頁的「蘋語錄」引甘地的話:「一個國家的文明程度,看它怎樣對待動物。」動物中又以狗被認為是人的忠實朋友。西方有一句名言:「我認識的人越多,就越喜歡狗。」因此,中國大陸的殺狗,和香港人的愛狗,實際上反映了中港兩地文明程度極大差異。

中聯辦主任張曉明會見公民黨時,對林新強的下台口出怨言:「林新強犯了甚麼罪?出了甚麼問題?要受到社會如此對待?」「他(支持白皮書)講法有甚麼問題?」這正是文明差異。習慣在以黨代法的體制做官的人,不會明白將「愛國」圖騰置於法律之上有問題,也不會明白選林新強做律師會會長的人有權對他提出不信任動議,而對他肯定或否定不是掌政治資源的黨幹部的權力。中共黨官處於非文明狀態。

8.17遊行所暴露的種種組織者的醜態,與7.1對比,也明顯讓許多香港人看到非文明與文明的差別。文明社會是不會有民眾自發組織和參與支持政府的遊行和簽名運動的,因為他們要支持的事政府已幫他們做了,搞遊行做甚麼?所有支持政府的「民眾」遊行,都是在極權國家由掌權者去發動的,比如北韓與中共國。但做得像8.17那麼難看,則是因為參與者沒有像在北韓與大陸那樣被洗腦,他們基本上是為了一點蠅頭小利而參與的,加上不熟悉台詞,以致被訪問或派錢時露了餡。

李飛否定普選有國際標準,這證明了韓寒所說,世界上有兩種邏輯,一種是邏輯,一種是中國邏輯。世界上也有兩種普選,一種是普選,一種是中國普選。世界上確實沒有共用的普選形式,但普選的普世標準就是任何公民都有選舉權和被選權。中國普選則是:香港公民有選舉權,但由中共指揮棒控制被選權。這是2017年普選的爭議所在。任何香港公民都應該有被選舉權,這是《基本法》所規定的;但非文明的頭腦從利益取向,則把爭取真普選人士扭曲為自己要入閘。後者是強權邏輯,等同於黑社會把槍放在桌上然後跟你談判。兩種普選正是文明與非文明的對壘。

以國家安全和外國勢力介入作為特首必須愛國愛港的理由,令人失笑。香港何時影響到中國的國家安全?即使在英國殖民統治下,駐有英國軍隊,而在美國與中國周邊國家形成反華包圍圈時期,也沒有對中國安全造成真正威脅,怎麼在回歸17年後,美國和周邊國家都與北京有邦交,而香港政治經濟又大部份被中共掌控,反而有國家安全問題?外國勢力如何會比過去港英時代更猖獗?從邏輯和現實情況來判斷,中共說辭都是藉口,意圖就是要牢牢掌控香港的管治權。泛民向李飛等解釋普選更有助於國家安全,縱有道理但這種解釋毫無意義。因為對方不是講道理的人。
無論電視還是街頭,到處可見政府的政改廣告:「想變?2017有得普選。有票,真係唔要?」在行騙長官主政下,香港加速向一國一制的非文明體制沉淪。我們當然想變。然而,自從去年三月喬曉陽在深圳宣示「三個堅定不移」以來,到這次李飛在深圳,一年多中共有沒有表示過對於一黨掌控提名權有一點點鬆動?沒有吧。因此,中共和港共要貫徹的普選,是中國特色的普選,結果將使香港的體制向非文明的中共體制更傾斜。這個「有票」的變,是變得更糟的變。香港人真係不能要。

狗狗「未雪」事件,象徵文明的香港向非文明的中共國迅速滑落。但香港人不應放棄。五區公投,罷課,佔中,泛民一致投反對票,對未雪的回響香港人須表現出我們「未甘心」,未甘心成為待輾斃的狗狗。(https://www.facebook.com/mrleeyee

蘇賡哲 - 美國的興衰

溫哥華星島曰報     2014年8月19日

    伊拉克飽受恐怖組織「伊拉克和大敘利亞伊斯蘭國」(ISIS)蹂躪,很多人希望美國能出手干涉,但奧巴馬不會再動用地面部隊,只派艦載戰機飛到伊拉克北部空襲助戰。 烏克蘭東部被親俄力量分割,有分裂之虞,甚至馬航客機也打了下來,美國所做的也只是制裁俄羅斯,沒有實質軍事行動。這難免令一些人覺得美國衰落了,甚至認為中國崛起,不久將來就會取代美國,成為世界老大。

    其實美國對外政策,總是鐘擺式左右搖晃。小布殊時代擺向極右,到了盡頭,就有今天奧巴馬的擺左。小布殊在第二任總統就職演講所說的「美國的政策就是……以終結全世界的暴政為終極目標」,並且在必要時使用武力。今天看來,變成一種奢談。然而,誰也不知道,鐘擺在甚麼時候,又會向小布殊原來的位置擺過去。

    中國社會科學院原美國研究所所長資中筠認為,美國這樣的國家,是很難衰落的。她提出很多難於衰落的理據,我覺得最重要是先天的人才優勢。畢竟在任何的條件中,人才是決定興衰的要素。

    學者資中筠指出:美國最早的,來自歐洲移民骨幹,教育程度就比較高,他們自然以普及教育為己任。從17世紀中葉開始,遠在美國立國之前,在新英格蘭各州就完成了普及義務教育的立法,並建立了哈佛、耶魯、普林斯頓等名牌大學。開國元勳都以教育為立國之本。 不過,我覺得更重要的是,重視怎樣的教育。胡適在美國康奈爾大學時,當地小學在上新學期第一課。他跑去教室外聆聽,課堂裏小學生跟著老師,在背誦美國第三任總統傑弗遜為學生撰寫的誓辭:「我保證使用我的批評才能;我保證發展我的獨立思想;我保證接受教育,從而使自己能夠自行判斷。」這是因為初期開拓美國的人帶來歐洲新興人文主義,才會有這樣的教育思想。假設開拓美國的不是他們,而是同時代的中國官吏和士紳,只會有愚民教育而已。像哥倫比亞大學丁龍講座的奠基人丁龍這種中國人,是稀罕品種。

    中共軍中研究美國的專家劉亞洲有警句說:「美國是由千千萬萬不愛自己祖國的人組成的國家,但他們都很愛美國。」劉亞洲沒有觀察到,美國的事碰到中國人就有例外。不錯,有些中國人如曹長青會自稱是「生錯在中國的美國人」,他們不愛祖國,很愛美國。但更多的中國移民說自己「來了美國才發現自己比以前更愛中國」。 美國教育首重獨立思想,而不是愚民教育,更不是奴性、服從性的教育,因此富有創新能力,足以領先世界。也因為不是愚民教育、奴性、服從性的教育,才能夠發展出獨立的批判精神。美國知識分子和新聞工作者總是站在政府對立面罵建制、罵政策,以罵政府為愛國。美國領導人要不斷從罵聲中改善自己。

    反觀華人社會,恰好和美國人相反,往往聽到有人罵中國政府,立刻蜂擁而前,誣之為漢奸賣國賊。國家的進步和落後,這就是非常明顯的一道分水嶺。

    劉亞洲說:「讀美國二百年史,可觸摸一條清晰的、明確指向全球的戰略脈絡:首先建立清明公正的國內政治,消除一切自我抵銷的因素,努力在北美創建一個世界中心,將周邊納入自己的勢力範圍,再一隻腳踏進歐洲。」自己內政尚在打甚麼老虎的階段,而要超越美國,那是講得太早了。


蘇賡哲文章見懷鄉書訊

2014年8月21日 星期四

梁美儀 - 寒風中 為香港傳媒拍掌

2014年8月21日

【明報專訊】在政治鬥爭日趨尖銳的當下,香港傳媒成為被壓迫的一群,各種來自政治、經濟或是主事人的不合常理的干預,不少傳媒中人這年來都被這股壓力逼得透不過氣來,尤其是有關佔中爭議的報道,傳媒行家被「上司」挑剔的情况更是普遍。

幸好,香港傳媒未死。多家傳媒就剛過去的周日保普選反佔中大遊行的專業表現,絕對值得市民鼓掌。

籌辦這次大遊行的團體,在遊行前多次重申不接受「派錢」予遊行人士,而中方喉舌媒體,更形容反佔中遊行反映真實主流民意。與此同時,在大遊行前夕,坊間屢傳有團體以酬賞為手段,「招募」市民參加遊行。傳媒機構為了解建制派籌劃的這次遊行,是否一如過往香港的絕大部分大型遊行活動,是出於市民的自發參與,抑或滲進利誘因素,多家傳媒機構分別從網上社交平台或其他渠道,找到多個擬派錢的團體,並利用傳媒慣常使用的「放蛇」方式,全程以第一身直擊有關團體「召集」遊行人士的過程。

由於事態敏感,以有線電視和now新聞為例,記者不但全程錄下團體接頭人與遊行人士的對話內容,清楚拍了錢銀交收的畫面,最重要的,兩家機構基於公平原則,均有即時找團體的負責人當面對質,給予機會讓當事人解釋。結果,有團體負責人對付錢一事直認不諱,解釋因部分遊行人士居住地方較偏遠,故個人掏腰包給參與者一點「車馬費」云云。從新聞報道的標準而言,報道的資訊全面、紮實,亦有讓當事人解釋原委,揭露出部分參與者原來是「有酬遊行」,這與港人對上街遊行以反映個人真實意願的社會共識標準有很大出入。這次遊行的人數及代表的民意,分量有多重,公眾可透過報道自行判斷。

請那些相關團體的負責人,先看清報道,不要隨便誣衊傳媒插贓造假,市民可不是傻的。

作者是資深傳媒工作者

區樂民 - 老伯伯的底線

香港蘋果日報   2014年8月21日

一個八十多歲的老伯伯經常來我的診所求醫,他是個通情達理的人,當候診室有病人等候時,他會提醒我:「講解病情扼要一點,不用長篇大論。」如果候診室沒有病人,他就和我聊聊天。

這天病人較少,我問他:「為了政治問題,有沒有跟舊同學爭拗?」

「以往和六個同學有定期聚會,」老伯伯答道:「可惜一個死了,三人長居外國,兩個入了護老院,因此沒有機會爭拗。」

「那麼你贊成還是反對佔中?」我又問。

「區醫生,」老伯伯說:「你的問題具引導性。」

「是嗎?」我並不察覺。

「不贊成佔中,並不等於反對佔中。」老伯伯解釋。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佔中可以不發生,」老伯伯續道:「那是最好的。政治是妥協的藝術,希望能在困難的商討中,得出一個各方都能接受的政改方案。」

「現在有個說法,叫『袋住先』,你會接受嗎?」我問。

「那就要看『袋』的是甚麼。」老伯伯的思路十分清晰。

我笑了。

「儘管政治是妥協的藝術,」老伯伯補充道:「但做人也要有底線。如果你用一些基本自由去換取短暫的安穩,到最後,你會失去自由,也失去安穩。」

2014年8月20日 星期三

陳沛敏 - 開名打格仔是甚麼邏輯

香港蘋果日報   2014年8月20日

若果房祖名、柯震東吸食大麻的地點不是大陸,事件的發展和呈現會很不一樣。


若果他們是在荷蘭、烏拉圭、美國的華盛頓州或科羅拉多州之類的地方吸大麻,事情可能沒有甚麼大不了,因為在這些國家或地區,特定條件下購買和吸食大麻是合法的。

若果他們是在香港購買、藏有大麻,那肯定違法,同時會因為他們的名氣和背景,受到傳媒廣泛報道。但電視上不可能播出身穿囚衣的柯震東聲淚俱下地向全世界懺悔認罪的片段,也不會出現程序上仍未定罪的房祖名在家中當場斷正、警察人贓並獲的搜證實錄。

不過,因為他們吸食大麻的地方是大陸、是北京,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中央電視台昨日不斷播出柯震東、房祖名供認吸大麻的情節,例如他們怎樣開始吸食大麻、被捕後又如何悔不當初等等。但極具「中國特色」的是,柯的面容被打了薄薄的「馬賽克」格仔,字幕卻又清楚打出「嫌疑人柯震東」的說明。

既然是疑人,即是未被定罪,那為甚麼要他在鏡頭前公開承認吸大麻?既然打格,即是須保護其身份,那為甚麼仍然公佈嫌疑人的全名?打格的作用又是甚麼?無論內地當局是為了宣傳禁毒或者其他政治需要,習慣普通法法治觀念的香港人,很難接受這一套。

至於房祖名,根據內地當局的公佈,他涉及的罪名比柯震東的嚴重。柯是行政拘留,下星期滿14日就可以獲釋;房卻是刑事拘留,按法律可判監禁。輿論關注內地當局是否優待房祖名,例如沒公佈其全名、沒有要他穿囚衣上鏡、還獲得公安在鏡頭前讚他有「有文化涵養」、「像個知錯的小學生」。這些質疑,全因為他的父親是有全國政協身份的成龍。

也許,這些就是「中國式法治邏輯」的問題。李國能說,法治包括對人權給予有效保障。香港人珍視的是rule of law的法治,但內地的「法治」,卻是「以法治人」的rule by law;有時候,甚至可以把政治需要凌駕一切。

陳沛敏
記者

李怡 - 以建制外的非暴力對抗建制暴力

蘋論   香港蘋果日報   2014年8月20日

反佔中簽名與遊行的發動者,包括中聯辦和特首、高官,一再說是以和平手段爭取普選,他們不但把佔中派一直強調的「愛與和平」扭曲為暴力,而最滑稽的是:他們所謂要爭取的「普選」根本就是毋須爭取的中央恩賜的假普選;以和平手段去爭取一樣已經到手的假貨,目的不可能是假貨本身,而是要強調「和平手段」,並以此抹黑佔中派是暴力。

所謂暴力,是指以強制手段去使人恐懼、屈從的行徑。除了以武力之外,還有行政暴力、多數暴力、語言暴力等類別。上司以權力逼女下屬上床,是暴力;以解職和削減待遇來迫使下屬參加違反他本人意願的行為,也是暴力。暴力以支配他人的自由意志為特點。至於針對當權者的示威、遊行、抗爭,因為出於自由意志,故即使像多年前韓國示威者向警察扔汽油彈的抗爭,美國反越戰及民權運動時代被稱為城市游擊隊的抗爭,縱使手段激烈,但也不被認為是暴力。暴力通常是指對無辜平民施暴,比如九一一等針對平民而製造的恐怖活動。

世上真正擁有對平民施暴的暴力手段者,是建制力量。建制暴力擁有種種對人民的強制手段,迫使治下人民扭曲自己的自由意志。在這方面,講得最清楚的,是日本作家村上春樹2009年獲耶路撒冷文學獎的演說,他在以色列總統佩雷斯面前,公開批判以色列對加薩的軍事行動,同時表示作為文學創作者,希望透過描寫微不足道的個人,對抗既有權力和體制的深層意義。他用高牆來比喻「體制」,以雞蛋來比喻平民百姓。他說:「轟炸機、戰車、火箭和白磷彈就是那堵高牆;而被它們壓碎、燒焦和射殺的平民則是雞蛋。這是這個比喻的其中一層涵義。」更根本的涵義是:「你我也或多或少,都必須面對一堵名為『體制』的高牆。體制照理應該保護我們,但有時它卻殘殺我們,或迫使我們冷酷、有效率、系統化地殘殺別人。」但高牆是沒有靈魂的,而每一個雞蛋都有靈魂。以自由的靈魂對抗高牆無異「以卵擊石」。然後他說出最重要的一句話:「無論高牆是多麼正確,雞蛋是多麼地錯誤,我永遠站在雞蛋這邊。」

面對體制高牆,我們每一個人都只是一枚脆弱雞蛋。「無論怎麼看,我們都毫無勝算。牆實在是太高、太堅硬,也太過冷酷了。戰勝它的唯一可能,只來自於我們全心相信每個靈魂都是獨一無二的,只來自於我們全心相信靈魂彼此融合,所能產生的溫暖。」

村上春樹說:「我們不能允許體制剝削我們,我們不能允許體制自行其道。」因此要有反抗,憑着我們每個人都擁有獨特而活生生的靈魂去以卵擊石。

建制暴力除了擁有軍警等武裝力量之外,還有組織暴力和語言暴力。組織暴力是以社團組織去規限每一成員的思想行為,使他們的自由意志無從發揮;語言暴力則以忘卻、謊言、恫嚇等手段使人們扭曲自己的自由意志。這兩種暴力常會「馴化人們的靈魂」,使社會產生「犀牛化」趨向。

村上春樹指向的體制,還是文明的、民主的體制。至於專權政治的體制,則除了迷信暴力治國之外,在組織暴力和語言暴力方面更是無所不用其極了。

7.1示威遊行,和8.17的反佔中遊行的根本區別在哪裏?就是7.1遊行的每一個參加者都有自己的自由意志,是獨特而活生生的靈魂;而8.17則讓我們看到組織暴力的威力,參加者沒有一個人清楚分辨出佔中與反佔中的差別在哪裏?他們或是被馴化了靈魂,或是為了政治經濟的利益,而發動、而參加一場自己也沒有弄清楚意義何在的遊行。他們的行動表面是和平的,但實際上已成為建制暴力的一分子。建制暴力「殘殺我們(的靈魂),或迫使我們冷酷、有效率、系統化地殘殺別人。」

在反抗建制暴力中,除了武裝革命之外,任何示威活動都只是爭取自己應有的權利,是以卵擊石,都不能稱之為暴力。佔中也只是爭取《基本法》和人權法規定的香港市民的政治權利而已。在世界上所有的示威抗爭中,公民抗命、不抵抗運動更屬於最溫和的非暴力抗爭。誣之為暴力,實際上是建制暴力的謊言機制和恫嚇機制的運作。

7.1示威和醞釀中的佔中,都是以建制外的非暴力去對抗建制暴力,目的就是爭取香港每一個市民的公民權利;8.17則是以建制暴力中的組織暴力和語言暴力,去醜化公民的非暴力不抵抗運動,目的是要永遠剝奪我們的政治權利。

只要你仍然抱持着自由而獨特的靈魂,站在哪一邊應很清楚。(https://www.facebook.com/mrleeyee) 

陳雲 - 從古文學起,再到白話

三文治   2014年8月19日

民國初年的小孩,中文課本用白話,也用文言。白話是優雅白話,文言是淺白文言,兩相調和,就是優美而靈動的中文。香港學習在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課文仍沿襲民國的課本風格,文白參半。可惜到了八十年代末,白話中文教學大行其道;二〇〇〇年之後,更採取中共的現代漢語概念,學校也多選用普通話教中文,於是釀成香港年輕一代的中文大災難。

本欄上文寫過,英國學生可以只學modern English,華人卻不能只學現代中文。上古英文、中古英文,與現代英文大大不同,學生即使學了,也難以接通。中文則不然,中文是不受形式語法和詞尾字根限制,語彙、語法一直不變,繼承和累積一路不斷,從周朝開始,一代代傳到民國。

白話難寫得好,因為白話最晚出,累積了漢唐古文、明清小說與當代口語,中古、近代與當代都有,士大夫的筆記小品、市井小民的說書唱曲、城市中產的新聞言論都有。漢唐古文是骨架,市井小民是肌肉,當代市民是皮膚與衣服。跨年代的累積,跨階級的集合。

文言有文言的學問,白話有白話的學問,而且白話更兼帶一些文言的學問。學文言可以不理白話,學白話卻不可不理文言。流麗的白話比流麗的文言更難寫。諸位看滿清遺老的文章就知道。文言寫得富麗流暢,白話卻是半生不熟。他們的修煉在於經史,小說、戲文、市井言談、鄉民土話,他們不屑去注意,也沒空去琢磨。真要他們在報紙雜誌寫白話,寫得沒精打采,一片死氣。說白話容易寫,是寫那些囉唆堆砌的囈語,機械無文的胡言而已,寫得不白,也不成話。

Vic - 讀〈周融與屈穎妍誰更無恥?〉有感

2014年820

都是那些日子:周融與屈穎妍誰更無恥?

