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4月19日 星期日

郭梓祺 - 苦中作樂──重讀楊絳

明報星期日生活   評台轉載   201546

李國威先生在〈在憂慮與歡樂之間〉的開首一段,給我很深印象:「不少人說,生命太失望了,從書本裏找尋慰藉是唯一的逃避方法。我想,很多時我們讀了書,才知道生命有那麼多令人焦灼和痛苦的事。書本不是避難所,它是牆上的一個小洞,不時讓冷風吹進我們的心靈。」反過來想,為何文學多寫痛苦憂愁,是只有這些才值得寫嗎?

我想起了楊絳女士。每隔數月,網上就會流傳一兩篇署名楊絳的文章,循循善誘地談教育、愛情或人生,有些不過是從她的舊作中東抄一段,西抄一句。多知她的經歷與寫作特色,對這些沒頭沒尾的話,或會有更深的理解。

楊絳生於辛亥革命那年,今年一百○四歲,吃過不知多少苦頭,但著作中最突出的往往是其中樂趣,很有王夫之「以樂景寫哀」,「一倍增其哀樂」的味道。最近讀她去年出版的短篇小說《洗澡之後》,雖覺得她對好事之徒的能力未免過慮,小說為阻人續寫《洗澡》之目的太強,人物略嫌輕易便獨立於故事的「反右」背景而追求各自生活,到達離婚結婚的終點,但想來那仍是她在苦中作樂之一例。

錢楊在四五十年代

苦中作樂這精神,似貫穿楊絳其中幾部著作;不是盲目的樂觀,是堅韌的生命力。錢鍾書在1946年,因介意名氣不及楊絳而寫《圍城》,故事背景設在1937後數年,完成了,就停寫白話小說,《百合心》終沒寫成,之後彷彿便由楊絳接力,或小說或散文,為殘缺的中國當代史補白。

錢、楊的故事本身就有意思。二人較通行的傳記,應是湯晏的《民國第一才子錢鍾書》,和吳學昭的《聽楊絳談往事》。兩本我都不算喜歡,前者有不少迂迴的旁岔,時有不當注而注的問題;後者則嫌感情太盛,少些溢美和感歎號或更動人。雖然如此,二書還是有助我了解錢楊,如吳學昭寫道,在中共掌權前,兩人如何遍讀描寫蘇聯鐵幕後面情况的英文小說,奧威爾(George Orwell)的書更幾乎每本讀過:「蘇聯知識分子的悲劇令人同情,不過他們相信並希望中共或許與蘇聯有所不同。」四九年不走,也正如錢鍾書在一封信上說的「Still, one’s lot is with ones own people」,或楊絳在《我們仨》說的:「一句話,我們是倔強的中國老百姓,不願做外國人。」

現實卻是殘酷的。楊絳在《洗澡》寫的,正是五十年代初,如錢、楊等學人的處境,崗位重新調配,「批判」變得義無反顧,批判人也自我批判,改造思想。小說每部開頭均引古詩,第三部引〈孺子歌〉的「滄浪之水清兮」,兼得在群眾前「洗澡」過關、《楚辭》裏隨順變化、《孟子》裏榮辱自取三義,又能偈後地引出「滄浪之水濁兮」,很巧妙。不過,我最記得的,還是在這危險抑壓的氣氛中,許彥成與姚宓的秘密交往,如何避開耳目同遊香山,又因誤會而緣慳一面,以及之後小心又短促的書信往來。在艱難的時代,人還是有感情的,二人的曖昧未必引人想入非非,但楊絳在《洗澡之後》將之形容為「純潔的友情」,我卻覺得是婉轉克制的說法。

錢楊在文化大革命

讀者固宜分清小說與真實,但既知道錢楊二人的遭遇,就難抑制讀小說時的種種投射與同情。 《圍城》也好,《洗澡》也好,小說人物總是如此有限,正如那幾十年間的百姓,以為捱過一關,殊不知更凶險的難關尚在後頭,尚在後頭;如同卡夫卡那些永遠過不完的門,圍城就是走不出。八年抗戰,國共內戰,三反五反,然後是反右等等,《洗澡之後》的敍事者雖能站在時間軸上預示未來,卻未預言「文化大革命」將至,所以末處說「姚太太和女兒女婿,從此在四合院裏,快快活活過日子」,也注定虛幻如太美滿的童話。

楊絳寫「文化大革命」的長文名為〈丙午丁未年紀事──烏雲與金邊〉,文中有一片段,令我聯想到波蘭斯基的《鋼琴戰曲》裏,那猶太鋼琴師的父親兩句不起眼的對白:納粹黨對波蘭猶太人的壓逼日漸張狂,一天,父親在雅致的客廳,向家人讀出刊在報章的最新規定。猶太人此後外出,都需掛上藍白的大衛星臂章,尺寸有嚴格規定。子女還嚷着誓不戴帶時,父親只是小聲問:「臂章我們自己造?還是可去什麼地方拿嗎?」問題實際得多蒼涼。

楊絳在文章開頭說,她和錢鍾書分別給「揪出來」了,還未確知將來。有天,報上發表了《五一六通知》,他倆被召去開大會,得知此後的待遇,凡三條。第二條是:「每天上班後,身上掛牌,牌上寫明身分和自己招認並經群眾審定的罪狀。」隸屬外文所的楊絳,給安排去掃女廁;屬文學所的錢鍾書,則負責掃院子。他們那兩個牌子又是自己造,還是可去什麼地方拿?

小學生做勞作

二人問也沒問,就動手了:「我們草草吃過晚飯,就像小學生做手工那樣,認真製作自己的牌子。外文所規定牌子圓形,白底黑字。文學所規定牌子長方形,黑底白字。我給默存找出一牌長方的小木片,自己用大碗扣在硬紙上畫了個圓圈剪下,兩人各按規定,精工巧製;做好了牌子,工楷寫上自己一款款罪名,然後穿上繩子,各自掛在胸前,互相鑒賞。我們都好像艾麗思夢遊奇境,不禁引用艾麗思的名言:「curiouser and curiouser」用小學生做勞作,類比這大艱難。反差之大,堪稱奇幻。

楊絳又說,在她給剃成陰陽頭的前夕,被人拉到蓆棚陪鬥,但因暴雨而遲到,渾身濕透,卻有高帽子和硬紙大牌等着她:「我忙戴上帽子,然後舉起雙手,想把牌子掛上脖子,可是帽子太高,我兩臂高不過帽子。旁邊「革命群眾」的一員靜靜地看着,指點說:「先戴牌子,再戴帽子呀。」我經他提醒,幾乎失笑,忙摘下帽子,按他的話先掛牌子,然後戴上高帽。」重點全在次序,倒轉了,侮辱都變得滑稽。政權欲把人變成怪物,人卻仍有失笑的能力,把自己還原為人,印證錢鍾書早在〈論快樂〉寫「精神的煉金術」那幾句話;千災百毒,仍談笑自若。

文學與痛苦

丙丁之後便是幹校,《幹校六記》仍是淡而有味,苦中有樂:「默存是看守工具的。我的班長常叫我去借工具。借了當然要還。同夥都笑嘻嘻地看我興沖沖走去走回,借了又還。」去幹校當然是吃苦的,但這些微小日常的樂趣,寫來更像小學生到別班借文具。從幹校回家,錢鍾書終可專心寫《管錐編》,楊絳重頭再譯《堂吉訶德》,幾經千回百折,終有半片自己的園地。但人生實難,政治之苦以外,還有命限。楊絳在《我們仨》末處寫道:「一九九七年早春,阿瑗去世。一九九八年歲末,鍾書去世。我們三人就此失散了。就這麼輕易地失散了。」丈夫和女兒都先她離世:「現在,只剩下了我一人」一句,尤使人唏噓。

單純的幸福快樂是不必多寫的,痛苦才需要。為什麼呢?可能如托爾斯泰之形容天下家庭,幸福的都相似,不幸的卻總有各自的方法;一簡單,一複雜。也可能如錢鍾書在〈詩可以怨〉的解釋,「樂」的特質是發散輕揚,「憂」則是凝聚滯重,悶在心裏才要找方法表達。柯靈烏(R. G. Collingwood)The Principles of Art有幾段話與此相關,平日的詞語太寬泛,藝術家便藉創作使感情獨特起來,故他反復強調「individualize」與「peculiar」。創作過程同時是自我理解,磨利刀一般,把模糊的感覺削得鋒利發亮。楊絳幾本看似平白的著作正是如此,都尖刺如牆上小洞吹進的冷風,使人知道生命有那麼多令人焦灼和痛苦的事,她卻堅毅地走在風霜中,偶爾為自己想到的趣事微笑,笑中有淚。

文 郭梓祺
編輯 高卓怡

郭梓祺 - 像我這樣的一個導演——看陳果《我城》

   2015413

像他這樣的一個導演,其實是不適宜拍攝西西紀錄片的。上月底看《他們在島嶼寫作》系列,陳果《我城》的首映,他在映後談的話使友人詫異。陳果說要跟西西道歉,拍完一整集,還未看完她任何一本小說,沒時間。我只想起《淮南子》的「謂學不暇者,雖暇亦不能學矣」。看完電影,我對他這不負責任的態度實不驚訝。聽他開場前出來笑說,今晚大家不是來看《紅Van二》,雖然很多人問他會否拍續集,已知不妙。有些觀眾在笑,但我的心中充滿隱憂──陳果一定以為大家都是因他進場的。

輕視受訪者

電影開頭拍攝西西在家中生活,還相安無事。鏡頭注視她的左手:洗米、按電掣、拿起電話叫外賣,因其右手已失活動能力,不便可想而知,而她本來還用右手提筆寫作。但到首次有作家出場談論西西著作,問題就來了,鏡頭運動多餘,構圖一次比一次嚇人。

拍攝陳智德和鄭樹森兩段,都機械而重複地倚仗推軌鏡頭。拍攝馬世芳時,攝影機不時搖晃,一度更退到樹蔭之後,遮擋他的臉龐。這種騷擾在拍攝謝曉虹時又再出現,場景是中文大學的天人合一亭,她面向左方說話,鏡頭的重心卻落在她身後數呎的水面,她只給壓在畫面的左下角。我覺得受訪者都被利用,陳果似不相信當人認真思考、妙問妙答時,表情變化可以很好看。我也懷疑他對談話的內容有多大興趣,抑或只擔心內容太正經,觀眾會悶,老想著如何移動鏡頭,看起來層出不窮。

輕視形式

輕視內容便賣弄形式,但反過來也是對形式的輕視,這是陳果拍攝西西最反諷之處。片中屢見手搖鏡頭、失焦再對焦、zoom in、時光倒流般的回帶片段,但用來無甚意義,更似只為方便,和免得平淡。陳果幾次把自己或拍攝隊伍用另一部機拍入戲中,又真為製造距離,對鏡頭自覺,還不過是自戀?

西西對藝術形式的自覺隱含於不同創作,林以亮於〈像西西這樣的一位小說家〉曾仔細分析,寫〈感冒〉如何引用古今詩歌一段尤精扼,文章末段即以「相體裁衣」為西西之創作原則,代價卻是易使人覺得欠缺風格。但簡單點,重視形式這特質亦見於西西幾篇對談,譬如在〈童話小說〉便由她的短篇〈玻璃鞋〉說起,關心的是九七期限,卻用童話來寫,何福仁歸納說:「用一種愉快的語調來寫,形式本身也是一種諷刺。」西西這樣回應:「我比較喜歡用喜劇的效果,不大喜歡悲哀抑鬱的手法。寫小說,我希望能提供讀者一樣東西:新內容,或者新手法。現在的情況是,當悲劇太多,而且都這樣寫,我就想寫得快樂些,即使人們會以為我只是寫嘻嘻哈哈俏皮的東西。」所以,西西創作的語調和形式,都是對傳統和慣例的掙扎後之選擇,正如她在片末解釋,自己如何從存在主義小說的沉重,過渡到羅蘭巴特強調的樂趣。

穿插在片中那些香港舊社會的模型雖然精緻,捕捉西西在船上赫見大公仔走過時的驚喜也好看,但如果這代表了陳果對魔幻和童趣的理解,就真成了嘻嘻哈哈,根本誤會了西西。

輕視研究

西西作品展現的「童趣」,每每建基於對世界的好奇,以及探問後的認真研究。舉些淺例,《剪貼冊》和《拼圖遊戲》看似順手拈來的遊戲文章,實是對中外文化和藝術謙卑學習後的厚積薄發。《縫熊志》關乎手藝之餘,也是對中國傳統服飾的另類探索。《猿猴志》不止是猿猴圖鑑,從西西與何福仁穿插書中的對談可見,她對生物、演化、人與猿猴的關係等關注是多巨大,又下過幾多功夫理清問題。只有這樣,問題才可愈問愈精細,愈問愈開心。放在寫作當然一樣,《像我這樣的一個讀者》固為引介外國作家,但何嘗不是西西借力於一流作家的讀書筆記?跳脫多變的寫作風格不是從天而降的,也非單單「童趣」所能概括。

陳果又有這種好奇和虛心嗎?他在映後談說,拍片前不認識西西(在報章訪問則說讀過一本,不知孰是),是台灣片商找他,他才買西西的小說回家看,雖然拍完電影一本也未讀完。單是這點陳果已獨步天下,用行動和作品告訴我們,在香港做作家應得到多少尊重,香港的導演又有多尊重自己和行業。

何況西西的小說又不是《卡拉馬佐夫兄弟》,許迪鏘在戲中不就解釋過「素葉出版社」之所以如此命名,是因為資金緊絀,只能出版只有聊聊「數頁」的書,陳果卻說西西的書太厚。他說要向西西道歉如果是真誠的,回答觀眾提問時,就不會輕佻說:「不用那麼深入也可以拍到紀錄片,拍土瓜灣,可以有多深啊?」沒研究自難深刻,勤奮一點就是,卻沒理由反過來擁抱淺薄。所以我覺得電影《我城》的部份意義,正是在反諷中建立的。

對人和主題的關懷

陳果似乎以做門外漢為榮,問題是紀錄片著重的,始終是對人或某主題的關懷。現在看來,陳果偶能呈現西西的幽默,譬如她說希望寫信給法國導演而學法文,但轉校三四次,卻永遠停留在一年班。戲中剪接亦間有妙處,例如說到宋淇找西西當編劇後,她才發現不懂寫對白,鏡頭一轉,便跳到1968年的《窗》中,西西寫給謝賢和蕭芳芳一段文藝得滑稽的對白。

但整體而言,電影未免流於表面,明顯的例子是提到西西患癌時,只問那是否她人生中最難過的階段。陳果預備好跟她談生死問題嗎?那也不一定要悲苦沉重,還可能引出文化藝術如何教人看待死亡,並舉古今電影為例,一起用「開麥拉眼」看世界,有更切實的交流,不也是自己長進的良機嗎?我知道說說容易,拍起來就麻煩得多;我也不是要求陳果做何福仁,只是期望這電影可多走幾步,畢竟《他們在島嶼寫作》系列可接觸到很多不認識西西的觀眾,對比同系列拍攝台灣作家的六集,或陳安琪充滿誠意的《三生三世聶華苓》,或舒琪難度甚高的《想像:易文》,陳果的《我城》無疑是教人可惜的。

我喜歡西西的散文多於小說,有時也覺得《我城》太便宜就給人借題發揮。但陳果既引之為電影命名,對此宜有回應或探問。西西《我城》的寫法是避開宏大的歷史敍事,用細碎和充滿想像的方法說故事。陳果固然不必步趨,但他又怎樣處理「我城」這主題呢?片中插播舊日新聞片段、七一遊行、反國民教育示威、渣打馬拉松等,都嫌拼湊和傾向討好觀眾,略因循,不見獨特的觸覺或關懷。

想起來,陳果的首部電影《香港製造》跟西西的〈玻璃鞋〉一樣,都在回應香港在九七易手前後的抑壓,聚焦在幾個青年身上,有股在沉默中爆發的蠻勁;《細佬祥》雖偶嫌生硬,也至少具時代意義。《榴槤飄飄》更是他較圓熟而稍被低估的電影。往日得到的回報或許不多,但時至今日,陳果不也因香港之名而薄得名利嗎,何不想想用更好的作品回饋香港?

「懶惰是不知道我的好處的」

瘂弦在片中說,西西的《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在八十年代登陸台灣後,「像我這樣的一個……」一度成了流行句式。《我城》拍完了,陳果也不妨想想「像我這樣的一個導演」,究竟意味什麼。西西不止有諧趣的一面,在廖偉棠《浮城述夢人》的訪問〈發明另一個地球〉中,她便有這段莊重的話:「我的理想讀者是,他要看過很多好小說,假如我那麼下功夫看這麼多小說自己再用心機寫出來,你要看我的小說也要勤奮一點,懶惰是不知道我的好處的。你隨便翻翻當故事看,但一本小說哪裡好呢?你就看不出來。你看那麼多垃圾小說是沒有用的。我對讀者要求很高,如果你什麼都不懂你就看《白髮阿娥》吧。」希望陳果能先讀完這本。

原文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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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平觀察:中國人民志願「水」軍

德國之聲中文    2015413

1950年中共中央派遣軍隊赴朝鮮參戰,儘管完全是成建制的正規部隊,為了避免和派出聯合國軍的各國宣戰,"改穿志願軍服裝,使用志願軍旗幟",稱之為"中國人民志願軍"。在此之前,中共還計劃過"穿朝鮮服裝,用朝鮮番號"。戰爭初期,聯合國軍真的以為它是一隻小規模的志願者隊伍。弄清真相之後,為了避免戰爭升級,也默認了這一名稱。

這是半個世紀前一種對外戰爭中的偽裝術,敵方為了自己利益也沒有深究。今天,中共正在發動一場對內戰爭,那就是組織規模龐大的"中國人民志願水軍""水軍"是網民對有組織的隱藏身份的網絡評論員的戲稱。有的網絡 "水軍"為商業公司服務,但是更多常規性組織人員來自中共各級宣傳部門。宣傳部門公開招聘和培訓"網絡閱評員",由官方發放薪水。經過培訓後,讓他們偽裝成普通網民,根據組織的指示,在網絡上發表評論,抵制批評意見,混淆視聽,達到"維穩"目的。研究者曾公佈近年來中共維穩經費超過軍費,認為其實質是在進行一場規模巨大的內戰。

據香港《明報》報道,這場戰爭正在升級。一份據稱是共青團中央的文件顯示,團中央決定成立"青年網絡志願者"隊伍,全國目標超過1050萬人,高校是招攬重點,占400萬,其中香港中文大學深圳分校被分配的名額是100人,廣州中山大學則高達9000人。這份編號為"中青發(20159"的文件要求,各省、市、縣團級團組織參加"青年網絡文明志願者"行動的人數,原則上不少於該地團員總數的20%,且須覆蓋到每一個班級團支部。

正如"中國人民志願軍"是一個虛假的稱呼一樣,網絡閱評員也不是真正的志願者。根據這份文件,它是一支以志願名義強制建立的"軍隊"。跟朝鮮戰爭中聯合國軍諒解並承認名不副實的"志願軍"名稱不同,作為"維穩"戰爭中官方軍隊的敵方--廣大普通網民從來沒有承認這些"志願者"。一份官方文件透露,幾年前長沙市委外宣辦選聘網評員,底薪600元,每發一帖給五毛錢。因此,這些網評員被網民蔑稱為"五毛黨"

官方也認為"五毛党"並不光彩。《環球時報》曾發表北京學者張勝軍教授的文章《"五毛黨"帽子能嚇住誰》,認為"五毛黨"是人們編造出來的,是西方媒體對中國"愛國網民"的污蔑,網絡閱評員並不存在。有一些官方人士認為使用"五毛黨"效果不好,比如知名的雲南省委宣傳部官員伍皓在接受《南方週末》記者採訪時說:"政府部門應該公開身份直接回應、直接解決問題,比暗中派一批人,用些虛擬網名在網絡上發言要好得多。"

赴朝鮮對外作戰的"志願軍"雖然使用了虛假名稱,但是實質上並沒有隱瞞身份,沒有偽裝成平民或者敵軍。根據日內瓦協議等國際公約,戰爭中軍隊與平民應有明顯的區分,不允許軍人偽裝成平民。這些內作戰的網絡"水軍",卻無視這一戰爭法則,全部偽裝成普通網民。這是一種突破倫理底線的行為。

即便不承認這一場戰爭,從現代政治文明的角度說,或者僅僅按照中國的《政府信息公開法條例》,政府發佈任何公開信息,亮明身份都是一個基本的要求。"五毛黨"的實質,就是政府雇人造假--而造假的目的,是為了欺騙本國民眾。這跟派人到處暗中盯梢、造謠和謀殺一樣,沒有任何正當性可言,是一種特務政治。

長平是中國資深媒體人、時事評論作家,現居德國。

長平觀察:今日社會仍被毛澤東「害苦了」

德國之聲中文   2015410

"這場'文化大革命'是毛澤東同志發動和領導的……被反革命集團利用,給黨、國家和各族人民帶來嚴重災難的內亂。"這是著名的中共文件《關於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中的一個斷語。把這個說法翻譯成口語"毛澤東可把我們害苦了",只能說顯得過於輕巧了。近日,在一個私人飯局上,中央電視臺選秀節目主持人畢福劍說出了這一句評價,卻引起軒然大波。

畢福劍在這句評價前面加上了一句髒話"可別提那個xxxx",強化了判斷並增加了厭惡感。他在飯桌上演唱了中共在"文革"時期普及的"革命樣板戲"《智取威虎山》選段,在每句唱詞後面都加上詼諧的評點,諷刺了中共誇張的歷史宣傳。其中被認為最嚴重的,就是這句評價。有飯局出席者錄下了這段表演,它很快在互聯網上廣為流傳。

兩天后,央視網新聞中心官方微博稱:"畢福劍作為央視主持人,在此次網絡視頻中的言論造成了嚴重社會影響,我們認真調查並依據有關規定作出嚴肅處理。"次日,畢福劍通過他的個人微博公開道歉:"我個人的言論在社會上造成了嚴重不良影響,我感到非常自責和痛心。我誠懇向社會公眾致以深深的歉意。我作為公眾人物,一定吸取教訓,嚴格要求,嚴於律己。"據稱,央視決定將畢福劍主持的節目停播四天。

即便毛澤東帶來嚴重災難,也不可以罵他?

畢福劍這段表演錄像在網絡上被稱為"不雅視頻",與一些非法暴露影視明星私生活的視頻或圖片相提並論,實在是有一些誇張。髒詞髒話固然不雅,但是在私下聊天中,那是大多數人的口頭禪。央視的聲明也顯示,對畢福劍的處理跟不雅用詞沒有直接關係,而是涉嫌到對毛澤東的態度和評價。即便官方認為毛澤東"給黨、國家和各族人民帶來嚴重災難",用髒話來罵他也是不被允許的。在那份"歷史決議"文件中,毛澤東還被認為對"大躍進"、迫害党的幹部及損害"黨內民主"負有重要責任,但是他仍然被稱為"偉大的馬克思主義者,是偉大的無產階級革命家、戰略家和理論家""他的功績是第一位的,錯誤是第二位的"

根據中共官方媒體報道,在作出這個"決議"的過程中,中共高層也有很多人要求徹底地否定毛澤東,但是鄧小平為了維護中共統治,做了反復權衡。"大躍進"之後的大饑荒,餓死了數千萬人(具體人數從一千萬到六千萬存在不同的說法)。中共政權持續至今的對傳統文化的破壞,對現在文明的抗拒,不惜一切手段維護專制的統治模式,毛澤東都被認為是始作俑者。

一個被常用的辯解是,假如美國電視主持人辱駡了開國總統華盛頓,他會面臨什麼處罰?且不說假如這樣的事情發生,主持人是否真的會像選辯解者說的那樣被嚴懲,一個簡單的反駁是:假如華盛頓讓數千萬美國人餓死,發動了讓美國人互相戕害的"十年動亂",製造黨內殘酷內鬥迫害同儕,建立一個至今搞一黨專制、堅決打壓一切異議者的政權,美國人真的不可以用髒話來罵他嗎,甚至在私下都不行?

但是,中共禁止對"文革""大躍進"等災難歷史進行更深入的反思,而且習近平上臺以後提出"不能用後三十年否定前三十年的歷史",他自身作為也被認為大量模仿毛澤東。同時,缺乏民主與法治帶來的官員普遍腐敗,也被很多人解讀成因為沒有毛澤東的高壓手段,讓很多人懷念"前三十年的公平正義"。一些被稱為"毛左"的人士和組織,對中共的官方評價也極為不滿,認為那是鄧小平政權對毛澤東的栽贓構陷。他們通過各種渠道宣講說,毛澤東領導的時代,不僅民主、自由、人人平等,而且社會經濟也高速發展。從網絡輿論看,接受這種說法的人越來越多。

"人格分裂""告密文化"

畢福劍視頻引發的另一個爭議是,他作為央視主持人,是否可以臺上一套(謳歌中共),台下一套(辱駡毛澤東及諷刺中共宣傳)?據傳在去年香港"雨傘運動"期間,習近平強硬批示"絕對不能允許吃共產黨的飯,砸共產黨的鍋"。很多人引用此話來批評央視主持人的"人格分裂"。但是,正如很多網民指出的那樣,依靠意識形態壟斷獲得暴利的央視,和習近平及其同僚一樣,實質上吃的是納稅人的飯,理當為民眾發聲。因此,央視主持人等體制內人士人格分裂固然可惡,但是他們應該做的不是在臺上那一面,而正是在台下的這些表現。

在網絡上得到更多反響的,是對"揭露隱私""告密文化"的批判。未經當事人同意,將私下調侃拍攝視頻公開傳播,顯然有違人際交往倫理。即便是一個被廣泛討論的、與官方定性並不衝突的政治觀點,當事人也可以不願意公開。但是,這樣的觀點被公開即引起軒然大波,而且當事人會因此受到處罰,而不是隱私權得到維護,這是意識形態言論審查的結果。在這個事件中,政治觀點之所以是隱私,主要是因為當事人還要繼續"臺上的表演"。更應該被譴責的,是支持這種告密文化的政治環境。中國人之所以生活在這樣的社會中,也正是因為毛澤東及其後繼者"可把我們害苦了"

長平是中國資深媒體人、時事評論作家,現居德國。

2015年4月18日 星期六

李怡 - 《傘下細語》啟示:深愛此城冇得輸

蘋論   香港蘋果日報   2015年4月18日

香港民主前景不樂觀。佔領運動清場後,爭取真普選失去了群眾參與的力度;人大8.31決定不會撤回;政改方案拋出後很難保證不會有泛民議員轉軚;即使否決了方案,以後民主之路怎麼走,仍是很大的問號;而如果有泛民轉軚使政改方案通過,引起抗爭浪潮反而更強烈。中共作出小小讓步或新的承諾並非不可能,但也像2010年政改那樣,其實是分裂民主派的騙局。即使出乎意料地中共作出撤回8.31的落閘決定,也不值得高興,因為真普選並非因此就實現。因此,香港民主之路,是一條崎嶇、漫長而艱困之路。筆者一向抱着悲觀而積極的態度論政,在雨傘運動中看到青年人奮起,市民廣泛參與,稍許看到希望,而最近讀了由28名婦女撰寫的《傘下細語》卻得到啟示:香港人爭民主儘管看不到甚麼時候會贏,但人心的改變,道理和歪理的對比,真理和強權的較量,雖然沒得贏,但也「冇得輸」。