周融是那種最despicable的人。這種人投奔民主自由的國家,然後回過頭來為滿手血腥的專制政權服務,是最卑劣的無恥之徒。

屈穎妍的知名度低於周融,但對香港的傷害不可小覷,因為一般人只知道她以前是記者,寫過暢銷書《怪獸家長》,對其替中共宣傳、顛倒是非的文章沒有提防心,因此容易受其影響。

看過屈穎妍數篇膠文後,她在《明報》的文章我基本上會跳過不看。近兩年來,我發現無論是《明報》或《信報》,這種只能跳過不看的文章越來越多。就評論版而言,《明報》這種明顯站在中共立場、顛倒黑白的文章大約已達四成,文章作者包括吳康民、盧文端、張志剛、王卓祺、阮紀宏、陳莊勤等等,副刊則有屈穎妍和葉劉淑儀。《信報》的評論版也有類似現象,中共在港外圍組織,包括各種偽專業團體的頭頭,不斷撰寫垃圾宣傳文章,例如8月19日便有香港專業人士協會主席陳健強厚顏宣稱:「今次〔反佔中〕遊行可說是香港有史以來最大規模亦是最和平的組織性的政治表態行動,也為政府壓抑佔中運動,提供充足的民意授權。」 

《明報》和《信報》都曾是文人辦報的典範,曾是香港自由獨立言論的重要陣地,如今都落在商人手上,一如整個香港,處於半淪陷狀態:上層已投降,剩下一些良心之士在苦苦支撐。

區家麟 - 滿紙荒唐反佔中

2014年8月20日

【明報專訊】反佔中大遊行,最令本人驚詫的一幕,乃遊行團體出發後,維園留下的滿地荒唐。

把「愛國愛港」掛在口邊的團體,國旗區旗用完即棄,隨手亂拋地上,任人踐踏;家國象徵,不好好珍惜,又不循環再用,這種「愛」,有多真?如何感召人?情何以堪?

反佔中大聯盟聲稱19多萬人參與遊行,統計方法是派了20萬紙花及貼紙;維園現場所見,大量紙花與貼紙沒派完,原封不動被即場棄置,這個數字,又有多真?水分有多深?維園草地堆滿垃圾,滿目瘡痍,「愛港」之情,如何得見?〔相關文章:如果這幫人叫愛國

是次遊行一大異象,乃大部分傳媒都有記者,以鏡頭記錄了社團中間人派錢全部過程;傳媒的調查報道,揭發一宗醜事,往往只是冰山一角,今次各大傳媒幾乎肯做就拍到,顯示團體出錢買人頭之舉,不在少數,卑陋齷齪,絕非個別例子。

社團與鄉里組織動員親友及陌生人遊行,明明有專車接載,還辯稱派錢是「車馬費」;被電視台全程拍攝「斷正」,無何抵賴,還要反咬記者「移花接木」。當然,我們不能排除,一買一賣之間,也有真情;然而,記者問,你來做什麼?有人答「購物」、有人答「我反戰爭」、有人答「支持佔中」,亦有記者目擊有內地旅客被組織參與。以錢財與口腹之慾,驅動不明真相的群眾與內地人上街,反佔中之表態,又有多真?

數字有問題 誠意亦成疑

遊行人數點算,亦有異象,罕見地,學者點算人數少於警方數字。我們姑且相信各方估算數字大致準確,港大民研點人頭,只有5萬多,只及警方數字約一半,原因在點算位置不同,學者在遊行中後段數人頭,警方則在維園出發點計算。合理推斷,也符合很多人所觀察:大概有一半遊行人士,一出維園,被警方數完人頭就離隊。這種走過場的表態,數字有問題,誠意亦成疑。

當然,遊行者中,相信仍有數以萬計的參加者,付出汗水腳力,真心「反佔中」,但整個反佔中運動之宣傳及動員伎倆,埋下劣質政治文化的先例
扭曲概念、混淆視聽,以口號作思維,道理少講;不當地預設了「佔中」必有暴力,繼而層層推演,無限上綱,渲染混亂,消費平凡百姓的怕亂心理,營造恐懼,愚弄人心。

一些公司與團體裏,在上位者以權勢威逼利誘下屬參與,湊人數、湊簽名。政府則掌控公共資源,製作廣告問市民「有票,真係唔要?」叫人「袋住先」、「食住先」,卻片面誘導,絕口不提「袋乜嘢」或「食乜嘢」。政府廣告,往日是公民教育、或宣傳既定政策、或作政策諮詢,一個缺乏認受性的政府,肆意運用公權力,用納稅人的錢,攻納稅人的心,洗納稅人的腦,世上豈有如此便宜的事。

滿地荒唐的香港,種種異象,正變成常態;大遊行過後,反佔中運動暫時偃旗息鼓,希望這些難堪的小動作,到此為止。 

2014年8月19日 星期二

沈旭暉 - 「芬蘭化」:「袋住先」兩面睇

2014年8月18日

不久前,中央政策組顧問王卓祺教授就「芬蘭化對香港的啟示」在《明報》撰寫了三篇文章(可見《明報》網頁),大概是公眾對官方立場先入為主,並未引起廣泛討論。想起一年前,筆者在海外學術會議遇上一位著名本土派學者,也就「芬蘭化」談了很久,他坦承即使香港能建設「城邦」,最好的下場也不過「芬蘭化」一途。香港和芬蘭自難直接類比,但無論我們持什麼立場,「芬蘭化」這現象本身,確是值得討論的課題。

今天提起芬蘭,我們想起諾基亞,知道那是富裕的福利社會,有聖誕老人和北極光,但芬蘭並不是「自古以來」的獨立國家。它長期作為瑞典一部份,後併入俄羅斯成為「自治大公國」,十月革命後乘機獨立,至今不夠一百年。蘇聯站穩陣腳後,希望收復芬蘭「失土」,在二戰期間打了兩場大戰:「冬季戰爭」和「繼續戰爭」,小國寡民的芬蘭出乎意料擋住超級大國,雖說有瑞典、納粹德國援助,但也是奇蹟。然而隨著納粹戰敗,芬蘭感到前所未有的壓力,須知蘇聯在1940年升格了一個「卡累利亞-芬蘭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準備和「外芬蘭」合併。目睹東歐各國淪為蘇聯衛星國,芬蘭人明白不能指望西方,至於單獨再打一仗,結局可料。

於是,芬蘭精英決定走一條全新路線,即所謂「巴錫基維主義」(Paasikivi Doctrine,巴錫基維是製定這政策的芬蘭總統),也就是學者歸類的「芬蘭化」。簡單來說,芬蘭承認屬於蘇聯勢力範圍,確保外交政策不違背蘇聯的國家利益,以換取蘇聯不在芬蘭搞破壞、侵略,和存續國內民主制度。於是,芬蘭沒有參加北約,和西方關係疏離,基本上站在蘇聯一邊,成了蘇聯和西方溝通的窗口。美蘇破冰的赫爾辛基會議,就是在芬蘭召開。

為確保芬蘭「不成為歐美的反蘇基地」,芬蘭內政上也自我審查。例如在媒體,不能傳播反蘇意識,反蘇電影被禁播,反蘇書籍被圖書館移除:一方面,這是「尊重」蘇聯之表現,但同時也是防微杜漸,以免蘇聯細作以「苦肉計」製造事端。芬蘭國內有不少親蘇政客,在蘇聯利益可能受損時提出警告;要是選出強烈反蘇領袖,蘇方也會公然施壓,都是芬蘭屈服。這樣的關係到蘇聯解體才告終。

在西方,「芬蘭化」至今是貶義詞,因為那代表在蘇聯出手前就主動出賣理想,接受不完整的主權,向強權委屈求存,而且可能越讓越多。西方政客攻擊走和解路線的對手時,每愛用上「芬蘭化」一詞,以示自己堅守原則,沒有行差踏錯。芬蘭文化藝術在「芬蘭化」時代,亦和西方世界脫軌;不少精英國民不喜歡那氣氛,選擇移民。

但在芬蘭本部,輕言「芬蘭化」,卻代表西方的涼薄。芬蘭人認為,為捍衛獨立、民主,已付出極多,絕非不夠勇武的懦夫。一場冬季戰爭就死傷七萬人,再一場繼續戰爭又死傷七萬人,今日芬蘭人口還不過五百多萬,尚不及香港,又有多少個七萬可消耗?打不過蘇聯,美英援助口惠實不至,國際輿論置之不顧,就是顧,莫斯科也不在乎,還在磨刀霍霍,令他們深信,「芬蘭化」已是最好的選擇,否則淪為蘇聯加盟共和國,看看邊界外的「蘇維埃芬蘭」,就後悔莫及。

類似芬蘭的案例,在世界不同角落,一直以不同方式重演。其實,正反雙方的夢想幾乎一樣,只是對現實政治的判斷有差異,而這種判斷,偏偏是教科書永遠傳授不了的。究竟有什麼準則,判斷是否應接受「芬蘭化」?怎樣是堅守原則、怎樣是脫離現實?怎樣是曲線愛國、怎樣是賣國求榮?最重要的是,怎樣知道社會大多數人願意付出怎樣的代價?你說呢?

2014年8月18日 星期一

吳靄儀 - 律師守住了法治的底線

明報   2014818

香港律師會在814日的特別會員大會上,以大比數通過對會長林新強的不信任動議,發起人感極而泣,感謝同業的支持,場面令人感動。事實上,要向這群律師致謝的是香港市民,因為他們無畏無懼,挺身而出,守住了香港法治的核心價值。

不信任動議固然最令人矚目,但要了解其中的意義,必須同時看另外兩項通過了的動議,其一是要求律師會就白皮書發表聲明,捍衛香港法治和司法獨立;其二是要求林新強收回他在616日就白皮書發表的言論。由此可見,「倒林」的原因,是因為絕大多數的律師會成員,認為林新強的言行,跌破了一位律師對其專業價值應恪守的底線,他若不收回這些言論,律師會的成員只有通過動議明確表示:這些言行和價值不代表他們。日前,林新強及其支持者批評行動是將律師會「政治化」,實在是看小了自己的同業,他們犧牲的時間精神、付出的努力、所承受的壓力不足為外人道,豈是為了林新強個人的去留?他們無法不堅持,是為了法律界的尊嚴和價值,不容任何人以會長的身分出賣和褻瀆。

從公眾的角度看,維護法治,有賴法律界謹守原則,如果法律界利用專業地位作政治交易的籌碼而出賣法治,法治還有望維持得住麼?

通過了三項動議,已達到還律師會成員清白的目的,林新強自動辭職抑或厚顏留任,反映的只是他個人品格的取向。當然,林新強去任,在現時制度之下,律師會仍有可能選出另一位不適當的會長,所以法律界要繼續警惕。不信任動議能否通過一向都不容樂觀,但在一個當權者不惜一切顛倒是非,將和平抗爭者說成暴徒,將濫用法律對付異己說成「法治」的時代,沉默的代價,就是我們的尊嚴與自由,很快便成為過去。

2014年8月17日 星期日

馬國明 - 魔幻現實主義還是超現實主義的佔中之後

星期日生活   2014年8月17日

【明報專訊】萬人景仰的魔幻現實主義大師馬圭斯去世應是2014年的重大事故之一,同樣很大機會發生的佔領中環的公民運動亦會是2014年的重大事故之一。不過由於佔領中環的行動尚未發生,執筆談論佔中之後的香港形勢,腦海裏馬上呈現馬圭斯的Chronicle of a Death Foretold(中文譯本好像是《事先張揚的死亡事件》)。但參與佔中的人全都是有血有肉,而且要負上嚴苛的「公安條例」裏各種違反基本人權的法律責任,因此不適宜談什麼魔幻現實主義。今早打開報章,讀到有關8‧17反佔中遊行的報道,馬上聯想到托馬斯·霍布斯(Thomas Hobbes)的社會理論。

槍杆子政權賦予香港權力

認識霍布斯的人當然聽過他於1651年出版的名著Leviathan。筆者不知道這部著作的中文譯名,但當前香港面對的中共政權,尤其是發表了《一國兩制白皮書》的中共政權,正好是霍布斯筆下的Leviathan,即是說一個強橫專制的政權。不過香港社會一向對嚴肅的學術探討無甚耐性,因此即使聽過霍布斯的名字的人,可能不知道他是自由主義的大師。作為一套政治哲學或社會理論,不同的自由主義大師的結論可謂南轅北轍,但他們的立論卻必定假定某種原始的狀態,對霍布斯而言是一種自然的狀况(The State of Nature);John Rawls則稱為Original Position。更重要的是所有自由主義的理論家都會強調他們各自的立論是建基於某種社會契約。換言之,香港今日面對的中共政權或許就是霍布斯筆下的Leviathan,但他筆下的那個強橫的政權是建基於某種社會契約,不似得不久前發表的《一國兩制白皮書》裏那個唯我獨專的強橫政權。舉一個簡單的例子,《一國兩制白皮書》強調香港的權力來自中央政府,中央政府賦予香港多少權力,香港便有多少權力。但只要反問中央政府的權力又怎樣得來?答案清楚不過,由槍杆子得來。適逢2014年是六四血腥鎮壓25周年,所謂槍杆子得來的權力也就是屠殺人民得來的。

篇幅所限,只能極之粗略地介紹霍布斯的立論。首先他假設最早的人類社會必定處於一種自然狀態,亦即是森林定律(law of the jungle)主宰一切。所謂森林定律即弱肉強食,在這種情况下,弱者們的理性決定就是主動放棄一己的自主,凡事交由某個強悍的人士處理。帶領8‧17反佔中遊行的團體和主腦其實有意無意借用了霍布斯的立論,認為即使當今的中共政權怎樣橫蠻,對香港而言,理性的決定就是唯命是從。近日的電視新聞,採訪一名擔任行政會議成員多年的知名保皇黨人士,此人強調中共政權要的是一場零風險的普選。此人說話時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他似乎對世界各地的民主選舉一無所知。所謂零風險的普選就是反對派不可能勝出的選舉,全世界就只有俄羅斯和伊朗的普選才會出現這種零風險的選舉!

不可能讓步所以「袋住先」

佔領中環的公民抗命恰好是抗拒這種對蠻不講理的中共政權唯命是從的主張,中共政權以其槍杆子獲取政權,更不惜出動所謂人民解放軍鎮壓手無寸鐵爭取民主的年輕學生。面對這樣殘暴的政權,或許借用霍布斯的立論不失為理性和明智的抉擇,不過霍布斯的立論首先假定一種弱肉強食的自然狀態,而今日的香港卻是重視法治、言論自由和各種基本人權的文明社會。即使警務署長曾偉雄日前口出狂言,公開聲稱不要講良心(編按:曾偉雄當日提到「良心究竟係乜?」「你嘅良心同我嘅良心都唔一樣,甚至有人覺得我冇良心,係咪?」他指警方依法辦事便不會出現違背良心的問題),但狂妄如曾偉雄也不至於誤以為香港社會處於森林定律的狀况。因此反佔中的團體和人士不能借用霍布斯的立論,呼籲香港市民,無論中共政權應允任何形式的普選,都要「袋住先」。佔領中環的公民抗命則不止不要「袋住先」,而且是明刀明槍,清晰無誤地表達爭取一個不會預知結果的普選!雖然到目前為止,佔領中環的公民抗命是否會發生,仍沒有明確答案,假如中共政權稍作讓步,情形怎樣演變,實屬難料。不過北京方面一直擺出一副強硬姿態,更在香港發起一連串反對佔中的行動,讓步的可能性極低,因此才會有筆者這篇「後佔中情况」的文章。

佔中後一樣卻又不一樣

文首提及馬圭斯的魔幻現實主義,在香港這個一向是「搵食大晒」的地方,佔領中環的行動實在帶有濃厚的魔幻現實主義的味道。但談到後佔中的香港形勢,19世紀的超現實主義會更貼切。超現實主義有別於魔幻現實主義,前者觸及的依舊是平常的生活現實,只是在感觀上卻與平日大為不同。一個十分容易理解的例子就是筆者童年時的農曆新年,幾日的假期裏,香港的城市面貌跟平日沒有兩樣之餘,卻有頗大的分別。當時集團經營的連鎖店還未出現,街上的店舖全是小本經營。農曆年假期間,所有店舖都關門,但街道上依舊人來人往,而且多了在街頭擺賣水果或玩具的小販攤檔。這種情况也就是超現實的意義所在,佔領中環後,香港的情况也會變得超現實,因為香港仍是人們熟悉的香港,仍是中共政權主宰的香港;但一切依舊之餘卻又有點不一樣。在一些所謂殿堂級學者的描述裏,香港人只是經濟動物,目光只會放在自己的事業發展上,其他的事情雖不至漠不關心,但一定不會花費時間和精力。佔領中環的公民抗命徹底改變這種描述,參與佔領中環的人,不但花費時間和精力參與行動,還要面對警察粗暴的對待和相關法律責任。當然還有中共政權的龐大機器,因此佔領中環之後,一個十分清晰的問題必定會在香港社會浮現——為什麼有人會參與佔領中環的公民抗命?每一名參與者都有自己的理由,但從宏觀角度而言,佔領中環的意義在於返回霍布斯的立論。接受中共政權這樣Leviathan的統治或許不失為理性的抉擇,但前者的統治是建基於某種社會契約。事實上,「一國兩制,港人治港,高度自治」的承諾正好是接受中共政權收回香港的契約。近日發表的《一國兩制白皮書》則是北京單方面撕毁契約,佔領中環的公民抗命便是提醒北京,中共政權對香港的統治必須建基於雙方的契約,很難想像一個自稱是人民共和國的國度會公然否認其權力基礎是建基於政權和人民之間的契約!後佔中的香港是超現實的香港!

安徒 - 捨本逐末談政改 集思籌謀後佔中

星期日生活   2014年8月17日

【明報專訊】這期香港政治的焦點應該是普選和政改,可是,自從電子公投和七一預演佔中以來,一天到晚你能夠接觸到的政治消息,都不外乎「佔中」與「反佔中」。「佔中」變了主角,「政改」變成配角。造成這種局面的,除了佔中運動在全民電子公投和七一出人意料地取得可喜成績之外,沒有建制派落力推行史無前例的「反佔中」運動,這種「佔中」壓倒「政改爭論」的局面是難以形成的。

前幾年香港的激進泛民派發起「五區公投」,建制派卻全力杯葛,運動結果差強人意,草草收場,因為從來一隻手掌拍不響。今次建制派卻突然強攻和應,你做初一,佢做十五。不知道發起佔中運動的三子,事前有沒有估計過。但是無論如何,香港今次因為一場還在紙上談兵的「全民佔中」行動而名揚天下,搞得塵土飛揚,肯定可以錄入史冊,這已是「佔中」一項歷史的成就。它除了見證香港後九七政治,正步入一個「範式轉移」,遊戲規則急速轉變的時代之外,也標誌着有香港特色的政治遊戲,可以是如何地「捨本逐末」,乖張而又荒誕。

如果說「佔中運動」從來都不是以佔領中環為目的,而是以爭取沒有篩選的普選為目的,「佔中」只是其中一種最後才會用上的手段,那「反佔中」本身究竟是手段還是目的呢? 顯而易見,張開大旗要以「反佔中」來與「佔中」對陣的,並非提出了另一個可以供人們考慮的特首選舉方案,而是不管是哪一種方案都沒有所謂,「我們只反對有人不順服」。

一種反對社會民眾動員而有針對性地發起的反動員,定義了何謂「反動」。

魯迅筆下「奴隸總管」

這種荒謬的處境,活像魯迅先生筆下那些所謂「奴隸總管」的所作所為。這些總管,是從奴隸中選出來的一些順民。每當主子過來察看,奴隸總管就起勁地用鞭子打自己的同胞,以示對主子的忠誠。魯迅寫道,這些人「抓到一面旗幟,就以為出人頭地,擺出奴隸總管的架子,以鳴鞭為唯一的業績」。

所謂「反佔中」之所以如此令人難堪,得不到有識之士的尊重,皆因在前頭拉大旗、作虎皮,奮力鳴鞭的人,不約而同地大多都流露出一副不顧身世而又不可一世的「奴隸總管」嘴臉。京老爺大聲叫好,他們就愈落力加鞭。結果就搞出不單政府機構、私人機構、甚至志願機構,都要人人過關,輪流表態這種充滿「大陸風格」的政治連環秀出來,鑼鼓喧天地告訴我們:這就是香港的未來。拷問我們:你們究竟接受不接受?