「無力感」領我們走向民主

香港人面對強權,比大衞挑戰巨人歌利亞更強弱懸殊,無力感是爭取民主三十多年的最深刻無奈的感受,但一位參與佔領運動的女士說:讓「無力感」領我們走向民主。在這個充滿荒謬、欺詐、貪婪的時代,對發生的一切,大家都看在眼內。就讓這份「無力感」,化作動力,使我們有勇氣做正確的事,有決心拒絕妥協,且為彰顯公義付上更多。

《傘下細語》是自資出版的非賣品。28位不同年齡和家庭背景的女性,以她們特有的觸覺,女性的溫柔、善良和執着,親述雨傘運動的經歷和感受。坦誠真摯的陳述,每一句都來自內心,沒有理論,沒有口號,沒有隱瞞。她們中許多人原先不是民主的支持者,她們都有自己的生活,家庭,不少人受過良好教育,她們或是父母心中的乖巧女兒,或是想要了解子女為甚麼參與運動的好媽媽。基於最簡單的是非判斷,最直接的事實認定,她們走到佔領區,看到和參與了互愛互助無私和同心同德地為爭取香港人應有權利而抗爭。

《傘下細語》的編輯人劉靜梅說:

「雨傘人與8.31支持者最大分別:

(1)前者信制度(也信自己);後者信領導人。
(2)前者不願放棄一些公民權利;後者願意。
(3)前者不接受歪理和不公,後者接受(或不察覺、或覺不重要)。」

道理太清楚,一切看在眼裏,是非分明的女性代表人心向背,「慶幸此刻在香港現場」的女子說:「始終相信,真正的戰場,是人心,我能打的仗,在我的心裏。 ……面對將要繼續踏上的抗爭長路,面對霸權的壓迫…… 我認為,要留給自己的、留給香港與下一代的,是這『冇得輸』的心。因為,惟有如此,我們的社會才有未來。」

雨傘運動已過去三個多月,似乎復歸平靜,但村上春樹說:「你們走過的路,已化作事實留下來,沒有人可以無視這些事實。世界亦會根據這些事實而改變……」雨傘導致人心變了,香港的社會意識也變了。

人心主導香港未來

一是過去香港人認為我們這小地方始終難敵強權。《傘下細語》的作者們卻大都表示她們並非相信有勝算,而是即使勢單力薄,即使螳臂擋車也要為公義、為尊嚴抗爭。

二是在抗爭中發現了美麗與可愛。劉靜梅說:「如同鏡子可折射光線,雨傘運動讓人看到隱藏着的醜陋與美麗。醜陋的是衣冠楚楚但口吐惡言歪理的人,美麗的是廣場上無懼強權的眾生。雨傘廣場之美不下於我見過世界上任何漂亮的地方。」

因此三,這位退休高級公務員說:「不管他方如何出色,都不是家,這兒是!之前我曾沮喪,思量過移民,可是雨傘運動讓我更清晰感受到自己對香港原來是這樣難以捨棄。與不同階層的市民為真理在雨傘下走過,是我的榮幸。有他們,香港更加捨不得。」中國人通常在強權欺凌下所想到的就是避秦,就是逃跑,香港自九七問題出現以來,人們想到的就是移民。雨傘運動使人們不想逃,而是要在這個美麗的地方為我們的前景力爭。

於是四,人們也不再逃避政治,不再自求多福,而是把雨傘理念向四周擴散,討論政治不再是忌諱。於是有許多雨傘書,包括這本免費的精美小冊。

然後五,自主自決精神的建立與擴散。方敏生在這本書的「序」中說:「重新認識到自決、自由的可貴……『傘』開啟了心扉,凝聚了人心。人貴乎能自覺、自決,積極不放棄。 ……前路不容樂觀,我們只能沉着應戰,是進是退?時代的抉擇,每個人都不能置身事外,因為我們深愛此城。」

強權可以贏得「勢」,但贏不了民心。人心所向,主導着真理不會屈服於強權。香港人繼續接受現實就輸到盡,堅持真理就真是「冇得輸」。(https://www.facebook.com/mrleeyee

2015年4月15日 星期三

周月翔 - 三跑效益推算成謎 民航處或涉誤導

2015年4月15日

【明報專訊】民航處長羅崇文結束立法會帳目委員會有關審計報告的聆訊後,終於出山在多份報章撰文回應坊間對第三條跑道的質疑。不過文章無助釋疑,反揭露民航處更多問題。原來只要空域問題解決,就算沒有三跑,雙跑容量已可大幅提升,一眾商家業界翹首以待的經濟效益也就提早實現,那麼民航處何以堅持非要建三跑才能解決跑道的樽頸問題呢?跟民航處的思路,大家未來10年即是「蹺埋手」等三跑,任由機會白白流失,那麼真正阻礙發展的就是民航處自己,羅崇文無疑是繼違規擴建民航處新大樓及新空管系統延誤後,自揭第三宗罪,政府必須調查和清晰交代有否拖延發展。

空域限制始於雙跑系統

人人監機會早前根據1992年臨時機管局總綱計劃顧問報告的建議重提削山方案,以助提升雙跑容量,結果「鬼拍後尾枕」,政府被迫還擊,不得不披露一直刻意隱藏的數據資料。羅處長的文章「一稿多投」,並於幾份報章多送了一個附表,清楚列出在不同的模式下,雙跑可達至的容量,極具參考價值,值得關注議題的朋友好好收藏。原來只要透過簡單的加減乘除,就可推算未來的跑道容量。

根據民航處的圖表推算,一條正常健全的跑道系統設計最高容量是每小時43架次,餘此類推,雙跑系統容量應是翻一番86架次,三跑就應是129架次。不過心水清的就會記得,政府一直強調最初的顧問報告是錯的,1994年顧問報告稱雙跑最多只能做到63,2008年另一顧問報告又調高至68,比應有的86架少了18架次,將來即使有三跑,政府都宣稱只是102,較應有的129架次少了27架次,即條條都「唔足磅」,三條跑道都是殘廢的。公眾一定會問,我們為何不要兩條「健全」的跑道,而要花這麼多錢去多建一條殘廢的跑道呢?

原因在哪?政府一直都閃閃縮縮不肯講,直至監機會重拋出當年顧問報告的削山方案,終於被迫承認。第一個原因,就是大嶼山及機場西北面的山太多,除非全部削掉以進行獨立模式的雙跑道運作,否則幫助有限。但將來的三跑就在雙跑旁邊,何以山勢忽然又不是問題?

第二個原因,政府更加不想講,但因為要打擊削山方案,亦無法逃避,美其名指因為安全理由飛機要有適當的間距。說穿了即是空域有限,沒有足夠空間讓太多的飛機在天空指定範圍聚散。這個問題始於赤鱲角機場興建之時,北面空域與深圳機場相冲,而西面空域就和澳門機場相冲,飛機起飛後不能直接向北轉,結果兩條跑道起飛的飛機都全部必須用同一航道先向南飛,運作受到局限,不能獨立升降。為了解決問題,前任民航處長林光宇在2004年促成國家民航局、香港民航處與澳門民航局組成三方工作組尋求解決相關空域問題。不過2004年羅崇文接任後10年,實質的空域界線和航道方面毫無寸進,但他又不能或不願公開,以免等同承認自己談判不力,於是雙跑系統「被迫」「飽和」,聲稱「跑道不足」成為他的最佳掩飾。

舊債未清,新數免問

但多一條跑道又是否可自圓其說呢?根據羅處長的推算,又自打嘴巴。因為如果限制得到解決,三跑系統的容量應是43×3,即是129架次,而不是政府所說的102架次,為什麼消失了27架次?顯然,政府很清楚即使三方會議有成效,解決空域,山勢障礙仍然存在,加上3條跑道互相牽制,效用有限。

相反,空域問題解決對雙跑意義重大,飛機可在機場以北空域飛行,雙跑道可以趨向獨立運作,容量有望大幅提升至最高的86架次,增加18架次;機管局聲稱的4500億元效益已大半「落咗袋」。何須等至2023年?相比之下,三跑帶來的效益就是102減86,只得16架次,成本非常貴但效益十分少。1415億元的代價,即是平均每架次是88億元,倘若談判失敗,更加是血本無歸。這條簡單的算式,相信街市的師奶也明白,何况立法會議員,難怪融資方案要繞過立法會。

綜合機管局及民航處的資料,不同跑道數目和空域情况的最高每小時飛機升降架次數目推算如下:(見附表)



魔鬼在細節中,三跑預料最早2023年啟用,但政府自己披露,2007年方案的目標是基本滿足2020年珠三角地區航空運輸發展的要求,顯示三方工作組一直處理的只是香港雙跑相關的空域問題,而非三跑。

如果民主黨的單仲偕議員和民建聯等一眾支持者相信先有三跑才有空域的話,那麼民航處在雙跑現有空域問題上仍未「找數」,正所謂舊債未清,新數免問,大家應立即追討舊債,否則乾等三跑,航空發展空轉10幾年,什麼商機也飛走了。

作者是香港地球之友助理環境事務經理、人人監機會召集人 

程翔 - 什麼是《基本法》的初衷?

2015年4月15日

【明報專訊】最近,趁香港《基本法》頒布25周年之機,一衆京官又再隨心所欲地解讀基本法。在香港人聽來,他們每論述一次,就愈偏離基本法的初衷。什麼是基本法的初衷?

我們不妨先看看當年任基本法草委會秘書處負責人的陳佐洱如何形容這個起草過程,他說:

「這部莊嚴的全國性法律從起草到頒布的全過程都非常嚴肅、縝密,每一章每一條每一款甚至每一字、標點符號都經過了香港和內地起草委員們的深思熟慮,甚至激烈的討論。」(引自其回憶錄《交接香港》)

既然整個起草過程是這麼嚴謹,那麼當時中央和香港對寫進基本法的條文應該有相當一致的共識而不至出現根本性的歧義。可是為什麼今天一衆京官卻認為我們對基本法的理解「有偏差」、「有誤區」、要對我們進行「再啓蒙」?還要不斷向我們作出「準確」的「解讀」?難道700萬港人的智商或者中文水平這麼低,以至老是看不懂它嗎?當然不是,之所以有歧義,乃因中共在基本法實施18年來,不斷增添原文本來沒有的新觀念、新規定,新提法、新論述,這些增添及另類解讀的總效果就是對基本法作出實質性的修改。香港人反感的,就是中共憑着對基本法的話語權來推翻33年前對香港人的政治承諾。

中共對香港人作出過什麼政治承諾?這是理解基本法初衷的必要的鑰匙。

1982年當中共確定要收回香港之後,香港人心惶惶,普遍要求繼續維持現狀。當年香港革新會、香港觀察社、浸會書院(當年還未晉身大學)做了3個大型的民意調查,分別顯示有93%、87%及85%的市民希望繼續維持由英國管治的「現狀」(見《香港回歸歷程:鍾士元回憶錄》p.36)。民意希望維持現狀,這是鐵的事實,而且不限於主流社會,也包括左派非主流社會。筆者當時在《文匯報》任職,接觸到中共在港嫡系組織如中華總商會、工聯會、中國銀行等負責人,私底下都表示希望維持現狀。不承認這個事實,我們就無法理解為什麼會有「一國兩制」這個方案,也不可能真正理解基本法的初衷。(至於為什麼會出現民意一邊倒希望維持現狀?這個問題值得中共深刻反省,卻非本文的重點,故略)。

中共對港人的3個政治承諾

面對絕大多數香港人不願意回歸這個事實,中共當時對香港人作出3個政治承諾:

一、香港原有制度不變;
二、中央不派人管理香港;
三、香港實行民主改革。

第一二個是中共主動提出來的,第三個是香港人提出作為接受回歸的前提條件(詳細過程這裏不贅)。在當時就形成琅琅上口的口號:「一國兩制、港人治港、民主回歸」。憑着這3點承諾,中共實現了香港的和平接收任務。這3項承諾,都寫成基本法的相關條文,向全體香港市民作出保證。

為什麼中共願意向香港人作出這3項承諾?道理很簡單,政治上,絕大多數香港人不願意回歸,這些承諾有助於穩定人心。經濟上當時中共剛從文革廢墟中重新出發,百廢待舉,鄧小平的改革開放政策需要香港助其起步,這些承諾有利於香港繼續保持繁榮穩定,以便對中國作出貢獻。所以這3個承諾,是客觀形勢使然,所謂形格勢禁,不得不爾已,絕非中共的恩賜。這個客觀事實,早期國內的學者也是認同的,例如在基本法草擬時,全國法律專家張友漁先生就這樣說:

「香港人民長期生活在經濟比較繁榮的資本主義社會,習慣於那樣的生活方式。香港的政治體制比較獨特……經濟制度和教育、科學、文化、社會服務以及對外業務方面,也都有與其他地區不同的特點。加上香港的一部分居民……對我國現行的社會主義制度有所疑慮和恐懼,甚至根本反對。在這種情况下,如果對香港强制實行社會主義制度勢必要出問題,損害經濟繁榮。」(見張友漁〈制定香港特別行政區基本法的原因、原則和應包括的內容以及表達方式〉,載於:《香港特別行政區基本法諮詢委員會秘書處參考資料(七),1988年8月》)

3個承諾面目全非

這是一個非常客觀理性貼近當時歷史事實的分析,這就是基本法的初衷。

1997年香港成為囊中物後,政治上已經不怕香港人不願意回歸,經濟上也由於中國經濟迅速發展,香港的作用相對下降而不再覺得要依靠香港,於是當年制定基本法時的初衷就被人漸漸忘記了,當年那種「戒慎恐懼」的心情也就被今天「頤指氣使」的氣焰取代了。

京官忘記了當年基本法的初衷後,他們更通過連番「解讀」,使中共對港人的3個承諾變得面目全非。

關於民主的承諾(即「雙普選」問題),我們看見,通過幾次人大「釋法」、「決定」之後,我們希望得到的普選,變成是「經過中共篩選後的普選」。

關於港人治港的承諾,我們看到,基本法本來承諾了我們高度自治的3項權力(行政、立法、司法),被中共在光天化日下通過一紙《白皮書》就奪走了其中一項(行政管理權)。

關於「一國兩制」的承諾,今年,中共第一次提出港澳事務要「嚴格依照憲法和基本法辦事」(見2015年總理李克强向「兩會」提交的《政府工作報告》,過去僅僅提《基本法》)。這個新要求的提出,實際上就是突出「一國」,以「一國」壓「兩制」,「兩制」的空間將進一步被收窄。

李克强這句話,在張榮順的演繹下,就是要求香港做到「既維護香港實行的特殊制度,也維護國家主體實行的制度」,這就遠遠超出基本法最初的原意和初衷。

陳佐洱不是說基本法每一個字都是經過「深思熟慮」才寫下嗎,那麼為什麼當年要訂立基本法第18條?內地憲法學專家朱福惠(廈門大學法學院教授、社會科學處處長、中國憲法學研究會副會長)說:

「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制定的《香港特別行政區基本法》第18條第2款規定:「全國性法律除列於本法附件三者外,不在香港特別行政區實施。凡列於本法附件三之法律,由香港特別行政區在當地公布或立法實施」。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制定的《澳門特別行政區基本法》的第18條第2款也作出同樣的規定。這樣就排除了包括《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在內的許多憲法性法律在香港特別行政區和澳門特別行政區的適用。」(見《憲法學原理》,第37頁,中信出版社,2005)。

所以,明確排除全國性憲法在香港的適用,正正是基本法的初衷和立法原意,如果當年起草基本法時,像今天京官所說的要和「憲法」結合,則不會設立基本法第18條。

陳佐洱和張榮順都不約而同地指摘香港人對基本法的規定「揣着明白裝糊塗」。誰在「揣着明白裝糊塗」呢?誰違背了基本法的初衷、違背了對香港人的政治承諾呢?  

李怡 - 為現階段政改問題簡易釋義

蘋論   香港蘋果日報   2015年4月15日

政府的政改方案即將推出,社會集中關切泛民議員會否有人轉軚,筆者繼個多月前寫的〈有關政改的簡易答問〉,現再就新形勢下的政改問題釋義,對於要與朋友討論的讀友或有幫助。

問:現階段政改形勢如何?

答:27名民主派議員聯署企硬否決,前天飯盒會23名議員再次聯署,使政府和建制派多認為政改通過機會接近零;中共也企硬不會撤回8.31決定。儘管有人提議中共作出再優化和取消功能組別的承諾,以換取泛民支持,但中共和泛民均沒有接受妥協迹象。政府仍努力向泛民撬票,包括約談泛民,嘗試推高支持的民調,但雙方企硬的形勢未變。

問:政府為扭轉劣勢,從哪些方面引導泛民議員轉軚?

答:傳言以一億元買泛民一票,泛民若有人接受等於在公眾面前向魔鬼出售良知。要泛民轉軚必須有令他們下台階的論述。目前港共的論述有幾點,一是普選必須依從法治,而法治框架就是《基本法》和人大8.31決定;二是以民意施壓,指多數民意支持袋住先,若否決方案會在下次立會選舉被選民踢走;三是泛民須接受現實,而現實就是中共不可能撤回8.31方案,不接受這現實就沒有普選;四是如果否決方案,將會導致梁振英連任,而這是絕大部份市民不想見到的噩夢。

問:8.31框架下的政改,是法治下的普選嗎?

答:是反法治的選舉。法治必須嚴格依照《基本法》條文。《基本法》25條規定香港居民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26條規定香港人有選舉權和被選權、39條規定兩個人權公約具凌駕地位,明確「香港居民享有的權利和自由,除依法規定外不得限制,此種限制不得與本條第一款(即兩個公約)規定抵觸」。人權公約規定的普及而平等的選舉,是公民的選舉權和被選舉權,不能受不合理的限制。《基本法》附件一規定修改特首產生辦法實行「三部曲」。《基本法》也沒有賦予人大常委有決定香港事務特別是屬於自治範圍的選舉事務的權力。若立法會通過8.31框架下的選舉,即意味着接受中共基於政治考慮而踐踏《基本法》,等於宣告香港法治的死亡。

問:《基本法》45條訂明普選特首需由「一個有廣泛代表性的提名委員會按民主程序提名後普選」,提名委員會有提名權,而公民提名沒有被列入。難道這不符合法治嗎?

答:「廣泛代表性」和「民主程序」就可以包含公民提名,因為公民提名符合《基本法》25、26、39條的法治精神。法治的經典解釋來自英國17世紀政治哲學家John Locke,即:個人可以做任何事,除非法律禁止;但政府不能做任何事,除非法律許可。公民提名體現法治下的個人意志,人大為香港選舉作決定則不是法律許可的事。

問:要求人大撤回8.31,是否不現實?現實地去追求理想,是否應選擇袋住先?

答:如果現實雖非理想但仍然是向理想走前一步,我們絕對應該接受現實。但如果現實是毀掉「法律面前人人平等」這個法治核心價值的話,就絕對不能接受這現實。

問:否決政改方案,會否導致梁振英連任?

答:以不使梁振英連任來交換支持政改,這是令人難以想像的極度醜化梁振英的論述,想不到不僅建制派有人提出,而且梁振英本人也厚顏笑納。當被問到「有人話願意袋住先,是因為不想見到你連任」時,梁振英即以笑臉回答,說現在不是考慮連任的時候。他沒有否定這種交易。可見為了通過政改,已不知羞恥到何種程度。

如果否決方案,仍然是原地踏步由中共欽點梁振英連任,中共要承擔揀選一個民望超低的人當特首的罪疚和罵名;如果通過8.31框架的政改,由五百萬選民在幾個爛人當中投票選出梁振英連任,中共就不需負疚也免去罵名,因為已取得香港選民的認受性也。

問:有人主張舉辦公投或有公信力的民調,去決定議員是否該接受8.31框架下的方案。若袋住先佔多數,泛民是否要順應民意,還是要逆民意而堅持投否決票?

答:選民選出代議士,是基於對當選者信任,即相信代議士可以為選民作是非對錯的選擇,而不是每一項議案都要徵求民意,根據民調作取捨。泛民議員倘認清8.31框架下的選舉意味香港法治的死亡,那麼不管民意取向如何,都應該憑自己的認知和良心投票。就如甘迺迪總統把民權法案提交國會時知道一定會輸掉連任機會一樣,泛民議員也應該坦然宣示:即使失去下屆議席,也堅持投否決票。

問:從政治現實考量,投否決票是否不利下一屆泛民選情?

答:就民調來看,即使支持袋住先的比率較高,與反對的比率也相當接近。但若以泛民的選民層來考量,那麼反對的比率肯定大幅拋離接受袋住先。因此投否決票才有利於泛民選情。若再考慮雨傘運動對市民的影響,考慮趁這機會讓新一代接棒,和讓自己退出政治舞台可留下完美身影,民主派議員應該沒有甚麼選擇只能投否決票了。(https://www.facebook.com/mrleeyee

王岸然 - 敢起動 港人可說不

作者網誌   2015年4月14日

筆者兩個月來三次在本欄斷言,中央不敢輕視反水貨活動帶來的社會危機,除修改自由行、為訪港總人數設上限之外,「一簽多行」亦一定要取消。事實上,過去數星期中方邊境早以行政手段大力遏制水貨活動,現時更公開停止「一簽多行」政策,大大出乎一眾「港奸」及建制派意料之外,梁振英及特區政府更似全不知情。

這是港人直接行動的勝利,但中央也非輸家,取消「一簽多行」是到位及實事求是的政策,為港中破裂中的關係提供了緩和,是正確的應斷當斷的決定。

事件有許多令人深思的隱喻。梁振英對中央政策的急改動全不知情,反映他全無管治實權可言。上星期四他才跳出來指摘復活節期間旅客人數下降是由於所謂反水貨活動所致,指這類行為嚴重影響香港聲譽,又誇言政府會懲處極少數人的違法行為,云云。

港府要懲處反水貨義士,中央政府卻要買怕,是誰沒有面子?不要忘記,梁振英上京開兩會前才說過要向中央商討這兩項政策,而中央表明政策不易改,他才會有「企硬」的表態;他強硬而中央向反水貨者讓步,這個特首卻全不知情,顏面何存呢?

雖然說新政策不影響已簽證的深圳居民,更不影響香港人作為水貨客的活動,但深圳海關依靠的本來不是政策的改變,而是立刻的行政手段,所以水貨客問題其實早於三星期前、即一天三處反水貨衝擊行動、踢篋弄哭小女孩、推倒阿伯那一天後,就已經受到中國政府行政上的即時干預而得以立時解決,這是筆者在居住的上水所眼見的。

事件的最大教育意義,是港人從實踐中得知「自己香港自己救」不是一句口號一個理論,而是一個須要從自身起動的信念。「直接行動」的最重要信念,是要相信自己個人或頂多是聯同少數同路人起而行動,是有力量改變社會改變命運的!

三十年來,港人把希望寄託在英國人、在民建聯那些所謂「良心左派」政客、在彭定康這類英國政客身上;之後的泛民主派,什麼民主阿伯阿婆、什麼又傾又砌的溫和路線、什麼抬棺材上街的激進馬克思主義革命家,所有這些政治代理人不是志大才疏,就是欺世盜名,專政者嚇一嚇就怕得要死,老了就淪落貪圖政治黑金,表面勇敢叫口號,私下在大小示威協助警方維穩。港人對他們的信任和付託卻遭出賣,成為政客的謀財工具。

「雨傘革命」帶來最重要的覺醒,是港人終於明白「直接行動」的重要性。直接行動最強調的不是計劃理論,而是用最直接的行動帶出訊息,造成壓力;既是直接,就不求人多,但要快、狠、準,以造成最大的社會壓力。

這與政客需要選票的障礙不同,「直接行動」不求大多數人的認同,也不以犯法與否為框框(有案底不能參選),唯一的道德考慮只是不應用上不必要會傷人的暴力。「直接行動」可能是新人類浪漫者的代號,但這非貶詞,而是令人羨慕享有真正生命自主能力的一族義人。

中國人的文化傳統,是敬重有俠義精神的人。俠與盜在文學作品中往往分不開來,但共通之處是懲強扶弱,維持了社會的公義。反水貨客行的是公義,承受的是個人負上刑責的苦難,政客、偽革命家與退步民主派由於自己無能無法反水貨活動,只好把義士抹黑為暴徒,但歷史是公平的,小市民定會因受惠而感恩於義士。

見賢思齊,人人肯起而參與「直接行動」,香港會重現希望。在可見的將來,重大社會議題如反對第三條跑道、爭取切實的民主改革,香港人的希望在什麼人?是自己,不是別人,當然更不是政客及傳統上的社運「左膠」。「直接行動」的希望在於人人肯起動去改變社會。反水貨行動的成功,正正告訴大家命運是可以自主的。

政府的政改很快就會「上枱」,筆者一點也不肉緊,民主A 貨的政治泛民通過後,死路一條,要死就由得他們去死吧,這些政客不是香港的希望,香港的希望在於人民的覺醒,特別是年輕一代的覺醒;覺醒不是要反共那麼簡單,而是認識到靠反共開飯三十年的民主代理人的真正面目。據黃毓民在網台所說,是梁國雄四處散播消息,說中共願意出一億兩億買他的一票。

這類消息了無新義,反正無人出來否認,只會有人奇怪,連馬克思也可因為一百萬元而出賣的革命家,何用一億元去收買?若然英美勢力背後跟中共達成諒解,對泛民施加壓力要他們接受政改,泛民今天最大的難題是如何尋找下台階而已。

在歷史的洪流之中,今天的泛民政客了無重要性。人民不接受的政改通過也沒有用,人民會照樣上街抗爭不休;明白到這麼簡單的道理,中共不會白花數億元送給政客,也不介意方案被否決,只須清楚對港人(不是泛民)表明有誠意發展民主,只是要慢慢來,港人暫時還未進化到拿槍上街的,再下去就不好說了。

林卓廷 - 陳弘毅,香港人受夠了!

香港蘋果日報   2015年4月14日

法律學者陳弘毅教授日前批評泛民主派的政改立場「不尊重民意、不符合民主原則」,又指提委會提名候選人制度類似伊朗的總統選舉,「有一定的民主成份」云云。陳教授一向予人較為開明的形象,在人大831決定前,不斷提出各類構思,希望提名門檻盡量寬鬆,當時其苦心是值得肯定的。然而,在831決定後,陳教授不單轉而為假普選護航,更無理批評泛民的堅定立場,言論指鹿為馬,必須嚴加駁斥,以正視聽。

831決定包括三大限制:一、提委會按選委會辦法組成;二、特首候選人需獲過半提委支持;三、候選人規定是二至三人。由於提委會會繼承選委會的小圈子產生方式,因此根據上述限制,可以預見泛民主派代表性人物根本不可能出閘成為候選人。泛民主派自回歸後的立法會選舉,一直穩守大約六成選票,試問如此主要政治力量被提委會的荒謬制度篩走還算是普選嗎?還談得上「有一定的民主成份」嗎?陳教授以「8.31決定是據《基本法》45條而作出,45條已寫明普選的先決條件是由提委會提名,再進行普選,故此不存在中央背信棄義、違反《基本法》的問題」,如此說法根本是偷換概念,現時的重點是831的決定完全違背普選的基本概念,就是讓人民有真正的選擇,公平、公正、公開、定期選出政府或議會,陳教授之言明顯是借《基本法》的程序問題,轉移視線,意圖洗擦中央違反普選承諾的惡名。

香港人爭取民主多年,支持普選的民意一直佔近七成,泛民主派爭取民主政制,不單符合政治倫理和社會需要,更合乎民意。現時中央背約,意圖推翻普選承諾,陳教授不批中央背離民意,反批泛民主派,實在荒謬!何況,根據中文大學傳播與民意調查中心在2015年3月的民調,支持立法會通過政改方案的只有40.2%,認為立法會要否決方案的達46.9%,無可否認反對者略為佔多,民意亦相當分歧,陳教授不批獨裁政權漠視民意,反批民選議員堅持民意和原則,如此言論是否黑白顛倒呢?