大抵建制派今次如斯落力地要打破過去三十年對港懷柔統戰的策略部署,說明了一種寧「左」勿右的權力鬥爭,正在中共高層開展。三十年來被奉為金科玉律的治港政策,正受到因為中共改朝換代所引起的巨大震波所覆蓋。香港人亦無法假裝昏睡。

遭逢如此世局,大抵佔中運動亦無法只循慣用的「目標為本」策略,僅僅將佔中運動看成爭取真普選過程中的一個手段。更何况,這個手段,一直以來都只是被看成是增加談判實力的籌碼,於此之外,並沒有人充分論述過,除了作為談判籌碼之外,「佔中」行動和附帶的「佔中運動」,究竟有任何長遠的意義。

在某種意義上,佔領中環作為一個鼓動人們關注政改,聚焦於說明特首普選對香港究竟有何重要意義的社會運動,它的初步結果可說十分圓滿。由於運動一早採取主動,並且搭建了電子公投這個民間集體意志得以表達的平台,它已迫使中共及其建制附從不得不全面反撲。反佔中運動突然全面殺出,氣勢雖看似強勁,但慌張失序,沙泥俱下的狀况,明眼人都會看出,這是一個急就章的反應。

中共底牌已露八九

白皮書欲創造新話語,意圖暗自為《基本法》偷樑換柱,仗勢君臨天下。可是,香港社會反應激烈,毫不動搖。高官解畫,亦藏頭露尾。既說要變,又要說一切不變。可見中共自忖無力收拾,因為自己冒進強出頭而一手自己弄出來的殘局。所謂「第二治港梯隊」看來亦不外如是。可是,這麼一下,中共手中的底牌也已披露八九。最近民調亦顯示,儘管反佔中宣傳鋪天蓋地而來,出了飲奶之力,但亦只能爭取到一些游離的中間派接受妥協,但卻同時令泛民支持者當中,主張堅守立場,寧可原地踏步者數目大幅飈升。可見,以千萬計的維穩經費只是繼續強化兩極分化的局面,這不是自己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還可以是什麼?

過去,有一種意見認為,否決政改,原地踏步,損失的不會是北京,而是香港。可是,這種意見似是而非。

固然,政改能否通過,北京都不會因此倒台,因此看來,北京不會為香港政改着急。可是,不要忘記,沒有了普選議題,民主派便無任何組成反對陣營的基礎。民主派可以一夜瓦解。所以,北京的上上之策,就是既能盜取落實普選之名,又能瓦解長期以來連成一線的反對派。可是,這個機會只會在政改不拉倒的情况下才會出現。由這一點來看,北京雖然擺出「我不在乎」的談判戰略高姿態,但心底裏,北京要能達成普選的急切程度,絕不會比泛民低。亦因此之故,北京要用盡法寶,瓦解佔中運動。

事實上,北京向泛民招降納叛的政策,已經擺在桌面上。只是佔中運動出人意表的成功,成了北京統戰的攔路虎。所以,「佔中運動」的壓力,與其是壓向北京,不如說是壓向有機會倒戈的泛民議員,因為他們要不想成為引發佔中,及其他一切不能遇見後果而成為「千古罪人」的話,他們就只能舉手通過一個不會太難看的方案。

在過去,當香港人還是活在虛擬自由而自我裝睡的日子,泛民主派政客內部可以高舉一條溫和的溝通路線,一些自命溫和的泛民中間派可以間接協助維持中共想穩住的大局。今天,民智開發,香港人主體性冒升,訴諸民眾的社會運動未必大到足以改朝換代,但卻有足夠力量令「千古罪人」在政壇沒有翻身之日。就這點而言,「反佔中」的「勸降主義」愈是露骨,就愈是扼殺泛民中間派體面轉身,找下台階的機會。於是無形中,反佔中運動正在為佔中運動帶動而形成的非政客界民間壓力,添柴加火。

最害怕還是自由意志

就這點而言,如果我們可以不再從狹義的目標為本的角度看,我們就會發現,佔中雖然還沒有發生,但其實已經在發生作用。同理,佔中運動在這幾個星期好像是在靜止的狀態,它仍然在起作用,而這些作用甚至是透過「反佔中」而來。這也是一隻手從來都拍不響的道理。

事實上,政改討論從來都不複雜。當初說特首普選先解決,再來解決立法會普選,正是這個大家都知道的道理。因為特首普選值得討論的地方其實是沒有的:它只是(1)關乎中央是否要能百分之一百地操縱結果,以及(2)香港人要不要認命投降的問題。這兩個問題,都只是在乎一念之間的抉擇。於此之外,一切皆是花言巧語。

北京其實十分明白,無論普選是真還是假,按當前狀况,要想像香港人最終會選出一個自己要否決任命的特首,是近乎天方夜譚的事,而用給予一人一票選出特首而一併瓦解連結反對派的唯一(民主普選)訴求,也是最徹底和便捷的事。問題只是在於,那種無止無盡的操控欲望,最害怕的還是自由意志,哪怕是非常清醒實利如香港人的自由意志。正是這點中共極權主義餘毒的悲劇性格,為香港社會形塑出自己反抗的主體性,弔詭地留下條件和可能。

思考「佔中之後」

而當「佔中」和「反佔中」都在無意識地按照相剋而相生的歷史辯證的軌迹發展之時,捲進運動中去的人,目前要思考的其實並非什麼方案才能落地,也不盡在如何部署佔中的發生,而更在於提出「佔中後」/「後佔中」的遠景。而要進行這種思考,就既要想像佔中如何落幕?佔中發生後的第二天?第二年?第十年?……

要想像「佔中」百分之一百勝利,不如想像一個神蹟。但要想像一個因佔中而失去了掙扎意志和反抗意志的香港社會,也是一個不可思議的事。

正因為(廣義的)「反佔中」為香港人赤裸裸地呈現出那麼完整的一幅「後民主回歸」(意味民主回歸幻象正式瓦解和終結)的香港生活走勢圖像——那麼真實的《1984》、《動物農莊》……那麼平常的人人過關、層層表態……那麼慣見的群眾鬥群眾,那麼精妙而無處可逃的語言偽術,卡夫卡式夢魘……那洶湧撲面的犬儒、認命與「反動」……那四處可聞的封建腐臭。

這正是時候,我們不應單去思考佔中是怎麼一回事,也要思量「佔中之後」是怎麼的一回事?

這是政黨、議員、政治家、社運分子、NGO工作者的事,也是知識分子、文化界、教會的事,更加是教師、媒體工作者、藝術家、以至每一個普通、平凡的香港人的事。

無論你們是否支持「佔中」,「佔中」之後,你們都怎麼辦?

文 安徒
編輯 方曉盈

朱凱迪 - 《前途解密30後》——愈解愈密?

星期日生活   2014817

【明報專訊】北京引導香港政改輿論的最新說法是,普選香港特首涉及中國國家安全,因此務必要在提名程序設高門檻,篩走「對國家不安全」的潛在候選人。國家安全的危險主要指外國透過香港挑戰中共的專政地位,這面旗幟已成為北京壓制自由民主的萬應靈丹,只要國家有危機,連憲法保障的人權也可以懸擱不顧,何况一本小小的特區《基本法》。有需要時,想點解釋就點解釋。

這種把香港置於大國角力的政治觀,黎智英政治獻金事件是「通俗版」,上星期有線電視的特備節目《前途解密30後》則意外地成了「嚴肅版」,影響力有過之而無不及。

節目以新近解密的英國政府檔案為基礎,涵蓋中英聯合聲明簽署前幾年的中英政治角力。《明報》早前已根據檔案報道過一次,有線電視的野心更大,希望以檔案為本,講述一九八四至今三十年的一國兩制歷史。為了補歷史檔案的不足,有線記者找來了十二位重量級受訪者,包括四位前中共幹部(周南、張浚生、陳佐洱和流亡美國的許家屯),一位匿名中共黨員、英國前中英聯合聯絡小組英方代表包雅倫、香港代表則有李柱銘、陳方安生、李鵬飛、譚惠珠、曾鈺成、葉國華等。

儼如北京以勝利者姿態述戰功

然而,這種擺明以中英兩國官員和香港精英角度綜合的香港史,無論有多少檔案支撐,也不會有多少「新意」——英方於七○年代主動提出前途問題、續租新界或主權換治權等方案先後被否決,都是已被多次講述過。比較新鮮的是以檔案證明英國八○年代在香港推動代議政制,部分是出於牽制中國的考量——不過這點也一直是北京的判斷,並且利用來抹黑在香港實行民主。無論有沒有檔案解密,香港幾百萬市民被排除在整個談判過程,沒有辦法掌握自己命運這一點,並沒有不同。主持人也多次提醒觀眾這點。

記者似乎沒辦法在北京找到同一時期的政府檔案。有趣的是,雖然檔案沒有拿出來,但願意受訪的中方前官員明顯較英方多,包括近年先後出版回憶錄的周南、張浚生和陳佐洱(訪問很多時只是回憶錄的影像版),令節目儼然成為北京官員以勝利者的姿態憶述「香港外交戰」中獲勝的經過。北京是否早已料到特輯對他們的輿論戰有利,因此大開方便之門?

略過港人爭民主抗爭史

到了沒有英國檔案覆蓋的部分,特輯繼續以中英角力為主軸,於是北京的故事版本愈來愈突出,屬於香港的聲音卻更幾乎消失了,或者說,敘事多次違反了一般香港人的集體記憶。譬如北京官員認為所有九七前的香港政制民主化都是英方的陰謀,特輯卻略過了港人爭取八八直選的抗爭,以及劉慧卿在九○年代動議全面普選立法會的嘗試,好像香港的民主真的只有英國人單方面在推動一樣。又譬如談到八九六四後的政治形勢,竟然是先由曾鈺成以一副客觀口吻把問題轉換成香港政界疏遠中共,之後再由周南洋洋自得地表述如何利用簽署新機場備忘錄的機會為中共突破六四後的國際外交封鎖。香港主流輿論在六四後對中共政權以及《基本法》的全面否定,以及爭取三百萬港人居英權的運動,也是消失無蹤。

最後一集來到九七後一國兩制的實施情况,特輯的論述變得更單薄。延續着大國角力的框架,英國人撤退後,北京彷彿突然間沒有了直接的對手,故事說不下去,而董建華執政的五年卻無端被多位受訪者視為特區的黃金歲月——還有比這個更遠離一般香港人經驗的觀點嗎?由北京欽點的無能特首,激起○三及○四年連續兩年幾十萬市民上街,最後被北京拉下台,然後北京開始違反《基本法》干預香港內部事務,到二○一二年梁振英上台後變本加厲。如果按特輯的敘事,一國兩制被破壞可是香港人以抗爭自招的!

英方代表包雅倫最後的說法也令人莫名奇妙,他說:「中國正落實一國兩制,並忠誠地按《基本法》行事……可以理解的是,關注高度自治的人,總禁不住設法測試自治界線,但問題是這樣做,會否反而削弱自治?這問題我不想回答。」他是在怎樣的提問下作出上述回答?所謂「測試自治界線」是指香港人現在爭取沒有篩選的特首普選的運動嗎?單看這個回答,我會以為連英方官員都認為一切對一國兩制的衝擊都是香港人以抗爭自招的,北京反而完全沒有責任。

整套特輯中,稍為脫離大國角力敘事的反而是那位匿名資深中共黨員。他評論到當前形勢是,沒有附和北京收緊對港政策的正當性,反而踢爆了北京利用香港的現實:「這三大基地(外匯、情報、革命)已經完成了歷史任務。講句不好聽的話,現在香港變成什麼基地?洗黑錢的基地、移民的基地。以前很多靠香港,現在不需要靠香港,所以對你不客氣。」

當年「民主回歸」今日「國家安全」

看罷《前途解密30後》,一股「愈解愈密」的鬱悶壓在心頭。雖然我絕對相信有線新聞部的獨立,但我確實感覺到,當困在大國外交的敘事框架,無論官方解多少密,也只能說出愈加複雜細緻的「香港人被擺佈史」,怎樣也講不出一段屬於香港人的歷史來。

為了試圖「解解毒」,我拿出馬嶽編著的《香港80年代民主運動口述歷史》的羅永生訪問,談的是當年中大學生會怎樣開始舉起「民主回歸」的旗幟,希望可以從香港人的角度對照中英談判(有線特輯裏恰巧也說香港政壇在八○年代開始團結在「民主回歸」的綱領下)。羅永生在訪問裏說:「整個『民主回歸』的論述,當時覺得我們很主動的提出,但我認識的現實應該不是這樣的!應該是有點醞釀,有一些學生以外的人,可以有效的帶出這些想法的人(影響了我們)。那麼他們的想法從哪裏來?其實是有協調的,我覺得這是中共統戰的其中一個方式……即是用學生運動的方式去推行一些政策,或者運動的口號,其實是配合共產黨政權的方向。我覺得『民主回歸』也是這樣。」

三十年前的「民主回歸」論讓香港進步青年主動接受主權移交,三十年後的「國家安全/大國角力」論又試圖說服香港市民為民族犧牲小我。共產黨的論述戰無孔不入,令人倒抽一口涼氣!

2014年8月16日 星期六

李怡 - 這是一場自由與反自由的鬥爭

蘋論   香港蘋果日報   2014年8月16日

周三的「蘋論」,用了德國總理默克爾的一句話作題目:〈自由的秘密是勇氣〉,隨後見《蘋果》網頁的「蘋語錄」也用了這句話。而接下來的律師會會員大會,則有2,000多名事務律師,頂住威脅、恐嚇、利誘,實踐了這句話,顯示出一個人要實現自由,秘密只有兩個字,就是「勇氣」。生活在專政體制下的人,實現自由要冒着被監禁、被自殺、生計無着的風險,需要的勇氣很大;生活在至少仍有法律權利的香港,我們實現自由的勇氣不須太大,大不了失去在大陸發展事業、被老闆辭退,或者少了些經濟政治利益而已。然而,即使這樣,向來把「搵食」列為生存首位的許多香港人,仍然缺乏實現自由的勇氣。

律師會投票前,北京司法部、中聯辦及中資機構聯手為林新強箍票,已經毫無忌憚,許多大律師行也接到「命令」,要求律師簽授權書去撐林,這種授權票攻勢,使提出動議的三人小組都相信動議通過機會不大,小組成員之一的任建峰在會前說,「有咁大嘅機器喺背後,我哋根本完全冇期望」。儘管只要屆時律師親自出席投票可以使授權書無效,但一般相信這樣做的律師很少,因為這等於公然與自己的律師行對立,這不是跟自己的職業生涯過不去嗎?

豈料三個動議都以大比數通過。也就是說,即使大行,即使受到中共機構威逼利誘,但如任建峰所說,「香港原來仲有好硬嘅律師企出嚟,律師終於可以為呢個行業感到自豪」。

轉折點在哪裏?在於中共的干預。中共以為干預是對於挺白皮書、講共產黨很偉大的林新強的無可阻擋的助力,誰知是一股反作用力,因為這牴觸了受法律教育的多數律師的自由的底線。如果中共不出手干預,許多律師很可能懶得理會甚麼動議,但一干預,就使他們覺得這明明是律師會內部事務,竟被外部勢力以「奇形怪狀」的方法干預,提醒律師們對法治、對司法獨立、對自己的自由意志、對律師會的獨立運作的功能保持警覺,而積極參與投票支持動議了。

張曉明不久前說,批評白皮書的人「如果不是故意歪曲,就是過慮了」。律師會的投票結果顯示,除了大律師公會,連牽涉許多利益的事務律師也都「故意歪曲」或「過慮」了。

中共做的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蠢事還包括「反佔中」的大動員。兩個多月前,筆者與一些中環精英聚首,他們大都表示不想見到佔中,認為佔中影響經濟和社會正常運作;但前兩天,同一群人態度就大有改變,他們大都表示對「反佔中」一夥的醜態難以容忍,對梁振英以「個人名義」簽名反佔中覺得違反特首應有的操守,對中共通過種種機構強勢推「反佔中」反感,認為這是以政治經濟壓力去強迫市民扭曲自己的自由意志,也因此,大都認同佔中作為公民抗命的一種方式應該容許。

事態的變化就是如此詭異,如果「反佔中」派循正途去宣傳,讓市民以自由意志作選擇,效果即使沒有現在那麼誇張,但至少不會予人以背後有政治強權在推動之感。現在強權不僅幕後而且走到台前(張曉明公開說「你們為香港做了一件大好事」),就徒增市民對掌權者及其傀儡的惡感。明天的所謂大遊行,記者不妨採訪一下,參加者有多少人明白佔中與反佔中的真正含意,以及有多少人會鬧出「反中央」、「張融」這類笑話。

假普選方案,只要四名泛民轉軚就可以通過。對中共和港共來說,本沒有甚麼難度,尤其是不打算在2016年再選立法會的議員,延後利益對他們會更吸引。但必須給可能轉軚的泛民提供一些「民意」彈藥,於是搞反佔中的大龍鳳。但反佔中的幕後黑手呼之欲出,而台前的發動者又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臉,使這場鬧劇表演徒增泛民轉軚的難度。現在泛民的主流趨勢是不能接受「袋住先」也。

終審法院前首席大法官李國能昨天撰文指出法治社會的法官沒有主人,只忠誠於法律。白皮書要法官愛國,事實上就是要在法官頭上置放一個由中共黨去定義的「愛國」的圖騰。搞一個假普選,以及配合假普選的運作,包括白皮書,包括張融的反佔中,包括對律師會的干預,目的都是要摧毀香港人的自由意志。

這是一場自由與反自由的鬥爭。我們須時刻記住:自由的秘密是勇氣。讓筆者再引一段默克爾的話:「自由是我人生中最幸運的經驗,沒有甚麼比這更讓我振奮,沒有甚麼比這更能激勵我,沒有甚麼力量比自由更強大,更能給我正面的感受。」前晚律師會的投票,證明縱使「有咁大嘅機器喺背後」,自由意志仍是更強大的力量。(https://www.facebook.com/mrleeyee

Vic - 看施永青論香港政改,慨嘆昔日理想青年之墮落

2014年816
施永青:我們的社會當然應該容許激進派堅守自己的信念,但若然他們爭取的目標是屬於社會性的話,那他們就得尊重大多數人的意願,不應把自己的一套強加諸多數人的身上,希望他們知所行止。(am730,2014年8月15日,C觀點,建制派上街的影響)


Vic:民主政制之設立,正是要以制度保障多數人的意願得到尊重,正是要防止權力寡頭將「自己的一套強加在多數人身上」。

將在香港堅定爭取民主的人說成是「激進派」,將強調非暴力的公民抗命說成是暴力罪行,將專制政權反民主的群眾動員說成是反映多數民意,將爭取民主說成是少數人將「自己的一套強加在多數人身上」,這就是今日香港所謂的溫和理性聲音。

施永青近年談論香港政改,不斷宣揚歪理,鼓吹香港人投降,可恥之至。

2014年8月15日 星期五

李國能 - 白皮書惹憂慮應澄清

2014年8月15日

【明報專訊】1. 特首就2017年行政長官選舉辦法已提交報告,香港社會正殷切期待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就此將會如何作出決定。有決定後,政制改革進程將步入新階段。正如許多香港市民一樣,我對當前社會愈趨兩極化感到憂慮。在未來數月,我盼望社會大眾可以在《基本法》的框架內作出理性的討論,一切活動依法進行。最重要的是,我希望參與討論的政界各方人士都能以明智和務實的態度尋求妥協,妥協的藝術畢竟是政治的本質,也是社會最佳利益之所在。