陳教授認為提委會委員是「社會精英,有一定地位,相信他們有責任感,不想選舉成為笑柄」,因此不應「妖魔化」提名委員會,批評泛民指提委會一定會提名不受港人歡迎的候選人的說法,是不合理及不合邏輯。

事實勝於雄辯,提委會要按照選委會的辦法組成,而選委會的劣迹已清楚記載於香港歷史。董建華首屆任期,經濟民生惡劣,政府施政劣迹斑斑,民怨沸騰,連左派對董都怨聲載道。然後中央政府無視香港民意反彈,力挺董建華連任,當時的選委會同樣由「有一定地位」的所謂「社會精英」組成,但他們絕大部份都毫無獨立人格和社會「責任」,只知臣服於中央「挺董」命令,居然單一提名董建華,令他在毫無競爭的情況下連任成功,香港情況更為惡劣,直至2005年,連中央都難忍董建華,讓其「腳痛」下台,亦令香港淪為「笑柄」。敢問陳教授,既然提委會按選委會的組成辦法產生,你有何理據說服香港人,提委會不會重蹈選委會覆轍呢?陳教授,香港人已受夠了小圈子欽點!

其實,上述歷史事實亦正好回應「袋住先以防梁振英連任」論。千萬不要以為「袋住先」就可以阻止梁振英連任,在中央政府眼中,梁振英不但「成功」解決佔領運動,更「成功」落實所謂「普選」,只要習總「一人一票」選定了,無論使出「握手」、「熊抱」、還是「口術」,一眾提委會鷹犬精英無不心領神會,還不是再次爭相跪地叩謝中央聖旨,逆民意單一提名梁振英高票連任;或者,為引起「競爭」,支持邵善波、羅范椒芬等人出選陪跑,屆時港人真正「難」以選擇。另一方面,受831決定限制,可以肯定如沒有中央領導的首肯,就算是建制派的頭面人物都難以取得過半提委提名參選,如此荒謬篩選制度,簡直是香港之恥!

香港民主運動從來是爭取建立健全的民主制度,令民意得到代表彰顯,政府受到監察制衡,矛盾得以緩和化解。我一直堅信,良好制度下,惡人作惡困難;惡劣制度下,好人好事難為。如果為防個別人士當選而接受另一種不合理不民主制度,不單忘卻初衷,更令中央有口實指,香港已落實所謂「普選」,日後只會小修小補,距離民主之日只會越走越遠。

為免眼前之惡,接受長遠之惡,恐迷途極遠,恨錯難返!

林卓廷
民主黨總幹事

2015年4月14日 星期二

安娜 - 《浮雲》與《亂雲》--看成瀨巳喜男流水行雲式電影

 2015年4月2日


《亂雲》

《浮雲》

成瀨巳喜男

成瀨巳喜男與高峰秀子

成瀨巳喜男的電影堪稱是「天然去雕飾」,它們的優點往往就是在那些不着痕跡、似道尋常的地方。他的電影沒有一個鮮明的形式或風格,沒有那種能夠輕易被人認出的「作者簽名」。大概是因為這個原因,比起黑澤明、溝口健二、小津安二郎三個日本大師,成瀨在海外被認識的過程也是較遲和較慢。

今年香港國際電影節乘成瀨誕生一百一十周年,舉辦他的回顧展,選映十二部全新修復的成瀨作品。除了有具代表性的傑作如《浮雲》、《放浪記》等,亦有《驟雨》、《飯》等講述夫妻生活的家庭小品。成瀨早期的成名作《願妻如薔薇》——第一部在紐約上映的日本有聲電影——今次也會放映。傑作如《情迷意亂》、《亂雲》暫時除了日版DVD外也難覓得較佳的版本,實在不容錯過。

黑澤明有一句形容成瀨的話經常被轉述,他是這樣說的:「成瀨電影有若流水行雲,都找不着接駁痕跡。一連串驟看是普通、平靜的短鏡頭,它們漸漸會變成一條表面安詳但暗藏激流的深河。」這是一個非常生動而且準確的比喻,看過成瀨電影的人大多應該明白。成瀨往往在電影之始已緊緊把握着觀眾的情緒,然後讓我們跟隨主角人物,一場接一場,翻過一波又一波,與劇中人感受着相同的呼吸起伏。

只要你能夠投入成瀨的電影,你根本毋須亦無暇去理會他的鏡頭燈光剪接之類(這些應該是第三四遍翻看,細讀分析時才留意到的東西)。在徐徐慢流的成瀨之河底下,有着最激烈、最深刻的人間感情,奔流洶湧在不知不覺間可以帶觀眾來往角色的至悲至喜。然而,成瀨何以能夠深深觸動觀眾?他的這條河流,可否從其構造看出什麼端倪?這裏我嘗試提供幾個觀察,並以代表作《浮雲》與《亂雲》為例,摸索一下成瀨的奧妙之處。

戲中奧妙

《浮雲》講述幸田雪子(高峰秀子飾)二戰時在軍中擔任文職,曾與農林省職員富岡兼吾(森雅之飾) 一同駐守於印度支那(即今越南)的大叻。雪子與富岡在大叻曾熱戀,戰敗回國後,雪子屢屢希望與富岡再修舊好,可是富岡一次又一次讓她失望。幾經波折後,富岡被派往屋久島工作,隨同前往的雪子不幸在道上染病。正在富岡對她的態度開始有點改變時,雪子卻因病亡故了。《亂雲》講述江田由美子(司葉子飾)的丈夫遭車禍身亡,令她頓失依靠。雖然法院裁定事件純屬意外,但涉事的司機三島史郎(加山雄三飾)堅持每月寄錢給由美子,作為一點補償。三島及後被公司貶至青森分部,不料那裏正是由美子的老家。兩個人又再相遇,然後從歉疚與怨恨中,慢慢生出愛情。

英國影評人Michael Walker曾說成瀨愛將故事由中間說起。Walker的意思是成瀨往往不會主動的先向我們交代故事與人物的來龍去脈;我們需要在畫面與對白中找出線索,自行組織一個所以然來。比如《浮雲》,故事開始時僅用了幾個鏡頭交代雪子從東南亞被遣回國,然後就跳到雪子去找富岡的情節。我們見到雪子摸上富岡家門,先後有富岡的母親和妻子出來招呼,最後神情閃縮的富岡終於走出來,與雪子一起在附近散步。到這裏為止,我們對雪子與富岡的關係幾乎是一無所知。但正因為我們昧於箇中細節,自然就會問各種的問題,嘗試去推敲猜測:為什麼雪子要去找富岡?雪子是富岡的外遇嗎?他們的感情有怎樣的背景?他們相見時的表情為何有這麼大的差異?

我覺得成瀨這種「從中間開始」的敍事方法,其實是非常有效地增強了觀眾的投入程度。他不會把所有資訊都餵給你;他會用細節去刺激你,你想深入了解故事的話就必須善用觀察力和想像力。

回到剛才《浮雲》的例子,若果情節上的懸念能誘導你看得更仔細的話,你會發現線索不但藏於字裏行間,同時藏於高峰秀子和森雅之的演出中。留意高峰秀子倚在富岡門前的表演,她說謊時的頓首、與富岡妻子對望時眼神的迴避、見過富岡妻後的納罕、得見富岡後的笑容,無一不是指向雪子當下的思緒與個性。她甫見富岡後那真摯笑臉、富岡見到雪子時的幾分敷衍夾雜遲疑,以及之後散步時雪子緊貼富岡身後的柔弱意態,不但提示了二人當時關係的狀況(雪子期望富岡與她成婚,但富岡卻想擺脫這個煩人的包袱),也多少為其後雪子的執迷苦戀奠下基調。

感受角色

《亂雲》同樣是先讓我們感受角色的情緒,然後才交代故事情節。電影一開首是由美子從公寓裏出來,走在林蔭大道。下一個鏡頭是她在火車上與鄰座的嬰兒玩耍,再下一鏡是由美子覆診完畢,以輕快擺蕩的姿態離開醫院。接着我們看見某男子(這時我們還未知他是由美子的丈夫)從大廈走出來,急步走着。之後一場由美子與丈夫在餐室見面,我們才知這兩個人物的關係及其他細節,包括丈夫獲調派到美國、由美子已懷孕三個月。回頭檢視開首的幾個簡短片段,會發現成瀨已暗示了一些關於這對夫婦的背景:優裕的居住環境顯示了由美子夫婦屬於中上階層;由美子的快樂無憂及她對新生嬰兒的冀盼也可見於之後兩個小段;丈夫急不及待的要與由美子見面,想把好消息告訴她,也反映了兩人的密切程度。成瀨這種先讓觀眾浸淫在氣氛與角色的情緒之中,再漸次補充人物關係與故事脈絡的做法,在他其他作品如《晚菊》、《情迷意亂》、《女人心中的他人》等一樣可見。

電影很多時都需要「動作」。文學可以描寫一個處於靜止狀態的人的思想活動,但電影就很難做到這點。哪怕是埋藏最深的感受,在電影中若然不透過人物所選擇的行動去展現的話,是很難去表達的。在這個層面上說,成瀨較感興趣的不是「動作」,而是「動作」之後的「反應」。在成瀨的電影中,人物遇事後的反應,以及某事對人物的影響,往往才是戲劇之所在。與這一點相關連的是成瀨對暗場的運用。

暗場是指那些在故事裏發生了但卻沒有拍出來的情節,它們通常是透過某些簡便的方法交代,讓觀眾知道這樣那樣的事情發生了。《亂雲》裏尤多這種暗場處理,在不動聲色之間,角色的狀況與心境可能已起了變化:例如前段由美子失業、由美子偷偷的寄錢回夫家,這些都是從對白裏交代的。由美子在喪夫後墮胎及她回到老家的旅館後當了女侍,影片皆有暗示是分別出自姊姊與兄嫂的主意,但戲中沒有明寫。最有趣的一個暗場處理,就是由美子在咖啡廳當收銀員時,一個忐忑的中年男子硬把一封信塞給她,然後在她口中我們得知這男子之前已被她拒絕過!

《浮雲》也有一個可以舉例的情節,那就是雪子從義兄伊庭身上偷走30萬一段。伊庭創立了一個導人迷信的教派來斂財,雪子替他打理財政,後來她盜取了30萬,打算與富岡遠走高飛。成瀨沒有把雪子偷錢的場面拍出來,只是拍了她偷錢後在旅館等待富岡的情形。成瀨沒有發揮犯罪情節的驚險性,反而把焦點集中在雪子帶着贓款守候時的焦慮與寂寞。雪子一心惦念的只是富岡會不會來、什麼時候來;她在窗邊看見其他入住的男女,大概是因自身的孤獨而悶悶不樂。偷錢一事她沒有怎麼擔心過;富岡到埗後,她不但馬上變得春風得意,還能神氣的笑向富岡說她偷了人家30萬,活像一個做了惡作劇的小孩。

關注重點

不論成瀨用上什麼敍事手法,不論電影的情節是複雜抑或簡單,到最後,他關心的都是人與人的感情。所以就不得不談他戲裏的演員。如果沒有優秀的演出的話,上述的創作技巧都是沒有意義的。成瀨電影選角精準,在他的電影中由小角色至主角都有着一流的演出。高峰秀子、原節子、司葉子、杉村春子、新珠三千代、仲代達矢、上原謙、小林桂樹、加山雄三……幾多重要的日本男女演員,都在成瀨電影中貢獻過無比亮麗的演出。

關於成瀨與演員的合作,以及他電影裏的演出,這裏無法詳談。我只想舉一個例子,特別說明成瀨不單擅於提煉精采的演出,而且他還特別懂得用靜默來烘托演出。《亂雲》後段有一場戲,講因要照顧病倒的三島而徹夜未歸的由美子,翌日回到家中,就給好事的兄嫂追問,打探她與三島的關係。由美子這時按捺自己的情緒,漠然地說出三島是導致她丈夫死亡的肇事者,反問兄嫂她怎會愛上這樣的一個人呢?