2. 作為前首席大法官,我不適合參與政界中人這場極富挑戰性的討論,我只想和大家一起思索今天香港法治與司法獨立的景况。

3. 包含司法獨立的法治是香港社會在一國兩制下的基石,這是舉世公認的,它是香港這一制內至關重要的核心價值。

4. 香港的法治涵蓋三大基要原則。首先,在法治之下每個人,包括統治者和被統治者,都遵守同一套的法律,這和人治的概念有明顯的區別。

5. 其次,不論是市民與市民之間的糾紛,或市民與政府之間的糾紛,都由獨立的司法機關公平和不偏不倚地裁決。司法獨立是法治中不可或缺的元素,它有兩方面的涵義,一是作為一個機構司法機關獨立於行政及立法之外,二是每位法官審案都是獨立的,無論是一位法官單獨斷案或數位法官合議斷案。

6. 其三,法治包括對人權給予有效保障。一如聯合國《國際人權宣言》的序言指出,人權必須受「法治」(rule of law)保障,這就把「法律之治」(rule of law)與「以法治人」(rule by law)區分開來。

7. 國務院新聞辦公室今年6月發表《「一國兩制」在香港特別行政區的實踐》白皮書,在香港引起對司法獨立廣泛的關注,這些關注是有其理據的。

8. 白皮書的英文版把法官列於''those who administrate Hong Kong''(i.e. administer)當中(立法機關成員也包括在內)。在香港,於權力分立的基礎上,行政、立法和司法機關在廣義上可被視為政府的三大分支或三大組成部分,但立法和司法機關並不是行政機關的一部分,白皮書的中文版以「治港」一詞來形容,看來它的意思應是指這個廣義說法。

白皮書用''administrate''字眼不適當

9. 不過,白皮書的英文版用了''administrate''這個字,這是很不幸的,也是不適當的, 這個字在香港的一般理解是指行政當局,例如提及董建華政府、曾蔭權政府或梁振英政府時,英文都會採用 ''The Tung Chee Wah, the Donald Tsang or the CY Leung administration''。很明顯,司法機關不屬於行政當局(立法機關也不是)。這一方面最好能夠予以澄清,以消除任何因為採用''administrate''一字而引起的憂慮。

無公認愛國定義 法官只對法律忠誠

10. 可是,更加令人關注的,是白皮書內對法官應該愛國的要求。何謂愛國,並無舉世公認的定義。不同的人對愛國可能有不同的見解,同一個人可以被某些人視為愛國,被另一些人視為不愛國。

11. 由於白皮書是中央政府的一份官方文件,香港社會上廣泛認為其內容中論及的愛國要求,帶有親中央政府及親特區政府的意味,意指支持政府、與政府合作,及保護政府的利益。

12. 可是,在司法獨立的原則下,法官不應該親任何人或事,或反任何人或事,他們應該公平和不偏不倚。法官沒有任何主人,無論是政治上或其他方面,他們只對法律本身忠誠,他們對社會的服務在於能夠根據法律,公平及不偏不倚地判決糾紛。《基本法》規定,挑選法官是按他們的司法及專業才能來決定(第92條),法官獨立地行使審判權,不受任何干預(第85條)。

13. 對法官而言,他們入職時要作出司法誓言的法律規定,已是足夠和合適的安排。按照這誓言,法官宣誓擁護《基本法》(《基本法》第1條就說明香港特別行政區是中華人民共和國不可分離的部分),效忠中華人民共和國香港特別行政區,「盡忠職守,奉公守法,公正廉潔,以無懼、無偏、無私、無欺之精神,維護法制,主持正義,為香港特別行政區服務」。法官履行職務時都全心全意遵照這誓言行事。

14. 雖然內地官員對香港司法獨立可能有不同於香港社會的見解,但我相信他們都明白和理解香港的看法。

恆久警惕乃自由代價

15. 我感覺到有些人對法治的前景較為負面,我不認同這種悲觀的看法。在白皮書發表後,香港社會各界都反映他們保持警惕,包括法律界,尤其大律師界別,這都是令人鼓舞和欣慰的,正如西諺所言﹕「恆久警惕乃自由的代價」。在這個充滿政治爭議的時刻,維持法治與司法獨立作為香港不可動搖的基石,委實格外重要。

16. 我們不應忘記,儘管1997年前社會上有過很悲觀的預測,但法治與司法獨立在1997年後仍然長足發展,這是有目共睹的。只要每個人都繼續保持警惕,我們就毋須灰心。

17. 香港特別行政區在2047年後的安排,到了2030年代初期,就要通過持久和透徹的討論加以解決,未來10年是邁向這段關鍵討論期的重要時刻。在充滿創意的一國兩制概念下,不能避免有內在張力和灰色地帶。自1997年以來,我們一直能夠有效地處理這些內在張力和灰色地帶,現在不該懷疑自己的能力。我始終相信,只要時常警惕,法治與司法獨立在未來的歲月仍會繼續蓬勃發展。

作者是香港特區首任首席法官(1997-2010)

註:標題及小題為編輯所擬,原題為The RULE OF LAW法治

2014年8月14日 星期四

梁家傑 - 別想做過海神仙

明報   2014814

月底於北京召開的全國人大常委會,將處理是否在香港進行政制改革。盛傳中央會為特首候選人數目設上限,提委會將沿用現行選委會的四大界別組成,而提名門檻則規定在最少提委的半數。

在提委會產生辦法與現選委會無大分別的前提下,把提名門檻從20072012年的八分一,大幅提升至二分一,絕對是民主大倒退!香港人能在2017有真選擇,能更高度和公平參與選特首的願望將落空。若真如此,將是香港的災難,亦非中國之福。

六月底的「全民投票」有近八十萬香港人投了票,當中有近九成要求立法會否決不符國際標準的選舉方案。泛民立法會議員早有共識,界定何謂「篩選」,並願以公民抗命作為抗篩選的終極方法。請中央不要再心存僥倖,試圖以毫無誠意的恫嚇、誤導和語言偽術向市民推銷假普選,並企圖向泛民議員「撬票」,那只是妄想,只會徒勞。

《基本法》第四十五條規定,「普選」是「最終達至」的目標。既然中央視篩完才給香港人選為「普選」,一旦通過了以後,又怎會是中途方案?中央常說《基本法》不能輕言修改,2017年後又怎會兩樣?上兩次政改,北京已採「拖」字訣,令普選遙遙無期,早已失信於港人,還憑什麼要我們相信「袋住先」等下去,就能等得到真普選?

香港人要的不止是選票,而是真正的選擇。沒有民主,香港只會繼續不能管治,不合作的力量亦只會與日俱增。北京與其花時間想如何做過海神仙,不如面對現實,力求真正的政通人和。人大常委於月底不要一錘定音,保留足夠迴旋空間,並提出一個能讓最多選民,最大程度參與的特首選舉方案,爭取市民支持,尋求共識,才是尋求多贏的上上之策。

對於習近平主席來說,給香港真普選,最能爭取香港人對祖國的認同和歸屬感。同時,也可向國際社會表達中國不欲當專權獨裁者的信息,這對國家安全亦有益無害,何樂而不為?

蘇賡哲 - 族內歧視問題

都市風雲   太陽報   2014年8月14日

平機會要將大陸個人遊、新移民納入種族歧視條例保障範圍。現時的《種族歧視條例》保障異種族不受歧視,但大陸人和香港人屬同一種族,故平機會要進一步防止「族內歧視」。

數年前,我在加拿大電台通過長途電話和「才子」做節目。我問:「加拿大有中、港、台留學生,為甚麼每逢校園發生兇殺案,兇手總來自大陸?」可想而知,他的答案必定是「他們文明質素低」。節目做完後,有聽眾向加拿大廣管局投訴我們有種族歧視言論。廣管局要求電台答辯。「才子」表示不答辯,倘若法庭判他有罪,他願飛往加拿大坐牢。後來電台請律師答辯,提出我們及大陸留學生屬同一種族,而種族歧視指異種族歧視,不適用於事件。廣管局接受答辯。其後,沒有人因此要搞甚麼族內歧視條例。

此中可爭議之處在於,種族歧視是野蠻、不分青紅皂白地鄙視一個種族。而人出生為某種族是天定的、前設的、無可選擇、不能改變的,人的文明質素、文明行為是後天的、可以改變、可以自主選擇的。大陸留學生無疑絕大部分不是殺人兇手,他們因同一來源地兇手屢出以致受文明質素的批評,是否合乎情理的推斷?此外,若個人遊或新移民的不文明行為是普遍現象,不像殺人兇手那麼稀少,那又如何?鄙視人的不文明質素有沒有問題?

2014年8月13日 星期三

林夕 - 有陰司紙派,真係唔要?

香港蘋果日報   2014年8月13日

適逢鬼門關大開,近排別胡亂開電視,一開,目睹百鬼日行之餘,常常聽到有把陰聲淒厲,問,不斷問:「有票,真係唔要?」

夜深時覺得那是潘紹聰在做節目:有票你唔要,你要陰司紙?

白天陽氣盛,就氣盛起來,覺得那是質問:有票,真係唔要?唔好敬酒唔飲飲罰酒喎,賤骨頭,三分顏色上大紅,唔要唔好要吖笨。

在說什麼呢?又不是地產經紀廣告,見票即收。你當香港人都是貪婪的蠢貨,不斷在誘惑我們票啊有票啊,好平黃牛票啊,要唔要啊。當你不是空頭支票,是鈔票好了,我們也得看清楚是否偽鈔。《少林足球》有一幕,吳孟達拿着謝賢給他的支票,好型仔地拒絕:我係貪,不過唔止貪呢啲。然後教練就自組少林隊參賽去。袋住那張票先有什麼用?袋了就輸一世了,少林隊就沒機會出場了,我們就只得魔鬼隊對魔鬼隊了。

在說什麼呢?有票,當然要,搶着要,不勞你誘騙,那是基本法說好的,你不給試試看。一人一票,問題是給我們選一選的候選人,是由誰選出又如何選出,這關鍵那麼明顯,政府新聞處想混淆誰?你當那些票是提供給反佔中遊行的飯票?

在說什麼呢?「想變,2017有普選。」我們不要那張票,難道真的就可以把離譜的普選方案拉倒了?太抬舉了平頭百姓了吧。政府諮詢市民,然後得出主流意見普羅意見大多數意見,然後只等候上頭意見,我們就沒有意見了?

政府問我們要不要的那張票,有沒有意義,還看提名委員會的票。至於如何組成提委會,提委會多少人,多少票才可以出閘,這關鍵決定權不在市民,市民客串過六國大封相,舞完大龍鳳之後,就等大老倌的鴻門宴的結果,連看都沒得看。宴後貢品出爐,要不要,我們那票也不管用,還看赴宴的泛民在立法會那一票。泛民會看在我們四年一度那張選票份上,不會代我們收偽鈔?算了,泛民與廣泛市民只有泛泛之交,市民與他們又鬥善忘,票不票的,要不要,政府不如把那宣傳片放泛民議員家裏放房中放好了,何解要放到民間清靜地呢?

2014年8月12日 星期二

陳雲 - 荒唐的現代漢語教學

三文治   2014年8月12日

中國大陸用的現代漢語,不是現代中文,這個概念一直困擾香港的教育界。現代漢語是當代語言學的概念,來自當下的語言表現;中文(或漢文、華文)是文獻傳承的概念,來自傳統的語言應用。大陸教育當局主張的現代漢語,是指書寫的白話文及口講的普通話,學生可以割斷古代傳承,由現代白話學起。香港教育當局近年在中文教學概念裡,也認為可以孤立地學好白話文,不必讀古文範本及背誦舊詩詞,普通話更是在幼兒園開始教,然而,近年教出來的學生,語文水準如何呢?

教出來的結果,是學生不懂得中文,連語言裡面的人情世故都不懂得。

什麼是現代漢語呢?例如白話文學作品《紅樓夢》裡面這些寫:

寶玉說:「有些疼,還不妨事。明日老太太問,只說是我自己燙的就是了。」

香港的學生如果寫出這種句子,遇到遵從現代漢語語法規則的學校老師,眉頭一皺,紅筆一揮,就改成:

寶玉說:「我有些疼痛,但這還不妨礙事情。明日如果老太太問起,你們只說是我自己燙傷的就是了。」

至於寫「花紅柳綠」的同學,偶然也會遭到奇遇,被改成「花是紅的柳是綠的」。 這樣,中文省略主語的傳統給廢掉了,口語變成機械語。省略主語(例句的我、你們),是人情世故。疼與疼痛是兩回事。疼是感覺,疼痛是醫學描述。

中文講究的是傳承,從甲骨鐘鼎到現代白話文,詞彙和語法一脈相承,並無中斷。舊文獻只要將古文字轉成漢楷,就能讀通大意。《詩經•周南•關雎》的「窈窕淑女」、「求之不得」、「輾轉反側」,我們現在文辭還在寫,口語還在講。《尚書•太誓》的「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一般學生還能猜到它的意思,大概講的,就是天意與人心一致吧。

學英文呢,與學中文很不同。學英文,毋須學old English,middle English,直接從modern English學起就可以。現代英文寫the sun(日、太陽),古代英文(盎格魯•撒克遜語)是 sēo sunne ,除非是研究英文歷史,否則無必要學。成書於公元八世紀至十一世紀的古英語史詩Beowulf(《貝奧武夫》),首五行,大家看一下,即使懂得英文,也一字認不得,一句讀不出:

Hwæt! We Gardena in geardagum,
þeodcyninga, þrym gefrunon,
hu ða æþelingas ellen fremedon.
Oft Scyld Scefing sceaþena þreatum,
monegum mægþum, meodosetla ofteah,

現代英語翻譯是:
LO, praise of the prowess of people-kings
of spear-armed Danes, in days long sped,
we have heard, and what honor the athelings won!
Oft Scyld the Scefing from squadroned foes,
from many a tribe, the mead-bench tore,
(translated by Frances B. Grummere)

喬叟(Geoffrey Chaucer)在十四世紀用中古英文口語寫的《坎特伯雷故事集》(Canterbury Tales),序言的首四句,你好像認識這些字,卻讀不出意思來:

Whan that Aprill with his shoures soote
The droghte of March hath perced to the roote,
And bathed every veyne in swich licour
Of which vertu engendred is the flour;
Of which vertu engendred is the flour;

讀了現代英語翻譯,大概知道意思:
When April comes and with its showers sweet
Has, to the root, pierced March’s drought complete,
And then bathed every vein in such elixir
That, by its strength, engendered is the flower…(translated by Sheila Fisher)

中文傳承的是文字,用的是方塊漢字,不是語音拼寫,故此即使漢音從周朝到現在變異很大,漢字寫下來的《詩經》、《書經》,文言部分依然可讀(難讀的是周朝口語的部分)。漢朝之後,文言定型了,文獻更加容易讀懂。宋元的白話在明清定型了,《西遊記》我們現在也輕易讀懂,毋須句句註解或全文語譯。換了是英語,即使用早期現代英語口語(early modern English)在十六世紀寫的莎士比亞戲劇,一般初學文學的英國學生也必須讀註解本和全文語譯。

讀了《貝奧武夫》和《坎特伯雷故事集》,對現代英語寫作,有什麼作用?很難講啊,起碼無法直接引用。但讀了唐宋古文、明清小品、文人筆記與白話小說,一定能施展出來,寫出好文章。

蘇賡哲 - 自比關公的新移民

都市風雲   太陽報   2014年8月12日

支持香港本土運動的人不明白,何以來自大陸的新移民大多認同中共政權,排斥本土運動。本土派一直認為朝廷利用新移民這種傾向來「溝淡」認同香港價值的老香港群體。

其實新移民這種傾向,不獨在香港如此,去任何地方都一樣。我常告訴本土派一個典型事例:千禧年北京和多倫多是○八年奧運主辦權最後競爭者。北京《環球時報》報道多倫多大陸移民對兩市競爭的看法。那些已經做了加拿大公民的大陸人表示,「從他們內心深處來講,更希望北京能獲得主辦權」;「第一希望北京獲得,笫二才是多倫多」;「自稱對北京的感情還是比多倫多強烈」;「作為出生成長在祖國大陸的移民,還是希望北京贏得主辦權」。

北京贏了後,多倫多本土加拿大人當然很沮喪,但那些大陸移民竟敲鑼打鼓上街遊行慶祝北京勝利。加拿大主流媒體接到無數電話,表達當地人對那些大陸移民的不滿,指那些人是在慶祝多倫多的失敗,「他們來到我們的國家,我們拿出世界上最好的福利、教育和醫療保健給他們,但是,在我們失敗的時候,他們卻上街慶祝」。

在多倫多大學圖書館,有大陸移民要參加北京徵文比賽,纏着要我替他作文字修飾。我看他開篇就寫道,他在加拿大是「身在曹營心在漢」。我雖拒絕効勞,但這位自比關公的移民還是得了第一名。

蘇賡哲 評論員

2014年8月11日 星期一

吳靄儀 - 搞咁多嘢

明報   2014年8月11日

 反佔中氣勢大盛,民主派大受打擊,反智邏輯當道,爭取真普選說成以暴力破壞法紀,反佔中、「袋住先」,才是「保普選」。民調顯示,社會撕裂,「袋住先」與「企到硬」接近6/4開。香港怎麼走下去?

  其實,形勢不妙是意料中事,居禮夫人名言:沒有什麼要害怕的,只需要明白。化繁為簡,民主運動,即是推動社會從不民主的制度走到民主制度,素來都是少數人推動多數人的工程,6/4開,36%已很了不起了。對面的55%,絕大多數不是反對民主理念,而是害怕運動會帶來很大的麻煩,一言以蔽之,就是反對民主派「搞咁多嘢」。然而,推動一個不民主但已有若干民主元素的社會走到民主制度,是一定要「搞」很多「嘢」的,而既得利益者及當權者,甚少會甘於被奪去任何權利,一定會奮力反抗。強擊弱,處於弱勢者當然感到吃力。要贏,就要設法扭轉強弱。

  在明目張膽專橫腐敗的強權管治之下,若到了民不聊生的地步,滔天民憤就會扭轉強弱,但這不是香港的現况。港英管治,留下了一個普遍為香港人接受的架構,縱使迅速「禮崩樂壞」,但知道禮樂如何崩壞的人不多,而表面剩下來的仍然不少。因此,民主派要爭取的不是推倒重來,不是革命而是改革,這就要從探索、建立社會的核心價值做起。究竟我們要的「民主」,是基於尊重每一個公民與生俱來的權利與自由的民主,還是一個只講實用的「民主」,因為相信民主制度會帶來更有利 大眾的政策?據過去的民調結果,九七前後,都是後者佔了多數。既然如此,支持民主的市民,因為民主派「搞咁多嘢」而反對他們,就不足為奇了。

 只有以追求個人自由及自主權為基本信念的民主,最終才能為人民帶來真正的美好生活。香港民主新舊兩代因此要共同努力,「搞」更多「嘢」,和平改變社會。

2014年8月10日 星期日

余若薇 - 高官愛務農

明報   2014810

一年前,傳媒揭發負責新界東北發展的發展局長陳茂波涉嫌囤地,他家人在古洞擁有一幅1.8萬呎農地,有機會坐收逾千萬元賠償。他說買地目的是「休閒耕種」。

近日,傳媒揭發另一名負責地政的高官囤地手法更猖狂。地政總署助理署長林嘉芬管轄範圍包括元朗,20122月發展局宣布檢討元朗錦田南用地,考慮發展為住宅區,兩個月後,林嘉芬與丈夫斥資1880萬元買入一幅8萬平方呎農地,位於檢討用地範圍周邊。今年4月,發展局宣布錦田住宅區擴大發展為新市鎮,7月,城規會批准林嘉芬申請其土地的地積比率加倍,可興建4幢村屋樓面面積共7840方呎,測量師估計利潤高達半億元。林稱,買地因為丈夫喜歡耕種,地政總署亦說林有申報,無利益衝突。公眾嘩然,已有人向廉署舉報。

事件除了涉嫌利益衝突,還有官官相衛。該農地上一手業主5年前也曾申請興建4幢村屋,地政署批示樓面面積最多3480方呎;申請人換作林嘉芬,地政署就說「按一貫做法」批准7840方呎。此外,城規會鄉郊小組審批林的申請時,有委員認為申請者是地政總署官員,應交由第3方仲裁以提高透明度,但小組主席兼規劃署長凌嘉勤認為毋須考慮申請人的身分,不採納委員的建議。

特首梁振英在屋企種花種菜,曾撰文自勉,耕種要有目標,選好時機,一步一步做,肯定有收穫。寓意深長,有慧根的下屬參透了。

終於明白,漁農界功能組別何故屹立不倒;亦解開一個謎,選出梁振英的1200人選舉委員會,漁農界選委佔多達60席,比起各佔18席的金融界、地產界更為舉足輕重,原來,因為特首與高官愛務農。


朱凱迪 - 城規會你憑什麼?(摘錄)
明報   201489

過去幾日的報道,讓大眾看到平時不受人關注的城規會運作細節:

■城規會大會和小組都是由官員出任主席,除了由特首委任的非官守委員外,亦有政府部門代表出任委員,事件主角林嘉芬是鄉郊小組委員之一。

■城規會在「決策階段」的會議不公開,公眾不知道表決過程及委員取態。

■城規會委員在做決定時,主要是看部門的立場,差不多坦承自己是部門的橡皮圖章。這次地政總署認為批給林嘉芬的可建樓面應比上手業主更多,鄉郊小組約5分鐘就通過申請。

■鄉郊小組有20名成員,林嘉芬是其一,當林在725日由委員搖身一變成為申請人時,20名委員中,只有雷賢達出聲質疑:「不要介意我這樣問,因為申請人在地政署。」主席凌嘉勤回道:「申請人的身分並不屬我們考慮」,一句「KO」了雷,其餘十多名委員再沒有異議。

■當城規會的決定受輿論質疑,當日有份參與的委員,沒有站出來捍衛當日的決定。身兼委員的許智文教授只是評論說,城規會已盡了法例賦予的職權,彷彿決定跟他個人無關。

如果讀者了解香港殖民地歷史,就會發現上述5點都充滿殖民地行政主導的特色,今天的城規會活脫脫是1980年代引入選舉前的立法局翻版:(1)行政當局牢牢地掌握權力;(2)納入社會精英以增加正當性;(3)被納入的精英樂於做當局的橡皮圖章;(4)精英就算面對明顯不合理的狀况,仍然對當局相當馴服;(5)精英和當局分享了政治權力,卻不用為自己的決定面對公眾質疑和承擔政治責任。

城規會的決定涉及土地資源分配,無論是社區內的規劃申請,還是新市鎮建設,都和公眾利益息息相關,近年亦激起了市民非常大的參與熱情。在一個「循序漸進」邁向民主的社會,這個核心政策範疇理應率先民主化,城市規劃要由民眾選出來的政治代表負責決定,再配合以更深入廣泛的公眾參與決策制度。然而,我們卻見不到九七後的特區政府有任何將城規制度民主化的計劃,反而死抓住殖民地的「行政吸納政治模式」,像殖民地政府一樣繼續聯合社會精英壟斷權力。

林夕 - 毫無代價唱最幸福的歌

香港蘋果日報   2014年8月10日

今年3月,得一好書。

重慶文藝出版社把沈從文談藝術文物的文章,輯錄成書,書名《花花朵朵/坛坛罐罐》,喜歡古畫古服飾古器物,好古而未作古的人,萬勿錯過。

我得此恩物,等於多挖了一個洞,潛入古人世界,想像古時生活,多歡快啊。看曾經寫下《邊城》的沈大作家,平心靜氣、理性平和的筆觸,仔細考究商朝的青銅飲食器具,有些字,如今電腦都打不出來,它們不認得我,我也不認識它們,投入去又沒牽繫,複雜得多輕快啊。

一路考古,考着考着,只要沒考到今時今日,大可風花雪月去,兩耳只聽讀書聲,不聞政棍講政經,多有優雅啊。


對我來說,看這些花花朵朵坛坛罐罐,大抵等於許多人追韓劇,作用是一樣的。韓劇把生活打造得美輪美奐,連演員的長相都是設計出來的道具,多愉悅啊;沒錯,很煽情,煽得人哭哭啼啼,但那些眼淚,不是為虛擬的情節而虛耗,就得為現實生活而流。主角死而在下套劇裏復生,這一齣留下遺憾在另一齣大團圓,流那些淚,如撒一泡泡淋漓痛快的尿,多划算啊。人的精力感情有極限,這邊哭得虛脫了,那邊累積的情緒也就解脫了,這叫移情作用,既怡情,又養性,悲淒得多正面多健康啊。

《花花朵朵/坛坛罐罐》裏,我搶先讀的一篇是《讀展子虔遊春圖》。幾年前曾買下此圖的高複製品,由日本二玄社製作,有人說複製水平已屬次真,即第二真,假得很真,放家裏暗燈掩映,只要不是懂行的,大可當真。有次向來客介紹,此畫是現在存世最早的山水畫,那人一愣,以為是我貪腐得來,多好玩啊。展子虔經歷南北朝隋朝,這畫最晚自然是隋代之作,但沈從文從構圖、用墨、服飾以至考據大量文獻,追根究柢,以科學精神學術標準,置疑這不是展子虔墨寶,最後以有商有量的態度,認為大有可能是唐人所作,卻沒有一錘定音。我跟着沈從文長篇大論龐雜瑣碎的考證,竟然樂得忘形。

忘形好,好在這種考究,雖然繁複,總比判斷13學者方案18學者方案之間有何差別好玩,同樣是判斷真偽,一幅畫即使不是隋朝而是唐朝的,依然是有文化價值的文物;一個選舉方案,如果不是現代而是封建時代,由皇帝欽點狀元般,卻是不文明的遺物。如果有得揀,當然揀辨認《遊春圖》的真偽,嚴肅得多無所謂啊。這幅畫就掛在睡房外,青綠山水間有幾筆人煙,不吵鬧不喧囂,只有遊春沒有遊行,多和諧啊,每次出入,即如我的桃花源,離群索居多夢幻啊。然而這也是假的,是隋是唐無傷大雅,只是我真的是個當代香港人,看完了《遊春圖》,依然會看新聞看報紙。


今年8月8日,看蘋果日報李兆富《不表態的自由》一文,如遭電擊。李兆富說:「人生除了政治,還有許多事情要照顧,熱衷政治的人認為自己偉大,我們也不介意被視為卑微。」「我們相信資本主義,更相信賺錢和生活,才是人生;政治,是沒有自我的人才追求的鏡花水月。」當中我們是指李兆富將會創辦的新媒體,會「講股講樓講生活講科技講教育。」

其實我不知道如何講樓講生活講教育而可以不講政治,正如我講沈從文考據古畫,鬼迷心竅地不知不覺就想到普選方案的真偽。我想,除了專業吃政治飯、或者從這碗飯掉出來的飯屑撈點油水的,沒多少人會熱衷政治,但是,也只有不介意沒有自我的人,才會相信政治不會把理想的生活化為水月鏡花。

沈從文的人生,除了政治還有很多事情要照顧,他沒有熱衷於政治,卻迴避不了政治。49年開始,寫下了大量散文小說之後,忽然變成文物研究專家,不寫生活,研究古人生活去了,他的人生,如鏡花水月般硬分為兩段,學者說得好笑,稱之為沈從文改行之謎,多神奇。最近復旦大學教授張新穎寫了本書叫《沈從文的後半生》,說「沈從文雖然有『無法跟隨變化的時代走』的一面,卻比時代走得更久。他曾經遠離潮流,而潮流過去之後,沈從文的東西反而能保留下來。」說得多神,多委婉啊。這潮流,浩浩蕩蕩,特別是郭沫若《斥反動文藝》一文,情情塔塔是毒草,震動了沈從文神經,從此寫花花朵朵。今天又是什麼時代呢,沒有郭沫若,還有千千個張融,反你想反對的,最好你講股講樓講教育講民生而不講在這些話題上的上帝之手,或者,像沈從文講古時生活的鏡花水月。

沈在一次美國的演講中提到,「到了我能用筆來表達自己意見的時候,我就反映這個問題。但是社會整個在大動亂中間,我用筆反映問題的理想工作就無以為繼了……社會起了絕大的變化,我原來的工作不易適應新形勢的要求,因此轉了業。」這原沒有可惜不可惜的,文學與文物研究,沒高下之分,沒偉大與卑微之別,人生還有好多事要照顧,許多興趣可以關注,沈從文即使堅持寫下去,也再寫不出《邊城》了。在那時代底下,老舍的《駱駝祥子》,也被刪掉了萬多字的結尾,祥子也從淪落變成站起來的勞動人民典範,猶如今日主旋律式報導,別搞亂和諧氣氛,這時代食粥食飯,就看我們懂不懂配合大形勢了。

捧着沈從文這本如磚頭厚的書,雖然與今天生活無關,說着輕飄飄的事兒,卻又沉重得如一部大歷史書,砸下來,不是昏迷就是從水月鏡花中驚醒。書中提到,乾隆皇帝曾把明代一件刺繡,當成是宋代殘錦,在上面題字,正如他把富春山居圖的子明卷當真跡,他說真的就是真的,當時那麼多大行家沒有人敢糾正發聲,多可笑啊。今天沒有皇帝,卻有許多一錘定音指偽為真的乾隆,以及其幫閒,多可悲啊。

我也不是犯賤,熱衷什麼政治,研究這些花花朵朵,坛坛罐罐,寫我的情情塔塔,多歡快啊。離時代遠遠,沒人間煙火,毫無代價唱最幸福的歌,願我們可。 

葉家威 - 提名程序與愛國愛港

2014年8月9日

【明報專訊】上月(7月15日)特區政府發表政改諮詢報告,正式啟動政改程序,指社會大眾「普遍認同」行政長官人選須「愛國愛港」,又稱「主流意見」認同提名權只授予提名委員會,不可削弱。同時強調「較多意見」認同提名委員會應參照目前的選舉委員會的組成方式,即由四大界別同比例組成。暫且不論這些所謂「普遍」、「主流」或「較多」民意是否客觀準確,但報告將「特首須愛國愛港」和「提委會壟斷」並舉,就絕對是反映「京意」。例如人大委員長張德江和人大常委副秘書長李飛都曾公開說特首選舉須符合《基本法》的規定,行政長官要符合愛國愛港標準。無獨有偶,建制派立法會議員葉劉淑儀也在報告發表當日在《明報》撰文,認為如果由不愛國的人出任特首,會對國家造成很大的傷害,因此要由提委會提名預先審查。

爭議應交由全體公民決定

可是,「特首須愛國愛港」並不是像中央和建制派所講那樣被香港人廣泛接受。退一萬步,即使我們同意特首應該「愛國愛港」,「特首須愛國愛港」和「提委會壟斷」亦沒有必然關係,將兩者綑綁在一起並不合理。因為即使我們同意特首須愛國愛港,我們還需要處理兩個問題,包括:第一,何謂愛國愛港?是否由中央說了算?愛國是否等於要事事服從中共?任何民主國家的政治領袖只需宣誓效忠該國憲法,而毋須效忠任何政黨,他們又算不算愛國?第二,在有意參選的人之中,誰人算是愛國愛港?可能有人會懷疑某些政黨受外國勢力影響,而我們亦有理由要求政黨的財政來源有更高的透明度。如果是證據確鑿的話,社會自有公論。(如今無論是泛民抑或建制派的政黨都毋須公開財政來源。)

與國籍、年齡、居住年期等客觀條件不同,愛國愛港本身就是一種政治判斷。不難想像香港人會對於這些問題爭論不休,但民主體制正正就是一個解決分歧的制度,而民主的精神就是將這些爭議性問題交由全體公民在平等和自由的條件下決定。例如我們可以說特首應該要「有領導才能」,其他國家或地區當然不會明文規定參選人須「有領導才能」,因為這是真真正正不言而喻的條件。但何謂領導才能?哪個參選人最有領導才能?在民主制度下,這些問題應亦交由全體公民決定。如果你認為某個候選人欠缺領導才能,你大可以投票給其他你認為更適合候選人,也可以嘗試說服其他選民另選賢能,而不是希望有個由一小撮人組成的提委會去阻止他參選。因為這樣做是讓少數人限制多數人的選舉權,試問又怎可稱作民主選舉?

同理,如果有人認為萬一普選選出一個事事對抗中央,與外國勢力勾結的特首,後果會不堪設想。我們應反問,如果社會大眾真的是「普遍認同」行政長官人選須「愛國愛港」的話,又怎會有這種情况出現呢?况且這個問題根本就應該讓選民自行判斷。那些堅持「提委會壟斷」的人,是不是認為政改報告弄虛作假,或者認為一般選民無能力理解什麼是愛國愛港,所以需要由少數人組成的提委會越俎代庖,預先篩選?如果對選民的判斷能力是如此缺乏信心的話,就不要自稱支持普選了。

民主政制的精神是政治平等。要分辨真普選和假普選,除了「一人一票」之外,還要看公民的政治權利——包括選舉權和被選舉權——是否受不合理的限制,因而造成政治權利上的不平等。根據《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第二條,所有公民「無分種族、膚色、性別、語言、宗教、政見或其他主張」在政治權利上都不應受歧視。由提委會去決定誰人愛國愛港,是變相由一小撮人以政見作篩選,絕對是不合理限制。由此可見,如果要有提名委員會,其組成和提名門檻都必須要讓不同政見者包括泛民有機會參選,否則就是一個假普選。

作者是香港中文大學通識教育部講師 

劉健威 - 「談判」還是投降?

2014年810

劉健威:你首先要回答:有什麼牌打?有牌在手,是談判的先決條件。沒牌在手,還要去談判,說白了,是宰割由人,這不叫談判,叫投降、叫自動獻身──自動放棄公民的權利和義務,不敢向當權者說不,不願意為香港、為下一代作任何犧牲以建立一個更美好的社會。這取向很懦弱,很自私。

「佔中」絕不是一張好牌,這是哀軍之戰──以犧牲自己(因違法被控)、犧牲社會的短暫安寧向世界宣示港人荒誕的政治處境,和揭示中央政府的言而無信,藉此向中央施壓。提倡、認同「佔中」的大多是中產階級,他們也大多是既得利益階層,香港亂、香港衰落,他們也是受害者,但還是提出「佔中」,是迫不得已──除非有比「佔中」更好的牌可打。


Vic:我敬佩參與佔中運動的香港勇士,他們願意承擔,願意犧牲自己替香港人爭取早該得到的基本政治權利。

我鄙視在香港發起反佔中的一眾魑魅魍魎。

社會中懦弱、自私的人幾乎永遠是多數,這是人性。但如今香港出現許多比懦弱、自私者更可鄙的人,他們便是不為自由而戰還要為高牆添磚的人。你可以不承擔、不犧牲自己,但你竟然為了安穩地做奴隸而去反對為民主自由而戰的人? 

佔中者在無法可想之下,希望藉自我犧牲,憑空替香港人創造政改談判的有力籌碼。共產黨為此氣急敗壞,而你竟然去幫共產黨反佔中?你希望香港人僅有的一點籌碼都輸清光?

2014年8月9日 星期六

李怡 - 張曉明叫香港人不必「袋住先」

蘋論   香港蘋果日報   2014年8月9日

一班溫和及建制派人士,前天發表「尋求共識,實現特首普選」的聯署聲明,呼籲各陣營「停火」,營造「平心靜氣」的氣氛,回歸理性討論政改方案,又相信人大不會在8月的決定「寫到好死」,估計只提原則性立場,坦言對落實真普選仍有「一線希望」,希望在未來幾個月,各方可以達成特首普選方案共識。聲明表示:「近年來,特區政府管治困難,各種發展政策舉步維艱,社會對峙情緒和行動不斷升溫,令人感到十分擔憂。如果2017年未能實現特首普選,前景將更不堪設想。」

聯署者包括曾鈺成、梁錦松、徐立之、張信剛、張達明、劉千石、廖柏偉、葉國華、羅致光等人。他們都是社會形象不差的公眾人物。他們的誠意不用懷疑。

同一天,中聯辦主任張曉明發表長篇講話,對政改、對白皮書的荒謬言辭,語調強硬,全無「平心靜氣」商討的餘地。而回顧自去年喬曉陽在深圳談話以來,儘管有溫和民主人士提出一些自以為中央較可接受的政改方案,但中央各要員的談話從來沒有一絲表示會對喬老爺假普選方案的「三個堅定不移」有任何可以移動一下的意思。張德江在兩會期間,以及早前在深圳的談話,都沒有表示會對中間派的意見有所考慮。白皮書的發表,和特區政府的政改諮詢的偏頗,更使有正常思維的香港人,很難對落實真普選有「一線希望」。講理性討論,不能只要求民主派和香港市民理性,而無視中共和港共不理性。

張曉明同中共要員的歷次談話一樣,藉口「國家安全」來緊扼香港政改咽喉。他說:香港發生的許多事情,包括極少數人與外國勢力、外部勢力勾連的活動,不能不引起我們許許多多善良人們的警覺。香港發生甚麼事情?與外國勢力勾連是甚麼性質的多大規模的勾連?是在搞武裝起義要推翻中共政權嗎?張曉明引鄧小平說,要防止一些人「把香港變成一個在『民主』的幌子下反對大陸的基地」。且不說鄧小平講話沒有列入《基本法》,並非法律,即使他的話就是真理,他也只是說「防止」,而沒有說真普選就防不住少數人與外國勢力勾連了。因此,這是在無證據之下對香港人爭取真普選的最大栽誣,也是最不理性的說辭。

張曉明說,「有些人將白皮書解讀為中央對香港的方針政策變了,或者說中央要收緊對香港的方針政策了。這些說法如果不是故意歪曲的話,我認為就是過慮了。」香港是法治社會,1800名法律界人士對白皮書的沉默示威,是這些法律精英對白皮書的歪曲、過慮嗎?我們是不是應該讓大陸的法律界來香港當法官或資深大狀?包括洋人在內的法官也要「愛國愛港」,這在《基本法》中有提到嗎?在「高度自治」之上平添中央的「全面管治權」,也不是中央「收緊對香港的方針政策」嗎?更不要說白皮書上狗屁不通的「主要官員在香港協商或選舉產生」了。6.22電子公投,原先佔中三子預料有十萬人就收貨,為甚麼最後有79萬人投票?難道這是香港市民對白皮書的「歪曲或過慮」嗎?

香港民主派包括被指為激進的民主派,從來都崇尚理性討論,對政改方案也如是。但中共或港共有沒有邀約包括對白皮書過慮與過譽的人一起坐下來理性討論?我們只見梁愛詩、譚惠珠之類的寶貝對白皮書作單方面的詮釋,而不見有任何不同意見的理性討論。為何張德江在深圳不約見民主派或不同意見者來理性討論?而只是一味向建制派傳達中央意向?