之後,由美子回到房間,推開了紙門又打開窗子,正當她想走回屋內之際,踏前一步,止住,就整個人呆呆地佇立在兩扇紙門之間。成瀨在這裏沒有給由美子任何對白,但她的沉默,配合司葉子心不在焉的動作的表情和肢體語言,卻能把角色挖到一個更深的層次。由美子一方面是在思量她剛才對兄嫂所說的話。她意識到那是違心之言;她並不是不愛三島的,但你叫她對別人、對自己又如何去承認、去接受呢?這大概是她初次靜下來理性地想清愛上三島背後的含意——她要愛上那個害她丈夫送命、結束了她們美滿婚姻的人。另一方面,她也可能想着三島的前程。三島被調派到巴基斯坦的拉合爾,他們分別在即,不知何時再聚,而且拉合爾是疫症區,三島今次一去安危難料。由美子為此憂心是可以理解。

這裏之前我們都沒有見過困惑的由美子,她一直都是決斷、堅毅的。由美子如今無言靜默;她此刻的矛盾與內心糾結,卻是再多的說話都難以道盡了。

添馬男 - 律政英雄袁國強

香港蘋果日報   2015年4月13日

金鐘清場後曾偉雄見記者,高調表示三個月內拉晒班人,殺氣騰騰。三個月好快過去,被捕及檢控者近千人,當中一成人已經上庭及判決,香港人應該睇清楚,所謂「依法拘捕、依法檢控」究竟是怎樣一回事。根據《立場新聞》統計,截至四月十日,警方拘捕約一千人,當中112人上庭,逾半未有結果,有結果的52單case中,有5人罪名成立、7人罪名不成立、18人獲撤銷控罪、9人不提證供起訴、在11人認罪當中6個係藍絲。

呢一堆數字說明了甚麼?建制派認為係法官問題,議員公開施壓,認為「警察拉人、法庭放人」。建制派氣得扎扎跳,令人以為法官乃捍衞法治之英雄,頂住了「嚴辦黃絲帶」政治壓力。但我認為真正之黃絲帶捍衞者,係律政司司長袁國強。

警察當時為控制局面,出現濫捕情況,大家睇片都知,總之一駁嘴就上孖葉,一起哄就拉走頭目人物,最經典例子係「肥佬黎vs豬雜」案例,當場擒獲施襲者之糾察柯耀林及郭紹傑,原本以為返中區警署協助調查,點知去到先發現自己係被告,扣留控以襲擊罪,之後幾個月都要定時去續保,上個月先獲撤銷控罪。由此荒謬事件可見,所謂「依法拘捕」是甚麼一回事。律政司18宗撤控case,就說明當初警方拘捕太離譜。

但律政司之「保衞黃絲帶行動」並非因為這些撤控case,而係律政司明知唔夠料,仍然硬去檢控,最終法官都頂唔順,呢種case嚴重影響律政司專業形象,當法官有意見時,對日後九成未上庭的case,產生極之不利影響。佔領後旺角鳩嗚被捕者出庭自辯時,爆出他被帶上警車後,有警員問是何人拘捕他,當時無人回應,之後有白衣警向警員李志雄表示「你今日未開齋,你做呢個啦」。被告後來錄口供時,更聽到負責錄口供的女警與李商討「要夾番啲時間」。裁判官指警員證供有疑點,經審訊後裁定被告罪名不成立。另一宗記者被控襲擊案,三名警員口供不一,其中兩人一齊寫錯地點「農和道」個龍字。還有警員睇片後改口供,亦有市民拍片呈堂,證明警察講大話。呢兩個月審理案例,警察及律政司專業水平大受質疑。

至於兩成不提證供起訴,數目之多令人側目,質疑律政司濫用檢控威嚇,逼被告認罪守行為。因為一般不提證供起訴,是兩人打鬥被捕其中一方不追究,律政司便不提證供起訴。既然政府講到佔領運動咁大件事,又涉公共秩序,夠料就砌,唔夠料就應該放人,唔應該脅迫。

律政司袁國強本來係把關者,要完全客觀去衡量警方證據,用嚴謹且專業態度去決定檢控,但大家目睹各種「騎呢」證據呈堂,受法官質疑,最終只有放人。如果建制派對此情況有不滿,不應為難曾偉雄,要問責就搵對口單位:律政英雄袁國強。  

2015年4月12日 星期日

廖偉棠 - 《我城》存在,我城便不虛妄──從西西紀錄片說起

明報世紀版    201547

在陳果拍攝的西西紀錄片《我城》裏,西西本人也好幾次流露這種孩子氣的好惡、孩子氣的喜悅與悲傷來。就這點而言,我是讚許陳果的,只有一個孩子氣未泯的導演才能捕捉或誘發出這種效果。

這個世界上最珍貴的,莫過於一個小孩子的笑和哭,因為當他笑的時候他是全心全意地笑,他哭的時候是全心全意地哭,彷彿這世界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只有惹他笑和哭的東西佔據了他的命運。

我不記得是在里爾克還是在紀伯倫還是在泰戈爾那裏看到上面的這個意思,也許是我自己的發現罷。文學世界裏,往往也是這麼一種忘我忘他忘天地的哭笑最惹我珍愛,心嚮往之。西西的作品裏,常常有這樣一種純粹的超越性,勉強名之為「童心」,似乎還不盡其無限意。

在陳果拍攝的西西紀錄片《我城》裏,西西本人也好幾次流露這種孩子氣的好惡、孩子氣的喜悅與悲傷來。就這點而言,我是讚許陳果的,只有一個孩子氣未泯的導演才能捕捉或誘發出這種效果。雖然陳果同時也是最世故的導演,但他身上的頑童性格與西西不謀而合,陳果未及西西的是他對香港世事的洞察尚未演變成智慧,而西西幾乎是從《像我這樣一個女子》開始就擁有這種高於世故的智慧,以至於《我城》需要刻意用拙筆去隱藏之。

「香港冇架啦……」

《我城》紀錄片裏不乏神來之筆,陳果像一個小學男生一樣討好小學女生西西,他讓她筆下的人物化身大玩偶突然出現在正在候船的她面前,她那驚喜把觀眾的心都融化了;他不惜自己化妝成小蜜蜂、整個攝製組扮成童話人物,包圍着一本正經實際忍不住笑的西西,讓她談作品裏的愛情的時候,我甚至有點感激陳果,他做了我們想為西西做而不好意思做的事。雖然這是個壞同學,他在放映後坦承自己沒有看完任何一本西西的書。

這些是會心一笑的溫馨時刻,難過時刻也有。除了西西嚴肅地(在成人眼裏是孩子氣地)控訴猿猴以及地球的被損害的那部分,對於我來說,最傷心的兩個時刻分別是:談到純文學的閱讀風氣的時候,西西決絕地吐出一句:「香港冇架啦……」雖然她指的是文學的理想讀者,但單獨聽來似乎是在宣判香港--一個精神上的香港之死刑。另外就是西西穿過她家所在土瓜灣、紅磡那邊密集的自由行購物客回家的路,如此艱難,周圍那些本來也是她愛的同胞面孔如此恍惚如此麻木(沒有拍出來的是,在那些地方開設所謂免稅店專門坑騙遊客的香港人之嘴臉也同樣不堪),這是作家在我城現狀的一個隱喻。

與「香港冇架啦」相呼應的一句話,是大詩人瘂弦在回顧港台文學交流史之時慨嘆所道出:香港一度是台灣作家嚮往的文學自由港,「但是後來,香港漸漸閉塞,台灣後來居上」。這個閉塞,除了英殖與北大人的外來壓力,其實,香港人自身的保守和犬儒難辭其咎。香港嚴肅文學生存艱難,絕非香港作家不努力、不創造優秀作品,而是社會之功利心極重,不少讀者追求淺薄快感和速食實用,這就是所謂的「市場」,文學論斤両來賣,不俯就流行口味則被批判為離地、高高在上。

莫言與西西

電影也多次採訪了莫言,莫言和瘂弦實屬中台兩地最頂尖的作家了,他們對西西的激賞和對香港文學環境之惡劣的惋嘆同樣有之。莫言道:「西西,在小地方寫出了大作品。」還說:「八十年代我們來香港,常常讓她請我們吃飯,後來才知道她比我們還要清貧。」瘂弦說:「西西的書桌,是我見過作家最小的書桌,台灣任何一個作家的書桌都比她大。」其實這裏的「西西」可以置換成董啟章或其他一個在香港嚴肅寫作「沒市場」作品的詩人、作家。

然而,恰恰是處境最艱難的、以一己犧牲精神撐起香港文學之獨立豐盛的這些作家,在今日香港網絡上飽受攻擊。《我城》電影一結束,我打開手機,看到的就是又一波淺薄媒體接力而至的對所謂領取「文學綜援」的文學團體及作家的抹黑,此等妄語本可不理會,但接着看到的一篇聲明卻使我在看電影時一直忍住的眼淚掉了下來。被質疑的「水煮魚文化」及《字花》雜誌,為正視聽不得不做出剖腹自證清白式的聲明,文中一一列出文學雜誌工作者的薪酬,其低微令人不忍複述--你可能想像今天香港,一個碩士畢業的前資深編輯擔任的行政總監,全職月薪只有一萬元嗎?

這些在抨擊者言中是騙取「文學綜援」的可憐人,實際上是香港最勇敢最無私的文學建設者,他們領着微薄的薪金、付出高強度的勞動,成就了一本放在中港台文壇當中都毫不遜色的雜誌《字花》,西西、鍾玲玲等前輩都會在此發表她們的新作--這不只是惺惺相惜的支持,也是肯定他們的辦刊水準。《字花》的篳路藍縷,不難讓人想起《我城》電影中各位前輩回憶的《大拇指》詩刊和《素葉文學》的艱辛。《大拇指》詩刊和《素葉文學》的水準,絕不亞於之前生命力貌似更強的《中國學生周報》,而《中國學生周報》是有美新處亞洲基金會的資金支持的--這在今天的港式紅衛兵們看來是否也是「文學綜援」呢?《字花》依靠香港藝術發展局的微薄資助能走到今天,不至於像以前沒有資助的好雜誌一樣夭折,難道不是香港讀者之福嗎?

文學與市場

當然,按那些庸俗的市場決定論者的邏輯,只要不能「自力更生」的事物便沒有存在的必要。然而物質市場與精神「市場」本來就是兩個不同範疇的東西,一本作為商品的書籍的暢銷絕不等同於它所承載的內容必屬佳品,市場受眾的素質往往決定了市場的健康程度,為何西西的作品要在台灣洪範出版?當然是因為鄰島的版稅和市場體現了對一個真正的作家的尊重。我願意再強調一次,這批強迫香港作家「反省」的所謂「大眾」,為何從沒反省過自身的格調、品味與誠意?西西們嘔心瀝血的創作,豈是爾等靠搬弄幾句高登潮語的譁眾取寵者能「解構」的?

有人用魯迅先生語,說這是怯者憤怒抽刃向更弱者,我說不對,這分明是蒼蠅向勇士的嗡鳴。香港文學對這個城市的精神建設,是一股深而強勁的潛流,細細滲透到每個願意接受其滋潤的心靈中。今天所謂本土派,若不是四五十年前西西《我城》、也斯《雷聲與蟬鳴》等文學作品對本城的文化身分的確立認證,你們有何精神資本?他們大刀闊斧開拓觀念之荒野,可謂前無古人,「我城」二字如今深入人心,對香港有歸屬感的人唸之便會心微笑,雖然後者未必讀過西西《我城》。而假如你讀過,其中奧妙正如董啟章在電影裏所分析:「我」與「城」之間的關係獨立又相屬,離合出無數意義,假如你能虛心思考文學於現實香港挖掘的深意,你對「本土」的思考自然也能更深一層,而不僅是人云亦云和「熱血」、「╳衝」。

這樣的文學作品值不值得公帑資助?當然值得,本質上這不是資助,而是對精神勞動的基本回報,因為市場不健康未能合理回饋,藝術資助制度便來填補遺漏,有何不可?不過話說回來,香港文學作家獲取的藝術資助極其有限,而且只要有一點可能,我們都不去申請資助,把有限金額留給更有需要的年輕作家、澤及更多作者的計劃。

文學與理想

西西有出版社願意投資出版,而以我自己為例,我只有在二十六歲之前出版的詩集申請過最基本的出版資助,其後所有書都是出版社出資印刷。我最後一次申請藝術發展局資助,是二○○八年寫作《和幽靈一起的香港漫遊》,這本書恰恰能反擊所謂「受資助者必寫維穩文學」之說,其中詩作有撐保育、諷刺市建局的,有撐性工作者批判警權過濫的,有諷刺天朝盛世的……幾乎佔了全書一半,最後這本書由本地出版社KUBRICK出資出版,獲得了香港文學雙年獎。

西西四十歲左右開始全職寫作,最初生活全靠微薄的教師退休金;我三十歲開始全職寫作,每個月寫兩萬字以維持一個不低於全港工資中位數的收入,箇中甘苦自知。如果非要像「水煮魚」那樣羅列細節向不懷好意的人交代,我覺得並無意義,而且還變成了許驥文章所言的中國人鬥到最後就是鬥窮鬥慘。其實如何定義「慘」呢?一個創建了自己的文字世界的作家歸根到底是幸福的,一如我們在電影《我城》結尾中所見的西西,她在自己的世界--陳果找來多個香港模型藝術家搭建的那個驚艷的縮微香港裏面從容款步,時而停下、微笑。

無欲則剛的香港作家,建構了像《我城》這樣一部部文學傑作,暗地裏記錄、重塑了一代代香港人的靈魂傳、心靈史。沒有《我城》的我城,在這些年的動盪中則難免迷失,走向虛妄。事實上,政權強力甚至洗腦教育都不能真正吞噬一個地方的精神,只要創造者繼續創造比權力更深刻的藝術,精神便生生不息。

作者簡介:詩人、作家、攝影師。曾獲香港文學獎雙年獎,台灣時報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等,香港藝術發展獎2012年度藝術家(文學)。曾出版詩集《和幽靈一起的香港漫遊》、《野蠻夜歌》、《八尺雪意》、《半簿鬼語》等,攝影集《傘托邦》、《巴黎無題劇照》、《尋找倉央嘉措》等。

文/廖偉棠 編輯/袁兆昌

四維出世:給林超賢的公開信

論語電影   星期日生活   2015412

【明報專訊】林導演超賢尊鑑:

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想必藝術發展局已然通知了閣下,獲頒2014年香港藝術發展獎電影界別的「年度藝術家獎」獎項。

筆者今年有幸,或不幸,接受演藝發展局的邀請,作為評審這個界別的評審小組的成員,而這個界別,亦有「藝術新秀獎」的設定。

接受任命之後,藝術發展局寄來一份文件,詳列所有候選人在這個年度在電影界別的貢獻。文件中特別強調,所謂年度作品,是指201391日到2014831日內創作及發布的作品,不落入這個年度的,不作考慮之列。至於,為什麼用學年(Academic Year)的定義,而不用日曆年(Calendar Year)的做法,無從稽考,想必是為四月的頒獎禮,要趁香港國際電影節和香港電影金像獎頒獎禮的墟,藝發局紅地氈為辦事主軸的心態,可以想當然。