一年多的發展,沒有任何證據說明一黨控制的人大,在8月對香港政改決定不會「寫到好死」,而一切證據都顯示中央沒有給香港民主派理性討論的空間。一個絕對權力對於小小放權都視為要它的命根。張曉明說了,不能留有與中央對抗的權力空間,「哪怕只是縫隙」。而任何香港市民的真正民主授權,都是可能削減中央權力的「縫隙」。

「如果2017年未能實現特首普選,前景將更不堪設想」嗎?張曉明也說了,「不管這次政改方案能不能獲得通過……中央的方針也不動搖」。既然能不能通過中央都「不動搖」,所以他也等於說香港人不必「袋住先」啦。

最妙的是張曉明對反佔中簽名行動的發起者說:「你們為香港做了一件大好事」。口氣有點像毛澤東在天安門對百萬紅衞兵的鼓勵話語,都是掌權者對自己幕後發動的支持力量的自慰肯定。(https://www.facebook.com/mrleeyee

蘇菲 - 抗拒誘惑

飛常Playgroup   香港蘋果日報   2014年8月9日

早前《經濟學人》報道了一個有趣的研究,幾位來自瑞典及荷蘭的大學學者訪問13,000名13歲的少年,給他們兩個選擇:一、即時拿140美元,二、五年後拿1,400美元,問他們希望即時取錢或願意多等五年,結果大約五分四的少年說自己願意等待。

研究人員又同時追蹤這群少年的家庭背景、認知能力和長大後的發展,結果發現13歲就想立即「袋住先」的少年,在未來18年比起「願意等五年才拿錢」的少年來說,犯罪機率高出三成。

雖然報道無交代「犯罪機率高三成」是怎樣推算出來,但一個人若較能抗拒即時誘惑、較能克制內心慾望,他犯罪的機會自然較低,這大概也算是常識吧!這研究的設計,其實和教育心理學裏極著名的「棉花糖實驗」相若。

「棉花糖實驗」多數用於3歲幼兒,給幼兒一粒棉花糖,告訴他們可以馬上吃、或選擇等15分鐘後可獲兩粒棉花糖。140美元對13歲少年來說是誘惑,一粒棉花糖對3歲幼兒來說也是誘惑,幼兒沒太強時間觀念,15分鐘對他們來說已經很天長地久了,「棉花糖實驗」就是用來觀察幼兒的自制能力有幾強,專家相信,這種願意延後滿足的自制能力,和孩子將來的人生成就有直接關係。

兩類研究,殊途同歸,講的都是自我抵抗誘惑的能力。人生本來就充滿誘惑,3歲要面對糖的誘惑、30歲要面對錢的誘惑,接受當下的引誘而願意「袋住先」通常都是不好的兆頭。原來,要培養抵抗誘惑的能力,最好由幼兒開始,一杯雪糕、一塊朱古力,教他們忍一忍、等一等,習慣了,對他們的將來有莫大好處。

李純恩 - 被大陸同胞喜歡上

香港蘋果日報   2014年8月9日

香港公眾泳池驚現大陸游泳旅行團,本地泳客大為驚慌。本以為大陸遊客只會攻陷陸上旺地如旺角如銅鑼灣,萬想不到,如今殺到水裏來了。

其實這也是遲早的事情,我早說過,但凡一樣東西給中國大陸人民喜歡上了,便也沒有生路了。小至一件名牌衣服,大至一個城市甚至一個國家,也如此,香港是中華福地,那麼多的好東西,都令人看了歡喜,如果歡喜的是歐美人、日本人,那倒真是無所謂,只是被之喜歡上的是中國大陸同胞,這濃厚的愛意包圍上來,那就一定走投無路。

如今同胞出外旅遊,最多「攻略」。不管到哪裏,事先功課都做得巨細無遺,隨着「旅遊深度」的加強,郊野公園、露營勝地已經倍受垂注,近在市區的泳池,也被大陸媒體極力美言,令人心動。比如攻略介紹,當你在車水馬龍的銅鑼灣血拼之後,花錢如流水,大包小包拎得腰痠背痛,那麼稍移玉步,走進鬧市旁的維多利亞公園,在那一片城市綠洲之中,還有一池盪漾的碧波,等待着你躍入其中,那裏環境清幽,收費廉宜,夏日炎炎,還有更爽的事嗎?

香港的泳池,就此成為中港大融和的勝地,香港的泳客,從水裏一頭冒出來,碰到的不是甘肅來的張大叔,就是瀋陽來的王大嬸,腰濶膀粗,想從中間穿過去,山東來的韓大爺又擋在中間,想往後退,四川來的李大媽又剛剛頂住,此情此景,就是因為香港泳池太可愛,被大陸同胞喜歡上。此情此景,又何止香港泳池?

馬傑偉 - 一家難藏二虎

明報   201488

老媽子今年九十,依然健壯,腦筋靈活。她年輕時更是女強人,一家五口,起居飲食,她一手包辦,日間還在小舖「睇檔」。記憶中,沒有什麼事情可以難倒她。

十年前,我家來了菲傭瑪莉,她眼珠圓大,鼻子高挺,在她們鄉里之中,是叻女一名。大學修護士課,畢業後結婚生子,接着就如同齡的婦女,轉到香港打工。瑪莉聰敏,起初完全不會煮中國菜、煲廣東湯水。她也是一個女強人,好學,自信能解決問題。半年不到,已經學得好身手。春卷、京都骨、豬𦟌湯、豉油雞,乜都得。她的廚藝,從我母親學回來。我家之所以用菲傭,家務其次,首要是照顧高齡母親。瑪莉是否與老媽子合得來,是去留關鍵。她的表現,我們萬二分滿意,樂意把整個家交給她打理。

問題始於數年前。正如不少菲傭遇到的同一命運——丈夫不忠,一犯再犯,最後走佬。子女長期分離,感情也生問題。瑪莉的「中年危機」,本不妨礙她在我家的工作;最大的困難,在於我老邁的母親與她關係日益惡化,甚至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一提起瑪莉,母親就火氣十足,瞪大雙眼,恨不得馬上把她趕出家門。

我與明友分享,大約歸納出定理來——一山不能藏二虎、一家不能容二婦。老婦人愈有本事,就愈會要求傭人言聽計從。而愈有本事的家傭,就愈有主見,愈不會聽命於老人。反而一個蠢鈍傭人,把年輕夫婦氣得要死,卻奪得老人歡心。

到最後,瑪莉自己提出,她不幹了,回菲律賓處理家事。我們請來新傭人,果然應驗了上述道理——她少不更事,煮食一塌糊塗,工作不用心,卻甚得我老媽子關照。因為老人家奪回「權位」,再次成為一家之主,還添了個「聽佢支笛」的乾女兒。

2014年8月8日 星期五

蘇賡哲 - 扭轉思維不容易

都市風雲   太陽報   2014年8月8日

認識好幾位早年親共,後來幡然悔悟、站到民主陣營的朋友,其中有人立場改變後,政治價值觀也隨之改變,但也有餘毒未能徹底清除,殘留以前的思維痕迹。這也未可深怪,畢竟浸在專制醬缸數十年,要扭轉昨日之非很需要大智慧。

左翼報人徐鑄成是羅孚老朋友。國共在長春戰爭時,徐鑄成離開《大公報》去了《文匯報》。他離開翌日,由王芸生主持的《大公報》刊出社論《可恥的長春之戰》,指摘共軍。羅孚為徐鑄成稱幸,說他「走得及時,要不然,叫他如何承受這『可恥』?」又說:「這不是要算某一個人的舊帳。對於『王芸老』,許多地方還是我們應該尊敬的。」即是他認為王芸生指摘共軍可恥是錯誤的。王芸生指摘國共雙方不肯停戰,他覺得最傷天害理的是軍隊用火力逼百姓充當先鋒,消耗敵人子彈。這是共軍所謂「人民戰爭」的戰術,應當指摘。但悔悟後的羅孚仍站在中共那邊來看問題。

大概羅孚不知道,後一次長春之爭指摘共軍最厲害的不再是王芸生,而是共軍軍官張正隆。他指共軍包圍長春,不讓城內百姓逃出,共軍政工會議講明:「要將老百姓的飢餓貧困的罪過歸到敵軍及敵政府身上。」結果共方統計,餓死了十二萬百姓,都是共產黨聲稱要為他們謀幸福的窮人。可惜,羅孚沒讀張正隆著的《雪白血紅》。

蘇賡哲 評論員

陳雲 - 民主制度的設立,不必詢問人民

2014年8月8日

陳雲:設立民主制度,就是給予人民用投票來表達意願,包括反對或棄權的意願,或不去投票的冷漠意願。故此,民主制度的設立,是不必要詢問人民的,生而為人,你覺得需要人的尊嚴,就要接受民主制度。要詢問人民的意願來理解他們須否支持一個表達意願的制度,這本身是個邏輯悖論。

換句話說,反抗君主專制、反抗極權暴政,是毋須詢問民意的,拿起武器就去做!這叫做理性,大家明白嗎?

Vic:同意。香港目下令人心傷之處,在於許多人或出於自私功利,或出於無知,或出於愚昧的民族主義(覺得中國崛起,共產黨有大功於中華民族),甘願捨棄人的尊嚴,不認為民主值得奮力爭取。 

民主不能當飯吃(但是饑荒總是發生在不民主的國家),民主也不是萬靈丹(世上根本沒有萬靈丹),但接受不民主,接受基本人權被剝奪,就是捨棄人的尊嚴。人放棄尊嚴,是人的異化。香港人接受假普選偽民主之時,便是香港徹底異化,壽終正寢之時。

2014年8月6日 星期三

蘇賡哲 - 免於恐懼的自由

都市風雲   太陽報   2014年8月6日

美國已故總統羅斯福曾提出四項人類的基本自由:表達意見的自由、信仰的自由、不虞匱乏的自由和免於恐懼的自由。以前,人們總是說,香港雖然沒有民主,卻有自由。但今日這說法已經有所動搖。一些香港人已感到免於恐懼的自由度已有所收窄。

劉進圖恢復正常生活,他表現得灑脫,但內心當然不會一點恐懼也沒有。蔡東豪更坦率宣稱,他結束「主場新聞」原因之一是恐懼。佔中三子也受到恐嚇,甚至接到刀片信件,寄信人目的就是要剝奪他們免於恐懼的自由。反佔中簽名活動,聲稱有百萬人簽名,但不少人向媒體表示,他們簽名是老闆或上司交了表格下來,不簽恐怕會失去工作。他們同樣是被人剝奪了免於恐懼的自由。

這隻剝奪人自由的黑手伸得很遠:加拿大人用三幾百加元,已能參加旅行團去大陸玩十多天,住宿一流酒店,其他享受也非常超值,這當然是中共「廣交朋友」的手段。一位退休不久的朋友參加了這種旅行團,玩到最後一天,他在客房中被通知有親戚到訪。朋友沒有親戚在大陸,因而覺得詫異,應邀往見,原來有三名衣冠楚楚的官員,自稱來自某部門,要和他聊聊。聊天內容使朋友大吃一驚,他在加拿大參加民運組織的活動,對方了解得一清二楚,雖然態度客氣,沒有為難他,他說以後不敢去大陸了,他失去免於恐懼的自由。

蘇賡哲 評論員

古德明 - 很外交

中華正聲   am730   2014年08月06日

六月中旬,中共總理李克強赴英國送錢財,力求廣結「外國勢力」,不料記者會上,還是被質問中國民權毀棄一事。中共中央政府網報道說:「李克強的回答十分外交:『不同國家擁有不同歷史文化背景,對人權認識不同。』」中共喜歡說「國情」,殊不知「十分外交」根本不是中國話。

中文「外交」是名詞或動詞。《禮記》卷五說:人臣不可懷有二心,私交外國君主:「人為臣者,無外交,不敢貳君也。」鄭玄注:「私覿(私自進見一國元首)是外交也。」後來,「外交」引伸解作國與國之間的交往,例如梁啓超《戊戌政變記》第五篇論俄國對中國的野心:「俄人外交政策,最險而最巧。」

英文有diplomacy一字說「外交」,形容詞diplomatic則還有一個意思,見一九八四年版《牛津現代高級英漢雙解詞典》:「tactful ; having diplomacy圓滑的,有交際手腕的:a diplomatic answer圓滑的答覆 ; to be diplomatic in dealing with people對人有交際手腕。」現代漢語為求和英文看齊,硬把中文「外交」當作英文形容詞diplomatic那樣使用。

二零一三年十月八日,香港《都市日報》有專欄論新任美國駐港澳總領事夏千福:「夏千福說來香港不是要干涉香港內政,但又強調美國支持真正的普選,而這兩個意思分別說得很外交。」二零零六年四月二十二日,臺灣《中央日報》報道中共國家主席胡錦濤拜會美國總統布希(港譯布殊):「布希保證不支持臺灣獨立,但也很外交地呼籲兩岸避免對抗,強調臺灣的未來必須和平解決。」真正形容詞,是不必冠以「很」、「十分」等字眼的,例如「大地蒼莽,草樹青葱」。試把「李克強的回答十分外交」那「十分」兩字刪去,你就可以看到「外交」作形容詞多麼荒謬。

《禮記》卷九孔子說禮教可以使「官得其體(為官者舉止符合身分),政事得其施」。因此,做事、說話恰如其分,例如外交官說外交官的話,中文就叫做「得體」。

又《後漢書》卷四十四說尚書僕射胡廣:「柔而不犯,文而有禮。」李賢注:「柔而不犯,謂性和柔,而不可犯以非義也。」說話不冒犯人家,而又不失自己的立場,無疑就是「柔而不犯」,也就是英文所謂diplomatic。

但現代漢語人不會說「布希得體地呼籲兩岸避免對抗」、「夏千福把這兩個意思說得柔而不犯」、「李克強回答得體」等等。他們只會說「十分外交」和「很外交」,只會誇示他們懂得diplomatic一字。


周三刊登
作者專研中英文,以寫作、翻譯為業。

李怡 - 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呀

蘋論   香港蘋果日報   2014年8月6日

台灣與大陸都發生大災難。高雄的地下氣體爆炸是「人禍」,因化工公司的地下輸氣管道洩漏而起。雲南昭通地震則是「天災」,儘管是否因為過度開發引起地殼變動而導致,仍然存疑,但至少直接的肇因非人為。

高雄氣爆儘管是人禍,但社會對無辜的受難者及家屬發揮「人溺己溺」的精神,便利商店啟動小額捐款機制,不到三天累積捐款逾1億元台幣。累計至周日,高雄市府已接獲民間逾十億元台幣款項。

在大陸,天災卻是另一景象。前天凌晨,官方媒體發佈了「網絡炫富女」郭美美涉嫌賭博犯罪被刑拘案的始末。中國紅十字會隨即表示「三年謠諑也許並非一朝能清除」,但在昭通地震營救的關鍵時刻,「請忘記郭美美」。

在救災的緊急關頭,要人們忘記一個23歲因開小賭檔而被捕的女子,是怎麼回事?她跟救災有啥關係?中國紅十字會(下稱中紅會)新聞發言人說:「隨郭美美案塵埃落定,我們希望,公安機關的偵查結果不僅還紅會一個清白,同時也給全社會一個重塑誠信體系的機會。」中紅會的聲明稱:「近年來,一些機構和個人利用郭美美炫富……污衊中傷,嚴重損害了中國紅十字會的聲譽和社會公信力。」

一個國家機關的公信力,要靠開小賭檔的罪案來維護,太神奇了。郭美美炫富三年,她在微博認證身份是「紅十字會商業總經理」,在接受訪問和網上傳聞中,與紅十字會的關係企業中紅博愛大股東王軍、總裁翁濤及紅會會長郭長江有扯不清的關係。官方媒體公佈郭美美開賭和性交易所得不到一百萬,但僅僅在炫富中亮出來的名車就合共價值4,000萬;去年5月網上瘋傳一張郭美美晒自己卡上餘額的手機短信截圖,顯示餘額竟為5,137,869,875.00元(即51億多)。

大陸唯一的官方慈善機構紅十字會連年善款籌集因郭美美而暴跌八九成,民眾捐血銳減以致各地出現「血荒」。官媒人民網在去年6月25日刊登文章表示,公眾一方面是要搞明白郭美美初始曝光時的「紅會身份」究竟是真是假;另一方面也是想知道紅會何時徹查「郭美美事件」。為挽救信用破產,於是紅會社監會重啟「郭美美事件」調查的討論,但郭美美在微博撂下狠話:「只要敢動我一根毫毛,我立即公佈紅十字會很多不為人知的貪污內幕!資料我已寄到美國,有膽你們放馬過來!」紅會社監會的14名委員中,只有2名委員投了重查贊成票。重啟調查告吹了。

一滴水照見整片天空,要了解大陸的錢權色的千絲萬縷糾葛,只要看郭美美一個人的事例即可。而這次把郭美美的罪行規限於她的開賭與性交易,重點是要撇清她與紅十字會的傳聞,維護紅會形象。

但郭美美其實只是貪慕虛榮、以姿色身體交換金錢富貴的女子而已,這樣的人世上多的是,並無大罪。有罪的是社會制度:一黨專政的權力私有制度,一黨壟斷了慈善救災事業,郭美美只是應貪腐需要而生。許多像她那樣用身體從社會吸血蟲身上取得財富但富而不炫的女子,仍然平安無事。

中共叫人民「在昭通地震營救的關鍵時刻,請忘記郭美美」。但沒有交代過去三年有關郭美美和紅會的傳聞,至今沒有交代汶川地震的巨額捐款(包括香港的200億)何去何從。中共不是一直要人民不要忘記久遠的南京大屠殺嗎?為什麼又要忘記近事郭美美呢?

昭通地震後,梁振英表示,賑災基金正接受申請撥款,在雲南受災地區進行緊急救援計劃。去年雅安地震,香港市民發起「一毫子唔捐」運動,立法會民主派的拒捐發言,在大陸網上瘋傳。原因是汶川地震獲得巨額捐款後,08年底全國公務員大幅加薪,災區綿陽建起超豪華政府大樓,映秀鎮政府購買豪華車隊,中國紅十字會會長郭長江戴價值百多萬元名錶、其子郭子豪擁價值千多萬名車,郭美美在網上炫富。捐款也部份撥了作維穩費,用來打壓大陸維權人士,維穩費說不定也有支付香港愛字頭團體,用來打壓香港的民主訴求。

《南方都市報》前總編程益中有過一段著名的網誌留言:「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呀!教育局是教育的敵人,衞生局是衞生的敵人,足協是足球的敵人,消協是消費者的敵人,電影局是電影的敵人,廣電局是廣電的敵人,新聞局是新聞的敵人,真理部是真理的敵人。」

這段話應該還可以把範圍擴大,包括紅十字會、港澳辦,現在大概也漸漸包括香港特首了:誰是主張「一毫子唔捐」的香港的敵人?這是一片在一黨專政之下的神奇的土地呀。(https://www.facebook.com/mrleeyee

2014年8月5日 星期二

陳沛敏 - 朱玲玲反佔中

香港蘋果日報   2014年8月5日

「最美麗的港姐」朱玲玲前日跟丈夫羅康瑞現身中環,到反佔中街站簽名。據報道,羅康瑞當時請妻子向在場記者說一下對反佔中的意見,朱玲玲卻一味推辭,頻對丈夫說「你講啦!」

朱玲玲向來低調,很少就政治或社會事務表態。有網民在這則新聞下留言:「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中港商人,睇北風面口。」我不知道朱玲玲心裏的想法,卻剛好看到今日《蘋果》副刊,一整版報道她為了宣傳丈夫瑞安集團在佛山的地產項目,又拍照又接受訪問,落力得很。

朱玲玲沒說她對香港民主和佔中運動的看法。我卻記得,她是在一個跟香港一樣、人民爭取民主爭取了很多年的地方出生。她的父母是緬甸華僑,她九歲時由緬甸移居香港。朱玲玲移居香港的時間,正好是緬甸軍政府掌權下,發生排華事件前後的那段日子。

朱玲玲離開緬甸後過了很多很多年,緬甸爆發抗議獨裁統治的民主運動。軍政府在1988年的8月8日之後,開槍鎮壓和平的示威者,數以千計的學生、僧侶和平民被殺。緬甸的8888,就像中國的8964。

軍政府持續高壓統治,緬甸人民活在看不到自由前景的黑暗之中。昂山素姬那時卻發表了著名的〈免於恐懼的自由〉演說,描述恐懼會逐漸麻木和侵蝕人心,令人民不知不覺間接受苛政,對暴行與不義袖手旁觀,行屍走肉,社會淪喪。只有當人民擁有免於恐懼的自由,民主體制才得以實現。「無畏無懼也許是天賦,但更可貴的是,努力不懈、拒絕讓恐懼左右個人判斷和行動而養成的勇氣。這樣的勇氣,讓人在威權壓力下不卑不亢。」

廿多年來,緬甸人民從無放棄爭取免於恐懼的自由。兩年前,緬甸終舉行歷史性的國會補選,曾經長期被軟禁的昂山素姬首次參選,帶領反對派大勝。

我記得當時到當地採訪,訪問剛出獄的學運領袖,他說:「選舉不是一切,也不是我們的終極目標,那只是一步。」「以前是黑暗時代,現在終於看到天空初現黎明的晨曦。」

密艾無悔多年來進出監獄,我問他為甚麼,他沉默了一秒,然後說:「因為我愛我的國家,愛我的同胞。我希望緬甸的人民,可以在像香港那樣的地方生活,那就是原因。」密艾眼中,香港是個自由富足的地方。

當緬甸人民的樂觀和堅持換來步向自由的晨曦,我城卻逐漸被恐懼籠罩。我們是否真的願意看着香港的自由步入黃昏,走向黑暗?