「年度藝術家獎」評審文件中列出了六名候選人,比較有名氣的,有岸西、陳果及林導演閣下。評審小組曾就候選的機制,向藝發局了解,所得的答案是,有些候選人是自己報名參選的,有些是藝發局提名委員會提名的,而獲藝發局提名的候選人,當事人並不知情。評審小組得知,陳果和林導演閣下,是藝發局提名的,其他的人,我們不得而知。

評審文件中詳細列明,林導演的年度作品,是《魔警》,而文件中的附表特別聲明,《激戰》是20138月公映的,是屬於2013年的作品,不落入2014年度作品考慮之列。

藝發局寄來會議文件,可是並沒有寄來候選人年度作品的DVD,大抵藝發局認為,評審小組看看候選人的履歷CV,就可以決定獎項屬誰。評審小組要特別要求,藝發局才給我們速遞年度作品的DVD,好讓我們可以觀看及打分。藝發局對這個獎項有幾嚴謹和尊重,可見一斑了。

過去十年 獎項從缺過半數

128日評審小組會議當日,小組成員才首次碰頭,小組一共五人,評審們相互推選了一人作主席。會議的程序是,藝發局把各人的分數加起來,列成一個表,成員按總評分表討論。分數最高的,分別是林導演閣下、岸西和陳果,其他分數太低的,評審們一致同意不作第二輪的討論。

在藝發局會議中補充參考的文件當中,分列過去十屆的得獎人,而十年當中,獎項從缺的情况過半數,近幾年基本上是很少得獎人的。由此得知,「從缺」可以是評審們的選擇,獎項並不是必須頒出去的。

在第二輪的討論,評審們分別指出《魔警》,雖誠意可嘉,可是亦有很多不足之處,對陳果的《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開往大埔的紅VAN》評價也不高,而岸西的電視電影《夜同行》亦有情理上的缺失。經過投票的結果,3票獎項從缺對1票陳果,而主席在這個懸殊的情况下亦不需要投票,會議通過獎項「從缺」。

個別評審接到藝發局電話

三月初,個別評審(請注意,不是全體評審)分別接到藝發局的電話,說明總評審團228日開會商議,指出獎項的設立,是為鼓勵業界,希望今年可以把獎項頒出,冀望評審小組可以重新考慮。根據評審的任命書所述,總評審團由藝發局歷屆及現正、副主席(最少五人)組成,包括王英偉博士、殷巧兒女士、陳達文博士、黃景強博士、馬逢國議員及李偉民先生。

當時評審成員在電話的對話中認為,如真的要頒獎,有的會選陳果,有的無所謂,有的堅持從缺,很不幸地,從來沒有評審會願意投林導演閣下一票。

三月中評審們收到藝發局的電郵「通知」,指總評審團提出因評審小組在電話聯繫時「沒有一致性決定」的關係,「決定」把獎項頒給首輪評分表最高分的林導演閣下。評審小組成員當然十分憤慨,全體請辭評審的工作。藝發局職員全力挽留,希望我們可以重新考慮,評審小組指出,如果藝發局不撤回「總評審團228一定要頒獎」的框架,沒有再開會討論商量的餘地。當時負責的職員不置可否,只承諾會向上頭盡量反映。

藝發局臨時搬龍門

好不容易,評審五人小組在325日再次聚頭開會,這次會議的文件沒有事先發給我們,可是當天放在會議桌上的文件,林導演閣下的年度作品,加入了《激戰》,藝發局的理由是,《激》片上映的日期為20138月到10月,可以加入考慮的行列。可是評審小組成員認為,年度作品的日期應以首映日計,否則有影片不斷加映特別場,映期橫跨三或四個年度,就可以年年入選,對其他參賽者十分不公平。藝發局臨時搬龍門,當然沒有事先發DVD給我們,有評審沒有看過《激戰》,或印象已非常模糊,無從審議。再次投票的結果,仍然是3票獎項從缺對1票陳果,會議最終通過獎項「從缺」。

評審小組特別補充指出獎項的成立,不錯是為鼓勵業界,可是隨便馬虎頒一個獎,或是獎項從缺,哪一樣更能「激」勵業界發憤圖強,評審小組自有其專業判斷。

全體評審繼而再一致通過,總評團只能通過、或者否決我們的議決。如果否決的話,獎項只能是「從缺」,他們不能凌駕評審小組的專業性,不跟程序,隨便依其喜好選一人頒獎,不論被「挑」中的是誰都好。

總評團凌駕專業評審小組

評審小組全體最後再一致通過,如果如此不幸的情况發生,全體評審將會退出評審小組,藝發局頒的這個電影界別的「年度藝術家獎」,包括「藝術新秀獎」,一概與我們五人無關,以及我們五人一致同意撤回所有評分,總評團指根據首輪評分表最高分而決定花落誰家這個說法,將會站不着腳,因為沒有法理的地位。

如總評團的權力可以隨便凌駕任何藝術評論、舞蹈、戲劇、電影、文學藝術、媒體藝術、音樂、視覺藝術及戲曲這九大界別的專業評審小組,我敢保證,以後再沒有認真的藝術工作者會願意擔當藝發局的評審。這樣禮崩樂壞的政府,隨便找幾個建制派的議員當橡皮圖章好了。

將會「送」給林大導閣下的這個「年度藝術家獎」,背後的事實,大抵是如此。如果林導演真的相信閣下在你電影作品中弘揚的奮鬥與公義的話,我在這裏作出公開的呼籲,請你拒絕接受這個沒有「程序公義」及「沒有認受性」的獎項。接受這個獎項,是藝發局對你人格的污衊,陷你於不義。

香港的藝術文化界已然如斯墮落,很抱歉我們已然盡了綿力,也不能關守住。

最後能夠拯救香港文化藝術圈廉正氣節(integrity)的人,就只能看你了。

肅此
執安
愚筆 四維出世
2015年的春雨天

文 四維出世
編輯 蔡曉彤

2015年4月11日 星期六

劉偉唐 - 射不死的知更鳥——電影《怪屋疑雲》的啟示

明藝.評論   2015411

荷里活電影《怪屋疑雲》宣傳海報。

【明報專訊】上世紀六十年代,我在荃灣華都戲院首次看到荷里活電影《怪屋疑雲》(To Kill A Mockingbird)。當年念初中的我,離開電影院時,心中仍不斷念想着電影開場時的第一幕場景——一個盛夏的下午,寧靜的小村鎮上,有一個小孩在家門前玩耍,街上難得見到一個半個行人,四周寂寂,可以聽到蟲鳴和鳥叫的聲音,空氣中彌漫着一種和平、安逸和無慮的氣味。那種感覺很特別,使我想起了自己孩提時代住在荃灣楊屋村放暑假時的情境。我當下感到心中空洞洞的,不能排遣,但又說不出個原故來。

童真的失落

我一直以為這部電影的主旨是:藉着一個白人律師替蒙冤黑人抗辯的故事來傳遞反對種族歧視的信息。直到七十年代,我在美國南部上大學,一次,在學生餐廳用午膳,和一位美國同學談論起這部電影,才由那位同學直接地糾正我:「真正的主題是描寫童真的失落。」那時,我方才明白,當日我從華都戲院走出來,一路上困擾着我的,是什麼樣的一種情緒——原來,是一種失去童年的感覺。

電影《怪屋疑雲》改編自美國英文同名經典小說《射殺知更鳥》,是一部半自傳式童年回憶錄,原著者是哈珀.李(Harper Lee)。近數十年來,對於美國青少年而言,再沒有一部小說比《射殺知更鳥》更關係着他們的成長,可說是,恍如影之隨形、響之應聲。過去半世紀以來,它一直是一般美國初中的語言和文學教材,陪伴着幾代美國人一起長大成人。這本書於一九六○年出版後,深受歡迎,印行不輟,除獲得普立茲獎外,又被改編拍攝成為奧斯卡得獎影片,更有意義的是,有不少美國律師表示在少年時代受到該書的感召而立志攻讀法律,俾能藉此維護社會公義。為了表示對該書作者的尊敬,電影巨星格力哥利.柏把孫兒命名為Harper,同樣原因,足球名將大衛.碧咸也把女兒命名為Harper。今年二月三日,《紐約時報》倏忽公布,一直只出版過一本小說的哈珀.李會於將屆的七月出版第二本小說。哈珀.李一時間成為近日網上議論的一個熱點。

格力哥利.柏憑這部電影於一九六二年獲得奧斯卡最佳男演員獎項。他演活了故事中的主人公——亞特克.福奇(Atticus Finch)律師,一個典型的南方君子。美國南部有兩項為人稱道的傳統:南方客情(Southern Hospitality)和南方君子(Southern Gentleman)。後者的特質——除卻尊重女性、注意儀表、講究品味、保持理性、追求知識之外,更重要的,就是必須以真誠與平等待人,無論身份的高低。我的一位田納西大學同學曾告訴我,他祖父從小就教導他:「你以君子的態度對待別人,並非因為對方是君子,而是因為你是。」鰥夫亞特克一生行事正直嚴謹,教育身邊一雙分別為十歲和六歲的子女,凡事都以身作則。他勇敢地接受邀請擔任蒙冤黑人湯姆.羅拔遜(Tom Robinson)的辯護律師,對抗深植種族歧視的阿拉巴馬州梅崗鎮群眾,無視旁人加諸其自身及子女的嘲諷、污蔑、侮辱和威脅,為弱勢公民伸冤。女兒問他為何接受這項委任,他說:「不然,我便再不能告訴你們兄妹什麼該做與什麼不該做。」

雖然,《怪屋疑雲》主軸戲為反種族歧視的情節,但這部影片的重心並沒有偏離原著的真正主題——童真的失落。影片的片頭設計就貫串着故事的兩位小主人公——傑孟(Jem)和小史(Scout,偵察兵的意思)所收集到的藏品:蠟筆、獎章、肥皂公仔、舊袋表和波子等物。片頭所採用的背景音樂是一闋闋簡單的旋律,有時只用鋼琴以單音奏出,乃充滿童趣的曲調。一開始便刻意把全院觀眾帶進已經幾乎被遺忘的童稚年代。影片前半部藉福奇兄妹及好友第兒〔Dill,人物原型為美國一代作家杜魯門.卡波特(Truman Capote)〕的活動帶出經濟大衰退時期梅崗鎮的人情和世態。像原著一樣,影片亦採取第一人稱的敍述方式來陳述故事的發展,基本上讓觀眾透過男仔頭女孩小史的眼睛來經歷所發生的事情和戲劇。在影片的不同階段,小史的旁白擔負着交代時空調度的蒙太奇任務。三個孩子一起談天、玩耍、窺探法院中的辦案活動、偵察怪屋中的自閉青年,不知人性卑微,無論世途險惡。直到某日,一隻瘋狗出現在福奇家門前,向孩子們走近,美好的日子才開始改變過來。孩子們被迫認識到本來懵然不知的成人世界。

就像射殺了知更鳥

儘管亞特克能夠用步槍射死來犯的瘋狗,他也阻止不了梅崗鎮居民對黑人種族瘋狗般的盲目歧視。某夜,縣警長來到福奇家,告訴亞特克群眾計劃把監獄中的湯姆揪出來私行吊刑。亞特克決定去坐在監獄門口守護囚徒。三個小孩在房內聽到這消息,趕緊披衣帶門,偷偷尾隨亞特克前往監獄。他們見到亞特克站在監獄門口,於微弱燈光下,被一群鄉下佬包圍着。三人在小史帶頭下衝到亞特克身旁。僵持間,見到以前受助於她父親的一個農夫站在前方,天真無邪的小史於是向他問候,並問候他的兒子和農作物收成的情況。那人被純真的童心感動,一時間,旣尷尬,又羞愧,終於自覺地帶領眾人離去。善良這次戰勝了邪惡。

翌日,羅拔遜案正式開審,三個小孩按捺不住前往聽審,到達時,白人席已坐滿了人。他們坐到二樓廂座的黑人席上,與相熟的黑人牧師一起。他們見到亞特克抽絲剝繭地證實了原告白人女子梅英拉.伊文(Mayella Ewell)說謊:是她勾引天性樂於助人的湯姆,被她父親遇見,為存名譽,遂誣告湯姆強姦。滿心以為湯姆會被判無罪的孩子們,最後卻聽到陪審團宣判湯姆罪成。其中,較懂事的傑孟顯得最不能接受,伏在欄杆上,久久不能自已。(原著中,傑孟因此事而極為憤怒,頻說:「不應該是這樣!」又說:「等到他日我長大!」)亞特克隨即表示會上訴。退庭時,亞特克幾乎是樓下最後離開的人,而他退出時,樓上所有黑人都為他默然站立起來。然而,這次,邪惡卻戰勝了善良。

以上兩項情節造成了全片的高潮,其間所顯示的巨大矛盾與衝突,扼殺了孩子們純真的信念,讓他們知道了人世間的不公和醜惡——就像用步槍射殺了終日歌唱的知更鳥。更荒謬的是,不久之後,便傳來湯姆因企圖逃走而被槍殺的消息。影片的尾聲,敍述幾個月後,福奇兄妹參加學校萬聖節晚會,在回家途中,遭到梅英拉父親的伏擊。危急之際,有人出手相救,殺死施襲者,將受傷的傑孟抱回福奇家。小史尾隨而至,才發覺救命恩人就是鄰居怪屋中的自閉青年——布(Boo)。縣警長隨後來到福奇家。他堅持現場調查結果顯示:施襲者因撞上自己使用的兇器而死亡。他認為,若告訴群眾是布殺死兇徒,將會使長期深居簡出的布受到關注和表揚,對他造成干擾。小史接口說:「那樣的話,就像射殺了知更鳥。」