陳沛敏
記者 

2014年8月3日 星期日

謝鳴謙 - 誰害怕美元文化?──簡介《香港文化眾聲道1》

時令讀物   星期日生活   201483

【明報專訊】由盧瑋鑾(小思)和熊志琴兩位學者主導的「口述歷史:香港文學和文化」研究計劃,繼出版古蒼梧和鄭樹森的訪談錄後,在上月出版了《香港文化眾聲道1》。這本書沒有副題,翻開才知八位受訪者,都與活躍於5070年代的文化機構「友聯」有關,實在是幫助我們理解「友聯」前世今生的珍貴史料。筆者猜想,編者隱去副題,是估計新一代讀者對半世紀前的文化機構不會有太大興趣,若打正旗號說是鉤沉「友聯」歷史,恐將有礙銷路。

問及友聯資金來源

但「友聯」的前塵往真是離我們如此遙遠嗎?當然不是。例如文學愛好者必讀的夏志清著作《中國現代小說史》,就是由「友聯」旗下的出版社於70年代出資翻譯,現時坊間流行的中文大學出版社版本都是以此為本。又例如杜杜在近期《明周》專欄多番介紹的《兒童樂園》,就是當年「友聯」的出版物。此外,「友聯」影響最大的當數旗下的《中國學生周報》了,其中的電影版及文藝版聚集了一眾新銳作者如西西、亦舒、石琪、陸離、羅卡、小思、舒明、也斯、古蒼梧、楊帆、譚家明等等又等等,難以盡錄,但可以說,若沒有《周報》,香港的文學史必將失去豐富而多彩的一頁。

以上都是有關香港文學的舊聞了,亦非新書重點。這本新書最重要之處,是問及當年「友聯」資金來源的部分。在中共立國以後,香港或隱或顯地受制於冷戰格局,文化界亦成為兩派爭奪的陣地。以宣揚「民主政治、公平經濟、文化自由」為機構宗旨的「友聯」自然被視為右派,所以當「友聯」出版《兒童樂園》和《中國學生周報》,同時就有本土左派出版的《小朋友》和《青年樂園》與之抗衡,雖版面相近,但意識形態相左。加上「友聯」的全盛時期一直得到美國「亞洲基金會」(Asia Foundation)的資助,其後該基金又被揭發與美國中央情報局(CIA)有金錢來往,「友聯」遂被譏為「綠背文化」或「美元文化」下的產物,左派元老吳康民(當年策劃《青年樂園》)甚至在回憶錄中將《周報》誤稱為國民黨的出版物。

事實上,「友聯」卻是由陳思明、史誠之、邱燕、許冠三等幾位南來的青年大學生於1949年前後創立,當時亦未得到美金資助。開始時,「友聯」的工作重點是建立「友聯研究所」,每天由十數名資料管理員將關於中國大陸的新聞剪貼、分類及存檔,有需要時再借給研究相關問題的學者專家,可說是當年研究中國國情的主要資料站。曾任《周報》總編輯的胡菊人年輕時就曾在研究所工作逾十年,期間半工半讀,才得以完成學業。

那麼「亞洲基金會」究竟是如何與「友聯」諸君接上頭?很可惜,還未有確實答案。據曾任「友聯」總經理的何振亞憶述,「友聯」創辦人之一陳思明就讀國立中央大學時,認識時任國民黨黨團負責人何義均教授,而「亞洲基金會」的代表James Taylor Ivy就是由他於50年代初介紹而來。但若再追問,到底是誰做主動?是「亞洲基金會」看中「友聯」的工作與美國的反共政策相符而找中間人鋪路,還是何教授主動推薦昔日學生給「美國勢力」認識?這些問題,因當時人離世,暫時都只能存疑了。

得美金支持受美方監視?

好了,我們知道「友聯」得到美金支持,背後來源又是中情局,若據某些人的思路,我們大可以作一些「合理」推斷。例如「友聯」旗下刊物(除上述,還包括《大學生活》及《祖國》)必經過美帝審查,而且滿紙反動言論;「友聯」組織的運動會、舞會、電影會,都是滋養親美意識的罪惡溫牀;「友聯」以民主和自由為名,到處尋釁滋事,製造對立,撕裂社會;或「友聯」領導人貪污腐敗,中飽私囊等等。

不過恐怕要令他們失望,因為據受訪者回憶,以上都只能是沒有根據的空想。首先,「友聯」等人初時並不知道「亞洲基金會」的背後就是美國中情局,美方亦從未派人監視「友聯」的具體運作。曾代表「友聯」與「亞洲基金會」交涉的出版社社長奚會暲說,若要取得資助,「友聯」每年須派人到基金會的三藩市總部或位於香港的辦公室,呈上兩份文件,一份是去年收支報告,另一份是來年計劃書,而經費一旦審批,基金會就不會在期間再作干涉或批評。值得注意的是,「友聯」諸君嚴加自律,從未將計劃書的預算部分誇大,甚至竟如奚會暲所言,「盡量把預算做小一點,好讓能夠通過」,致使「友聯」的職員無論資歷深淺薪酬都是同樣地低。

新亞與友聯互通聲息

但這只能證明美方沒有直接審查,那「友聯」又有沒有自我審查?你拿了人家的錢,就應揣測上意,曲意逢迎,盡力為老闆奔走吶喊才對,你總不能讓美方看見金錢就此每年白花吧。可惜的是,答案要再一次令左派人士失望了。據也斯(非新書受訪者)在〈解讀一個神話——試談《中國學生周報》〉一文中所言,他任《周報》「詩之頁」編輯之時,就連「友聯出版社」的工作目標是什麼也不知道,直至《周報》結束十多年後,他才在一次座談會上得知出版社的目標是:「與其他團體及個人合作,影響華僑社會、教導自由世界(尤其東南亞)的中國青年,使他們認清共產主義和共黨統治的真相,與東南亞其他人民全心合作,以對抗共黨的顛覆活動」。和也斯一樣,同場的《周報》編輯吳平及羅卡都對此表示不甚了了。

話雖如此,縱使「友聯」的創辦人沒有刻意向後輩灌輸反共理念,但大部分「友聯」職員都是很自覺地傾向民主和自由等開明立場。例如《周報》編輯古梅說:「若文章是鼓吹獨裁,摧毀個人的尊嚴與自由或盲目地打倒優秀的中國文化,我是不會刊登的,因它違反了我個人和《周報》的理念。」若說「友聯」諸君真的有何政治立場,那肯定是出於個人對政治原則的執著,而非對什麼組織和團體的忠誠或奉獻。

《香港文化眾聲道1》尚有很多有趣的歷史往蹟供讀者發掘,在此不能一一細表。舉其要點,可再說一則。原來「亞洲基金會」的代表James Taylor Ivy曾於「福特基金會」任職,期間力主將部分金錢經「雅禮協會」(因法律原因)轉贈「新亞書院」,有了這筆錢,「新亞」才得以興建農圃道新址;而早期的「友聯」中,有不少人就是來自「新亞」,其後「友聯」亦曾出版一系列「友聯活葉文選」,其中就包括唐君毅、牟宗三和左舜生等人的著作。「新亞」與「友聯」的互通聲息與乎合作,亦可算妙事一樁。

追尋歷史結果指向當前

新書的兩位編者在序中寫道,「追尋歷史的結果,每每都指向當下眼前」,那麼今天重溫「友聯」往事,到底有意義嗎?當然有。我們翻開近日報紙,自會感嘆一切似曾相識,而時空,竟有倒錯之感。不是嗎?有人驚呼,美帝重回香港了!美資介入新聞媒體了!有人圖謀不軌,要用美國資金操弄政壇!另一方又說,是的,我們接受親美商人的捐款,但我們行事一直自重自主,無論是誰人捐款都不能指揮我們,逼我們聽令行事。我無法查清兩方真偽,但只想問一句,美國資金真是如此可怕麼?從新書可知,美國出資支持「友聯」,固然是出於政治考慮,因此當美國與中共臨近建交,美國也決定不再捐款給「友聯」。不過,若不論其初衷如何,美國的確為中華文化在香港留下了一點血脈,今天的文化界,都或多或少受益於「新亞書院」和「友聯」等美國曾支持的文化機構。對照當下,若美國果真介入香港,究竟是好是壞?我們當然知道美國絕非什麼正義之師,看看以巴戰爭就能得知一二。但當大部分媒體歸邊,大部分權貴又是千人一面地傾向建制,美國的資金,若打算或已經介入,就是像半世紀以前一樣,出力為香港留下一點民主與自由的命脈。你害怕美國操弄香港的媒體和政壇嗎?你來捐款捍衛民主和自由好了。政治現實,比傳統舞台上的美醜忠奸複雜得多。

文 謝鳴謙
編輯 洪慧冰

阿離訪問羅永生:栽植香港主體


生活達人   星期日生活   2014年8月3日


【明報專訊】盧瑋鑾在中英談判前夕出版的《香港的抑鬱》中,曾為香港嘆道:「沒有人會否認她的重要性,但奇怪的是也從沒有什麼人真正的愛過她。」 三十年後,愛港成為特首參選人條件。

各人以各種形式「愛」她:把她置放在經濟發展的融合大轎車,為她披上一襲厚重的繁榮袍子,讓她背靠國家的臂彎中,繼續時尚亮麗,安定無話,永遠是一顆可欲可弄的珍珠。

愛,何以為愛?

兩個多小時的訪問,羅永生沒說過一句「愛香港」。

而筆者也只是看見一個人,窮大半生精力,深潛文獻,刻痛思考,以記錄、書寫、描述、批判,嘗試讓那幾經難產、脆弱卻意識頑強的香港主體,孵化長成。

當年學運前鋒
一切從反思開始

作為本地公民社會最活躍的評論人之一,嶺南大學文化研究系副教授羅永生(筆名安徒),一直緊貼香港社會波譎雲詭下的起伏脈搏。他的文章,既能回溯過去,嚴謹地梳理歷史紋理和理論邏輯以刺破各式論述的五里迷霧,又能兼具反身性與前瞻性,以學理和史實匡謬正俗,深刻影響新近一代本土學人與社運青年。他的尖銳與精闢,來自對過去與當下的透徹反思,「反思,為什麼這麼難,因為需要勇氣。反思即是說,我雖然做過這些事,但這些事能否重新評價呢?一涉及重新評價,就是說,你覺得自己那時很偉大,其實你是烚戇的!(大笑)」反思刻痛,甚至必須坦承自我的遍體瑕疵;然而只有如此,才能對歷史有更深廣的體認,為未來作警惕。

接戴卓爾夫人機 提出「民主回歸」

歷史與個人總在無形交織着。無論是八十年代的學運前鋒,還是回歸前後的尖銳觀察者,他的人生離不開香港歷史。八二年,戴卓爾夫人訪港,十三學子到機場「接機」抗議「三個條約有效論」,他在其中;八三年,中大與港大學子在一片「維持現狀論」中提出「民主回歸」,攪動當下輿論走向,他正是中大學生會會長。在當時東歐民主社會主義運動的背景下,學子們提出「民主回歸」的初衷,是以平等公義為念,輔以民族情感,希望藉回歸改良香港的資本主義霸權並改革共產主義之專政;然而,羅永生回想,當日學子雖一片真誠,但也是被黨國暗地統戰影響着。

八九六四後,他對中共體制徹底失望。「蘇東波」震盪消散後的九十年代末,他開始思索到,宏大論述的價值都不及在地的複雜生活處境實踐,「你會思考自己為何會有些想法,這種反思可追溯至我的過去,後來不只是了解我的過去,還有身邊的社會環境的過去。你會把問題由自身輻射到一個更遠的過去」。九七年是分水嶺,他開始研究香港。自此於歷史之河涉足索源,在文化現場作精神考古;挖掘過去,編連當下。

解殖未完
共謀勾結體制殘存延續

回歸後的香港問題叢生,有學者歸咎於全球化、新自由主義的外部衝擊,亦有論者認為是管治問題,甚至搬出人心未歸、外國勢力煽動之說;然而羅永生提出,香港之困,根源自殖民遺害。香港政經等範疇固然有各自權力不平等的內在邏輯,但皆不能脫離香港特有的、由殖民地時代建立的權力機制,「例如,新自由主義何以能在港橫行無忌?當新自由主義被挑戰時,什麼力量令它安然無恙?你可以繞過功能組別不提嗎?」這種力量,明顯來自新舊殖民體制。

殖民豈止內外的關係

羅永生把這種殖民體制理論化為「勾結式殖民主義」,意指殖民地時代英國殖民者透過與高等華人精英的勾結合謀以達至間接管治(indirect rule),殖民者實踐「有效」管理時,合謀華人亦享盡投誠後的好處。他認為,殖民經常被二分作簡單的內外,但這實是被操作後的認知,「殖民性不是全都由外國壓下來的,殖民關係不是一個內外的關係」。當初中國人接受英國人統治,不過是把舊中國天朝制度的關係複製,「中國從來都有帝王和地方,一直建有這種被統治的關係,你會不會叫這是殖民主義?當時不會如此理解!但它能不能夠被複製甚至轉移?」以同一種奴性,服侍另一個皇帝的戲碼,在回歸前後一直上演中。

世界各地的前殖民地,都經歷「解殖」過程:透過文化反思和制度改革以確立民族主體性,建立民族國家。但羅永生認為,香港的解殖工程卻被「回歸」蓋過,殖民餘毒依然未清:九七後,殖民時期的不民主政制被延續並美名為「行政主導」的管治手段;殖民下的犬儒與奴性續以「政治冷感」之名被「確認」為香港人特質,「殖民留下的東西不處理,還要將之抬舉,被建制變為我們的『核心』。」就像功能組別,統治集團竟欲以「均衡參與」為名延續至千秋萬世。

回歸,與港人的自決自主,全沾不上邊,就像富商鄭家純的「更換宗主國」論。羅永生觀察到,在大國「崛起」後,中方更開始宣說另一套語言。當日「民主回歸」信誓旦旦,一國兩制世界創新;今日一本白皮書,把香港變成天朝底下的一件迷途小書僮,「咁你咪搲頭!(大笑)原來人家都不當你是同一個民族國家的人,只當你是一個非民族國家的天朝體系中的其中一個(從屬)部分!」

虛擬的自由
到本土意識抬頭

羅永生的批判不止向統治階層,十多年來,他一直是批判香港民主運動其中一支最鋒利的筆。他認為,香港回歸前後「沒民主有自由」的自由,實是虛擬而非實質。英政府在晚殖民的「(虛擬)自由主義計劃」,在不觸動港英權力基礎前提下施予香港人有表飾而無實權的自由;回歸後建築在「港人治港,高度自治」的虛擬自由,也一直被由中產主導的傳統泛民半假當真地收貨,令管治階層成功把反抗力量預先包納並將其力度消弭。泛民偏安自滿缺乏反省,實是把香港民主發展到自困悶局;○三年,虛擬自由主義已顯崩壞先兆。

羅永生指出,自○六年由八十後發起的保衛天星鐘樓、守護皇后碼頭、反高鐵等的保育抗爭運動,標誌了香港社會運動的範式轉移,「(保育運動)以廣義的文化作為一種社運和主體力量的資源,以往泛民只講利益分配,但反高鐵這些系列的社運,是說集體回憶,這些是什麼?它點燃了一種能量,不止是被動的懷舊,而是去問,我們怎樣去面對我們的祖先?」

「行動好緊要」

本土意識燃起的社運打開了香港主體性的缺口,掙脫虛擬自由主義的舊牢。然而洪水閘既開,有活水傾流,亦有泥沙冲淹:今非昔比的盲目「戀殖」,還有以我為專的族群民粹,相繼爆發。面對洪流媾淹,羅永生依然清醒,他強調範式轉移不一定帶來絕對好處,當新力量出現,不等於能聚合真力,卻可能破壞公民社會的基礎,因此這種意識醒覺「需要提升,要有質的深化」。對近年爆出的民粹現象,他一直鑑而辨之,「你要經歷考驗,行動好緊要。行動,大家一目了然。有些純粹得個講字,在不能平復情緒的情况下需要一個渠道去發泄。那些東西的性質如此,在大時代顯露無遺,陽光一照,就會退」。說着,有種篤定大氣。

「被動回歸」
到香港主體醒覺

後中英聯合聲明三十年,羅永生指香港人的變化尤為明顯,「當年大部分人都不覺得自己可以做任何事,他只是看身邊的世界怎樣變化,接着作出反應,這個反應從來沒有把自己放在圖像中」。努力無用,有話無聲,人們放棄爭取群體的自決,「變成個人應對的策略,或者自己家庭的策略,卻和身處的集體和社會環境沒有一種關連」。

視這裏為家 主動抗衡

直至港人把這個地方視為家:「很多人覺得香港不是一個寄居的地方,而是他自己的家。」由保育運動、反高鐵,到更大型的反國教,個人開始組織成群體,與不斷侵擾的國家權力對抗,「那種是生存的本能,生存的意思是提升的,是你堅持的東西被人踐踏,你的能力就會出現,會珍惜戰友,會找方法去抗衡。這些都會自己生長起來,而再不是等指揮。」

然而,當下香港,新舊殖民霸權依然盤踞、犬儒主義根深柢固、宗教右派日漸壯大,公民社會亦被不斷收編吸納,究竟港人願意選擇醒覺,還是繼續裝睡?羅永生說,不少港人是「看時勢,看大環境」,以他的觀察,身邊一部分相識多年的朋友,以往一直無感於政治,但今日卻天天「刨新聞」,還叫他「佔中預埋佢」,「有些東西就是逼到他們把自我裏面的一部分,重新拿出來」。

「人生下來,是不會接受自己被完全否定的,這是生命的本能,但在生活經驗中各種各樣原因令人否定這件事。我們的殖民過去令我們無可奈何,沒辦法互相信任去投身於爭取同一目標。或者,香港人置身的大環境令大部分人都有這些挫敗感和犬儒,甚至會將之內化,但不代表在被壓抑的情况下、某些位置條件改變時,會否觸發他們不再如此。」畢竟,人總渴望當個,真實的人。

歷史感貧乏
源自主體薄弱

對大部分不滿不公義現狀的港人而言,無力與悲憤是近年的生活主調。對這種情緒,羅永生提出了反思:「有些東西你覺得很關鍵,想改變它,若能改變就覺得世界進步了,但如果你只是把他當作一個短期之內要完成的事,完成不了,就非常挫敗,以至於覺得這些事其實都不值得做。若然如此,這種狀態其實都是距離剛開始時很無力的狀態不太遠。」他認為這是當下香港的狀態,想一步到位,「這是我們當下的缺陷。以前我們不知道不滿,但現在我們知道了,有很多不滿,但又急着要把它改變。這也是反映我們的歷史感不夠強。歷史的事,是一代一代人去做。」

沒有歷史感,是主體性缺乏的特徵,「凡是說一種集體的主體,歷史是很重要的,我從何處來,往何處去,『我從何處來』這件事要有,沒有了,代與代之間是不接連的,大家像浮萍一樣,不會有太多事可以累積。」要培植歷史感,先要珍重我城的歷史,特別是久被忽視的民間抗爭史,「做完一件事要總結,要留下一些供後人分析解讀的材料。何以香港做事的方式整天在死胡同中打圈?因為大家都以急事為先,對這些運動、口號、意識形態,沒有很坦誠地留下來,那就沒有歷史評價」,前人不補漏編織,後人亦只能在斷裂破碎間行進,「發生了的事,留低它吧,書寫它吧,討論它吧!這些就是反思」。即使是片言隻語,都是蘊涵意義的線索。

「一個社群裏面,大家分工,在各自有限的範圍內做自己的事,但那些事是可以黏貼在一起的。」在前線堵路與在圖書館挖掘史料,一樣是連結的抗爭。以社群為念的人,不因個人的一次性成敗悲喜,「如果大家覺得,我們的命運是共享的,那我就不會因為我個人的frustration而貶低自己哪怕是很微小的貢獻,那就是主體性成熟的表現,但香港當下還未成熟」。

亂世之始 更要剛強穩在

在當下最好最壞時代,我們大家將要走向天堂,還是地獄?「有些東西,是irreversible(不可逆轉)的,你想香港人回到八九十年代那種思維和生存狀態,覺得『搞掂自己就得』,不太易。那時有許多條件才能維持這個狀態,但現在香港人自己都覺得世界在變,他不能再像以往般過日子。」一如無法倒回的列車,然而車往何處?「可能好多香港未經歷過的,例如極端反動,極端激進的事,這些變化將來都會有可能出現,現在就是不斷拉鋸對抗。當下是大亂的開始,香港社會的整體思考和形勢,遠遠未去到一個平衡」。

在這魑魅魍魎四出之世,以我城為念的人,無不唏噓,他自是當中之一,「經常抑鬱架啦!(大笑)」,「但我們從小學習左派的辯證法。歷史就是辯證過程,它必定是反覆的。反覆之後,世界才會推進。我不是絕對的悲觀和樂觀,在每個悲觀裏,你也能看出積極的一面。」學術,是他在不安駭浪中憑倚的岩岸。

羅永生篤定道出歷史的規律:當下香港的苦受,乃所有具主體意識社會的必經之痛;如牡蠣磨珠,光芒必自傷痛而生:「情勢如此困難,人們反會覺得,每一點的東西都有用。一個有使命感、方向的族群,會覺得即使我只做了微小的事,但我都會珍惜。到我們當中有相當部分的人有如此能耐去珍重這些事物,這個族群的歷史主體性就是成熟了。」




羅永生早年出書《殖民無間道》,剛出版結集多年文章的新作《殖民家國外》。當下香港彷彿撕裂成兩半,大家都希望捍衛各自心中的「香港」,他認為一個社會的發展走向應該透過建基於平等機制的公民社會辯論決定,雙方以各自的理想社會圖像作辯論,但目前如此辯論在還未完成解殖的香港是不可能的,「以認命為前題的討論是一個假的討論,假的反思,假的選擇。如果真的要建立一個理想社會,前題不應以認命出發。」(劉焌陶攝)

文 阿離
圖 劉焌陶
編輯 蔡曉彤

家明雜感:《生命的本相》影評流芳頌

星期日生活   201483

【明報專訊】真巧,前幾天才看了《56 Up》,深受感動。然後看《生命的本相》(Life Itself),影評人Roger Ebert靠在醫院病牀,正好向親友推介此片。Ebert自十年前證實患上甲狀腺癌後,歷經多次治療及手術。電影中的他,下巴被移除了,健康大不如前,失去了滔滔不絕的風采。

但提起電影Ebert仍興致勃勃,他用電腦聲音向孫女講述《56 Up》的故事:一幫孩子由7歲開始被拍攝,每7年拍成一部紀錄片,現在已拍到第八部了。孫女有點不敢置信:「他們已經56歲了?真的麼?」孫女的詫異不足為奇,她還年輕,前途無量,不明白韶華如駛的滋味。Ebert可不同,在《生命的本相》中,他病情惡化,醫生推斷說,由半年到十六個月不等,日子正式倒數了。《56 Up》骨子裏是傷感的,本來天真爛漫的孩子,漸漸蛻變為不惑的中年人,命運各有不同造化。有的平步青雲,有的流落街頭;有的家庭美滿,有人失婚再婚,有的孑然一身。但「Up」系列更令人唏噓的,是無論成功、失意,生命皆由璀璨走向凋零。童年快樂無慮,年輕時意氣風發,對未來充滿幻想;人到中年,一切似乎已成定局。不論貧富,家庭、事業、經濟及健康,憂慮自不可免。《56 Up》的受訪者,看上去總是憂心忡忡的,沒幾個人快樂。「Up」系列紀錄片,真的見證「生命」了。

回憶影評人Roger Ebert一生

這也是《生命的本相》異曲同工的動人之處吧。片名「Life Itself」來自Roger Ebert 2011出版的回憶錄,當時他69歲,接受癌症治療多年。Ebert這位全美國(甚至全世界)最有影響力的影評人寫自傳,書名跟電影沒直接關係,倒是回歸「生命」自身。跟「Up」系列一樣,回憶錄記載了Ebert一生的盛衰,導演SteveJames繼承回憶錄精神拍成的紀錄片《生命的本相》,於是突顯了不少Ebert今昔的對比。Ebert最喜歡周遊列國了,倫敦是他最喜歡的城市。他有段時間年年到康城報道影展、訪問影人,例必下榻同一酒店,在喜歡的咖啡店點餐,對他是一年一度的儀式。Ebert 50歲結婚,婚後跟太太Chaz及兒女到歐洲等地旅遊,愛在綠林中漫步。他病情日趨嚴重後,以上一切俱成了往昔美好回憶。《生命》的鏡頭回到當下,動過髖骨關節手術的Ebert再不自由自在了。他跟物理治療師學走路,舉步維艱。

不過《生命》看到的Ebert並不氣餒,他依然積極堅毅。Ebert手術後的假下巴不大雅觀,但他坦然面對,登上《君子》封面,本片更拍到他日常起居,不怕觀眾看到他的「病人」面目。「名嘴」失了聲線,他以電腦聲音代言,還不斷自嘲。幾十年來,他在電視侃侃而談電影,跟主持拍檔Gene Siskel針鋒相對(Siskel更英年早逝,53歲就因腦腫瘤辭世了)。Ebert不能說話後轉戰網絡,以網誌代聲,善用Twitterfacebook等社交媒體,「跟隨者」數以十萬計。芝加哥另一影評人Jonathan Rosenbaum說過(他亦是《生命》受訪者之一),網絡年代影評的兩種信念,一是覺得印刷媒體萎縮,影評時代告終;另一相反,認為網絡對影評更有利,發展潛能前所未有。畢生在報紙發表的Ebert,擁抱的卻是後者,足見其適應力強。我們在《生命》看到,他從醫院回家休養,在沙發上繼續看電影、做筆記。

寫到最後「我們在電影再見」

Ebert對寫作、影評,絕對是鞠躬盡瘁。電影提到他告別讀者的網文:〈A Leave of Presence〉,以「謝謝旅途作伴,我們在電影再見」總結一生,非常豁達、感人。他之後還有篇評論《愛是神奇》(To the Wonder)的文章。Ebert在去年44日離世,享年70歲。兩篇網文,分別在他離世前後兩天刊登,他真是寫到最後一口氣了。

不止是「敬業樂業」,而是Ebert愛寫擅寫,看電影、寫作是回本位(being in the zone),沒別的事更令他神馳。歸根究柢,其實是他對電影的癡迷,一切皆因熱情起。若不是超級喜歡電影,幾十年那來動力不停的看及寫,在病榻上還向家人介紹心愛的《56 Up》!就迷戀電影這點,用不着跟Ebert般聰穎老練,任何發燒影迷都有共鳴。我們為什麼對電影如癡如醉?每人的理由不盡相同,但Ebert在《生命》開首一番話,應是不少人心聲:「與生俱來,我們很多因素被固定了。成長及文明的意義,在於我們往外伸展,明白別人多一點點。電影像一台有移情作用的機器,讓我們更明白別人的希望、靈感、夢想及恐懼,跟戲院的觀眾心連心。」換言之,電影(或其他藝術)教我們明白世界,電影讓我們變成更好的人。

與影評拍檔各不相讓

《生命的本相》沒有隱惡揚善,Ebert有時滿自大的,放不低「普立茲獎」身分(憑影評贏此新聞獎,他是第一人)。有次在飛機上,EbertSiskel戲弄,場面非常尷尬,源於他的自信爆棚。Ebert可以很尖刻,那是評論者的雙面刃,具備這副德性,觀點才直擊要害。他有時很狹隘,紀錄片剪輯了當年他跟Siskel的電視錄影NG畫面,各不相讓,以粗語互罵,非常孩子氣,今看十分好笑。可幸Ebert有反省,1999Siskel離世,他醒覺失去一位難得戰友(奇怪《生命》沒提Ebert後來的拍檔Richard Roeper),遂寫信給Siskel遺孀告解。他們的故事證明了,名利只是眼前的,紛爭一時的,個人榮辱無關痛癢。文章千古事,只有好藝術的價值恆久不變。

Ebert不止一次被抨擊,他及Siskel的電視影評節目大行其道,電影公司對他們非常奉迎,別的影評人備受冷待,1995年一齣叫TheCritic的動畫即挖苦此現象。他們的節目受歡迎,影評人Richard Corliss 1990年在Film Comment雜誌撰文〈All Thumbs: Or, Is there a Future for Film Criticism?〉,批評類似節目沒法提升觀眾的欣賞水平,只是個處境劇,看着兩人不停爭辯而已。跟過去著名影評「筆戰」如Pauline KaelAndrew Sarris就「作者論」之爭,級數差遠矣。

用主流框框引介獨立電影

Ebert一個月後回應Corliss,題為〈All Stars: Or, Is there a Cure for Film Criticism?〉。《生命》真有意思,找來Corliss念出Ebert文章句子。Ebert知道電視影評節目的限制,但他引以為傲的是,他用主流的框框、電視觀眾可接受的形式,不停引介歐洲電影、獨立電影及紀錄片。今天名導演馬田史高西斯、荷索及Errol Morris,還有無數年輕電影人,過去曾受Ebert賞析、提攜,對他心存感激。不過話說回來,《生命》中關於影評未來的討論、影評淪落的憂慮,離我們的認知很遠。類似的電影議論節目,從不曾受我城的電視台青睞。我們的電影評論,不大有討論氣氛,大多時候只各說各話;「筆戰」屈指可數,更別說現場辯論。香港影評的最後一場激戰,說不定已是二十前《信報》的《東邪西毒》武林大會。當然,本地報紙的影評篇幅亦不如二十年前。隨着印刷媒體式微,影評在網上可有民主化的趨勢?不大見得,我們總是一窩蜂的,幾年前網誌流行一時,風氣至今已被facebook取代。我還用RSS訂閱外國影評網誌,每天的貼文看不勝看,影評人如Leonard MaltinAnne Thompson及學者David Bordwell都常在網誌發表。若說評論是民主的基石,我們在電影方面委實太遜色了。

《生命的本相》拍到最後,Ebert健康更差了。Steve James只好用電郵提問,Ebert的回應愈來愈短,「I am fading......」不知何所指,也許神志不清,讀着叫人難過。James提的都是大問題,如「如何定義影評」,「電影文化的未來」……虛弱的Ebert怎能回應?電影文化應有後來人。Ebert活到七十歲已經太厲害,他說評論過約六千部影片,他的文章好讀、充滿洞見。他出版過15本書,創立名下的電影節,影響的電影人、影評人難以估量。《生命》見證一個影評家的殞落,卻同時也證明,他的功德將流芳百世。

按:《生命的本相》入選本年度的InDPanda影展,82日及830日各有一場放映。詳見網頁:www.indpanda.com

編輯 蔡曉彤

2014年8月2日 星期六

李怡 - 港人治港高度自治的歷史啟示

蘋論    香港蘋果日報   2014年8月2日

曾經在中共統戰部長期工作並在副局長位置退休的胡治安,在他的回憶錄《統戰秘辛》中,以長篇敍述台灣民主自治同盟主席謝雪紅的一生,特別講到「台人治台、高度自治」這口號的產生和湮沒。這歷史經驗也許可以給今天在「港人治港、高度自治」中糾結的香港人一些啟示。

謝雪紅1901年出生於台灣,年輕時就從事反日本殖民、爭回歸中國的運動,1925年孫中山逝世,她來到大陸,在各個集會和報章提出「收回台灣」的主張,並在同年6月在上海參加中國共產黨。謝其後由中共派往蘇聯學習。兩年後回台灣發展共產黨組織和從事反日活動,一度被捕和受刑。戰後國民政府接收台灣,謝雪紅獲中共指示在台進行反國民黨活動,1947年二二八事變,謝是台中起義部隊的領袖。起義失敗後,接受中共指令離開台灣,後到香港負責中共「香港工作組」,1948年於香港成立「台灣民主自治同盟」,提出解放台灣,實行台人治台、高度自治的口號,這組織和口號是中共高層指示下的設計。1949年謝雪紅離開香港到北平參加中共建政活動,以台盟主席的名義在開國典禮主席團中排第32位。

謝雖是中共老黨員,但就以民主黨派中的台盟名義在中共政權下活動,也捲入中共停不了的權力層的腥風血雨鬥爭。中共本性對台灣人就不信任,在1955年反胡風運動中,有材料揭發謝雪紅與胡風「關係很不一般」(事實上他們不認識),而當時的中共總書記鄧小平批示「對謝雪紅應注意審查」,並轉組織、宣傳、公安等部門。謝在大鳴大放期間,說過「黨不了解台灣,台灣人民不了解共產黨」的話,於是在反右運動中被指為鼓吹「台灣特殊論」,指她提出「台灣人心態」、「台灣意識」等概念,和「台人治台」、「高度自治」的口號,都是「台獨觀點」。謝從1957年反右到文革,一直沒有停過被批鬥,到1970年終不堪虐待羞辱折磨而死,死後16年,於1986年中共對她作出平反並以正部級獲葬於八寶山公墓。

以上資料,全是統戰部胡治安根據黨內檔案寫出來的。我們從中可以悟到幾點教訓。

其一,港人治港、高度自治,不是甚麼新招式,而是1948年中共用來統戰台灣的類似口號,幾十年沒有變甚麼新花樣。

其次,這是引人上鉤的口號,中共從來沒有把承諾當真,一向是政治權力掛帥、沒有原則只講政治權宜的中共當權者,不會真正相信有多少年不變的政策,而是因時因地因權勢的變遷而有不同解讀的統戰伎倆。「搬龍門」對中共來說,是小菜一碟,一闊臉就變是常態,政治權力轉變而龍門一成不變才是怪事。

其三,中共即使對自己同志,也缺乏互信,對於地方幹部就諸多懷疑,至於對台灣人、香港人,更是認定受「非我族類」影響,其心必異。所以甚麼台人治台、港人治港,都是未到手時的甜言蜜語,在成為囊中物之後就變臉,這也是梁愛詩解讀白皮書所講的朋友熟了就會說心裏話的真正含意。

其四,港人治港、高度自治在今年李克強的報告中沒有提,是認為梁同志已是特首,時機差不多可以把這兩句話收起來了;現在建制派轉述張德江談話又說沒有變,那是看到香港輿論反彈,似乎時機未到,所以還是再繼續說一陣吧。從白皮書來看,這口號必會漸行漸遠漸無聲。

何謂台獨?中共在批鬥謝雪紅時,指她提出(實際上是中共提出)的台人治台、高度自治和她的「台灣意識」就是台獨;但到了2005年,宋楚瑜訪北京,在清華大學演講說「台灣意識不等於台獨意識」,胡錦濤隨後與宋會見時說:「台灣同胞愛台灣,這種心情我們完全可以理解。」台灣意識又不是台獨了,因為宋楚瑜不是中共掌心中人。

因此,黎智英是不是台獨,是不是港獨,既不由黎智英表白,也非根據事實並由香港公眾認定,而是依從中共需要。爭民主,爭取真正尊重香港選民意志的普選,在中共看來就是要削減中共在香港的絕對權力,因此就是港獨;本土化,佔中爭普選,中共認為也都是削減它的絕對權力,因此都是港獨。就像當年曾力主台灣與大陸統一的中共黨員謝雪紅也被認為是台獨一樣,因為謝是在中共體制內爭奪對台灣問題的話語權,而台灣問題的話語權則涉及高層權力。

甚麼港獨,甚麼漢奸,甚麼依靠外國勢力,都是羅織罪名的唬人鬼話,中共自己都不相信,所以香港人也毋須跟着它的話語起舞。(https://www.facebook.com/mrleeyee) 

2014年8月1日 星期五

黎則奮 - 「句號」被刪了

香港蘋果日報   2014年8月1日

去年已經拘查、今年一再傳出將會公佈審訊的前政治局常委周永康終於被立案審查,顯示中共的權鬥暫時告一段落,已經集大權於一身的習近平取得了階段性勝利,權勢更上層樓。但反貪腐的大行動會否到此為止,還是繼續下去揪出更大的幕後黑手,例如曾慶紅和江澤民,甚至其他派系如團派的胡錦濤和溫家寶,肯定是海內外各方關注的重點。

根據現階段得悉的資訊,我認為今次周永康最終被立案審查,表面上打破「刑不上大夫」的潛規則,應該是既得利益集團和各方派系暫時妥協的結果。如果早前傳聞極力反對打破「刑不上大夫」慣例的元老如江澤民、胡錦濤、溫家寶甚至朱鎔基不是首肯,以換取中紀委豁免他們家族和派系貪腐的追究,中共的政治局會議不可能通過周案的審查。

周二的公告只有77字,除了「審查」兩個字的用詞不同外,與當日宣佈「調查」薄熙來一案完全相同,反映周案更為嚴重。關鍵之處不在貪腐的程度和範圍,涉及金額不超逾1,000億顯然亦背離事實,相信旨在減低對民間的震盪,而是以周永康為首的「新四人幫」的確有籌劃暗殺習近平謀反,證據確鑿,罪不可恕,完全違反共產黨黨內協定的遊戲規則。這種「共識」是中共得以延續統治的根本規條,誰也不能推翻,否則天下大亂。

習近平嫡系的《人民網》本來勝利沖昏了頭腦,當日即時發表評論文章,揚言《打掉「大老虎」周永康,不是反腐句號》,但不到幾小時便被刪去,顯然是說話過了頭,超出了中央容許的範圍。結合事件公佈後,連日來內地媒體只能將案情集中在有關經濟罪行報道,網上媒體一涉及權鬥和體制問題即被刪去,說明習近平目前並無意圖藉着打周老虎贏取的威望,乘機推動體制改革,從根本解決中共自上而下,遍及全國和海外的貪腐問題。

反之,為了取得黨內外其他既得利益集團和各方派系的支持,上台後一直抓緊銀根和經濟政策上不肯大有作為的中央近期已改弦更張,陸續放寬銀根、啟動政策,刺激兩地股市連番飆升,讓各路人馬又可重新搵食,恢復經濟繁榮。

最有趣的明證,就是產業創值佔東莞GDP七分之一的黃色事業已經陸續復業,基層幹部的「生計」有着落之餘,負責掌管廣東的團派「明日之星」胡春華的仕途亦得保全,顯示團派勢力沒有受到重大牽連。很多人可能忽略了一點,周永康雖然貴為政治局常委,卻血統不純,並非革命元老之後,少了一個更重要的保護罩。現時已明顯是太子幫取得了絕對優勢,也證明了八九六四後黨國元老取得的共識(即所謂天下是老子打回來的,子孫坐享其成理所當然)終於發揮了政治效用。

因此,千萬不要以為習近平敢於打破「刑不上大夫」的潛規則會帶來新氣象,現在只是由新潛規則「刑不上太子黨」替代而已。說反貪腐最終會算到曾慶紅頭上,未免過於武斷,恐怕只是本港盲目愛國的毛派分子一廂情願而已。

最尷尬的是團派,他們倘若沒有藍色血統,單憑根正苗紅極其量只能充當侍臣,看看有名無實的李克強之處境,便不難明白。不過只要他們安份守己,不存妄念,中共要維持有效管治,仍然需要近9,000萬黨員組成國家機器的不同部份。

周永康問題解決後,習近平一定會處理香港問題,8月人大會議應該會有所決定。周永康集團其實不只有所謂秘書幫、政法幫、山西幫、四川幫和石油幫五個幫派,肯定還有香港幫,未來地下黨員和中央派駐香港黨員誰受牽連和被揪出清算,大家不妨拭目以待。

港澳協調小組組長張德江最近南下會見建制派,帶來其中一個訊息是本屆不會撤換特首,梁振英可以繼續留任。據悉梁振英是團派挑選的人選,當時負責港澳事務的習近平之態度是跟隨中央集體決定。如今大權在握,君臨天下,有沒有改變主意,將會決定689的政治生死。

無論如何,已成政治廢物的梁振英唯一的政治剩餘價值,就是發揮「周處除三害」效應,充當港版周永康,成為中共換取港人政治信任的祀物。

黎則奮
時事評論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