難能可貴的改編劇本

該影片由霍頓.富特(Horton Foote)擔任編劇,亦獲得一九六二年的奧斯卡最佳改編劇本獎項。它刪去了原著小說中小兄妹的姑母這個人物及相關情節,從而淡化了書中牽涉到的女性主義議題。另一方面,它卻保留了黑人保母凱普(Calpurnia)這個重要角色。凱普溫文端莊,知書識墨,語言得體,是極少數受過良好教育的黑人。她出身福奇老家大宅,在那兒學識讀和寫,並追隨亞特克夫婦從老家遷來梅崗鎮,照顧兩個少主長大,和他倆感情深厚。亞特克完全信任並允許凱普像母親一般教育兩個孩子。影片中保留了書中一個動人的情節:當小史對待應邀來家中進晚餐的農民同學不夠寬容時,凱普馬上把她從餐桌前喚進廚房,嚴詞訓斥,並打她屁股。瑪格麗特·米切爾(Margaret Mitchell)在《飄》(Gone with the Wind)一書中曾說:「有教養的南方家庭是不會虐待黑奴的。」印證於亞特克的家風,亦可信米切爾之言並非毫無根據(雖然凱普只是傭人而並非奴隸)。原著中另有一個情節,描述一次凱普帶福奇兄妹往黑人教堂守禮拜,給兩個孩子上了很好的一堂跨文化教育課。牧師對兩兄妹說:「這所教堂找不到一個比令尊更為友好的朋友。」他倆發現凱普能夠對黑人說黑人英語,對白人說白人英語,而文盲的黑人會眾不用聖詩歌本,只用一唱一和的方式來學唱聖詩。事後,小史還進一步要求改天到凱普家中拜訪,而凱普表示:「我們隨時歡迎你們。」雖然,影片刪去了此一我個人深喜的情節,但我仍得承認,《怪屋疑雲》保存了原著的最重要內容、精神和戲劇,是難能可貴的改編劇本。

那麼,究竟誰是知更鳥呢?傑孟?小史?第兒?湯姆?布?他們全都是。凡是天性純良而為邪惡所創傷的人都是知更鳥。一般論者都如是說。我個人則多了一重啟悟——亞特克.福奇這位中年南方君子,雖然老早度過童年,而且歷經憂患,但是在艱難時刻,卻仍然本着一顆赤子之心,堅持站在正義的一方,戳破謊言,維護良知,對抗惡勢力,拒絕出賣靈魂,知其不可為而為之,所以,是一隻射不死的知更鳥。這就是電影 《怪屋疑雲》帶給我的最大啟示。

(作者是香港學者、作家。)

李怡 - 令人毛骨悚然的中央「濃濃愛意」

蘋論   香港蘋果日報   2015年4月11日

林鄭月娥表示,將於下周三或者本月22日公佈政改方案,再次表明8.31決定不會修改,呼籲泛民「必須認清楚現實」。她顯然認為,政改方案不是關乎是非對錯,而是基於「現實」,換句話說,即使政改方案不合理,但因為中共不會收回8.31決定,所以泛民應該現實一點,不合理方案也要接受。

近日傳出有泛民擬發起聯署,收集逾10萬名泛民支持者簽名,要求泛民議員通過政改。發起者民主黨中委黃成智認為,市民有票在手才可充權,所以支持接受袋住先。但民主黨主席劉慧卿已表示一定否決方案,而泛民飯盒會召集人梁家傑,則認為接受袋住先,等於認同假普選是普選:「袋又死,唔袋又死,依我睇,袋咗死得慘啲,因為連最起碼嘅尊嚴冇咗。」

問題癥結不是「袋又死,唔袋又死」,而是袋住就意味接受香港法治的死亡,而唔袋至少還守住香港法治的底線。

一周前在特區政府舉行的《基本法》頒佈25周年研討會上,梁振英用「毋忘初衷」四字,說《基本法》的「初衷」沒有公民提名,儘管遭李柱銘反駁後改了口,但關鍵不在於《基本法》草案階段有沒有「公民提名」,而是《基本法》正文怎樣體現香港市民的政治權利。《基本法》第25條規定「香港居民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第26條規定香港永久性居民享有選舉權和被選舉權;第39條規定兩個人權公約適用於香港(公約規定了要有普及而平等的選舉),又訂明「香港居民享有的權利和自由,除依法規定外不得限制,此種限制不得與本條第一款(兩個人權公約)規定抵觸」;第45條所定普選特首「最終達至由一個有廣泛代表性的提名委員會按民主程序提名後普選產生的目標」,「民主程序」包括按「公民提名」去體現,至少符合《基本法》各項關於公民政治權利的規定,也符合《基本法》賦予的香港人的人權尊嚴。

《基本法》定下的改變選舉辦法的三部曲,就是必須堅持的「初衷」。把三部曲改為五部曲,和8.31對選舉辦法橫加指示,都違反《基本法》明訂的「中央與特區關係」的法條。

中共御用的法學教授王振民在研討會上說,中央對香港擁有創制權、立法管治權、政府組織權及行政、立法「監督權」。他說的這種種權,都是《基本法》關於「中央與特區關係」中不存在的,而是按中共的政治需要隨時加上去的僭建物。這是人治的「一國」對香港法治的任意踐踏。

最令香港人覺得毛骨悚然的是王振民說《基本法》「是帶深厚感情的法律,體現了中央和全國人民對香港濃濃的愛意,和深刻的感情」。

筆者想到捷克著名作家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在1985年發表的一篇文章《最後告別之城》,他提到1968年蘇軍進佔捷克,一夜之間,昆德拉所有的書都被禁了。佔領後第三天,他駕車離開布拉格,沿途每一處都紮滿俄軍的兵營。在一個檢查站,他被俄國兵截停,搜查完後一個俄國軍官跟他說:「你感覺如何?……這只是一場大誤會,遲早事實會顯明的。你得知道,我們愛捷克人,我們愛你。」

昆德拉接着寫道:「你整個國家被數以千計的坦克踐踏,政府領袖抓的被抓、罷免的被罷免,而一個佔領軍竟向你宣傳愛的訊息……為什麼這些我們深愛着的捷克人死也不願照我們的方式生活?為什麼我們要用坦克去教他們如何去愛?」接下來,他寫出一段睿智話語:「人不能沒有感情,但當感情本身變成某種價值、衡量是非的標準,或是開釋某種行為的藉口時,就變得非常危險。最恐怖的罪行往往出於最高貴的愛國情操,而人是洋溢着詩意的動物,在聖潔底愛的名義下殺人放火。」

現代文明社會講的是法律條文所定的權利與義務,但人治的專權政治卻迴避法律和權利義務去講「愛」。無論是要求香港人愛國,或是中央對香港的濃濃愛意,都是沒有標準、不能量化,也沒有任何法律依據的感情,「當感情本身變成某種價值、衡量是非的標準」時,就在「愛的名義下殺人放火」了。

這或許是極而言之的說法,但人治藉不斷僭建法律來踐踏法治,說其效果形同殺人放火並不誇張。漠視人民生命和權利的專制政權卻肉麻地講「愛」,實在夠諷刺。莫讓中央對香港的「濃濃愛意」毀了香港的核心價值,這是堅持否決政改方案的最關鍵的認知。(https://www.facebook.com/mrleeyee

2015年4月9日 星期四

張秀賢 - 黨校分家失敗 分校怎能自治

香港蘋果日報   2015年4月9日

中共透過五毛黨進行網戰和監控互聯網工作已不是新鮮事,但未曾成為一支實體隊伍展現人前。中共共青團宣佈成立青年網絡文明志願者隊伍,並徵召一千萬人參與,今次甚至要求各省各地、各所高校「交人」,香港大專院校在大陸開辦的高校項目亦受波及。當中文件《各高校任務安排表》列明浸大與北京師範大學合辦的聯合國際學院,須交出800人名單,而香港中大在深圳開設的分校亦須交出100人名單。今次的事件反映假若黨政與校政不能分家,即使是沒有黨委書記的學府亦不能享有院校自主。

在中大開辦深圳分校之前,當時中大不少意見都對該項目抱負面態度,教授、同學和校友均擔心深圳分校的項目最終會受到中共的政治影響,令教學理念無法落實之餘,反令中大本身因無法保障其教學質素和院校自主而令校譽受損。雖然最終,中大深圳分校成功落實部份黨校分家,分校現時並無駐校黨委書記一職,確實較少受到黨的影響。然而,今次共青團的有關文件,卻證明當年不同朋友的顧慮絕非無的放矢。即使沒有常規的黨機關駐校,亦不代表中共就不能干涉高校事務。

深圳分校既然要將中大的一套教育模式搬回內地,就應該將中大的一套民主理念、各種監督和共議文化帶回分校,不應自我閹割有關文化,更何況該文化就是中大本身在香港成功的要訣。然而,即使是香港中大的管理層,本身亦毫不尊重其民主共治精神。不論是就深圳分校開科的申請,還是分校學生學則的訂立,只求在學校的有關架構通過,當中從未與同學作出深入的交流,對於合理的懷疑,校方只是略為解答,未有就有關質疑作詳盡解釋。學生委員在甚麼場所也絕不是橡皮圖章,而是代表同學向校方提出質詢,校方只是恃着自己在各架構的票數遠比同學多,就強行通過各個議案,甚至偷步在議案通過前就發佈有關內容,令教務會等架構形同虛設,做法絕不能接受。

深圳分校是次被列進共青團徵收網軍的名單中,證明了大陸中短期內無法達成黨校分家。在深圳分校決定開辦之時,中大某些高層當時一廂情願,希望在大陸可以創造一些新的教學文化,影響中國整個教育制度,結果最終以校方意志推動整個項目「上馬」。深圳分校作為掛着中大名稱的院校,一舉一動也會牽連到本身學校校譽和發展。我們固然不認為今次事件動搖了本校的基石或學術成就,但無可避免地對中大的形象構成一定影響,令我們對中大失去部份信心。對此,校方高層絕對責無旁貸。在當時大力支持和推動深圳分校項目,以至信誓旦旦指深圳分校將落實民主治校、保障學術自主和言論自由的那些校方現任和前任高層,你們會否帶頭拒絕向共青團交出有關名單,以落實深圳分校的院校自主原則?

此事關乎中大校譽的興衰,還望校方可以直接回應各方的疑慮,否則只會挑起中大同學、老師和校友不滿,最終只會令中大陷於更大的漩渦之中。而我亦在此承諾,若中大校方未能就深圳分校各項問題有合理的回覆,我會在體制內外持續抗爭,包括在教務會就深圳分校的議題「拉布」,直至校方回應我們為止。

張秀賢
中大教務會學生委員

黎廣德 - 三跑利益 國泰高佔四千億

香港蘋果日報   2015年4月9日

國泰航空行政總裁朱國樑上周在報章撰文,以〈興建三跑刻不容緩〉為題,表示香港機場正面臨「重大危機」,「航空業界熱烈歡迎」政府興建三跑的決定。這正好提醒我們仔細檢視航空業界在三跑項目上的角色。

假設政府真能解決空域衝突的死穴而不會一如高鐵一地兩檢爛尾,三跑可把機場載客能力由每年六千萬提升至一億人次,貨運能力由每年4.3百萬噸增至8.9百萬噸。根據國際航空運輸協會預測,香港客運需求及貨運需求分別以每年3.2%和4.2%複式增長,直至2030年左右達到上述飽和數字。

根據國泰航空2013年最新年報,公司全年客運收益為718億元,貨運收益為237億元。這兩項收入的多寡主要受三項因素影響:供應、需求和營運效率。對於市場需求國泰信心十足,所以朱國樑表示會「在未來十年付運76架全新廣體客機」。對於營運效率,主要指標是乘客收益率(即每載運一名乘客一公里所產生的收入),和貨運收益率(即每載運一噸貨物一公里所產生的收入)。這兩項指標一直相當穩定,特別是自從港龍在2007年與國泰合併之後,雖然間中有波動,但乘客收益率由2007年的0.6港元上升至2013年的0.69港元,貨運收益率則從2.26港元微升至2.33港元。

因此,在市場需求穩定和營運效率不下跌的前提下,國泰的收入多寡主要取決於供應能力,亦即航班次數越多,公司收入越高,這正是三跑提升航班升降能力後可以令國泰收入大增的關鍵作用。那麼,三跑能為國泰帶來多少額外收益?

假設機管局預期的悲觀情況出現:目前雙跑道機場載運能力只能滿足市場增長需求至2023年為止,即從2024年開始,所有新增的載運能力均要由三跑提供。採納國際航空運輸協會的增長預測,假設國泰客運和貨運收益與預期市場需求同步以分別每年3.2%和4.2%複式增長,到了2023年可達9,840億及7,360億元,從2024年起超出此水平的收入便屬於三跑的貢獻。以此推算,三跑可令國泰從2024至2033的十年內,客運收益增加1,910億元,貨運收益增加1,930億元,即總額外收益為3,840億元,是三跑造價1,415億元的2.7倍。

當然收益並非全屬利潤,因為國泰仍須投資購買飛機設備,而公司利潤高低亦取決於管理好壞、燃油價格升降等因素,但無可置疑的事實是沒有三跑,國泰便沒有增加近四千億元收益的可能。國泰固非唯一受益於三跑的航空公司,其他航空公司也會因增加來港班次而受益,但以香港為基地的國泰是最大最直接受益者,怠無異議。

為何一項足令航空業界增加幾千億元收益的三跑項目,不能由它們出資建設而要香港人用公帑興建?如果航空業界認為三跑是賺錢項目,它們理應爭相出資成為股東,機管局毋須剋扣本該撥入庫房的股息、毋須利用公眾資產向外舉債,更毋須向公眾徵費。

為防市民對「公眾出資公司賺錢」的模式提出質疑,政府搬出兩套冠冕堂皇的理由。

其一是經濟貢獻:根據機管局經濟顧問2011年報告所作的預測,三跑高於雙跑系統的經濟回報淨值為5,420億元(計算至2061年為止,下同),但在需求減少、空域不足、建築成本上升等情景下,淨值會下調六成;報告附件B更特別指出這些經濟回報並未計及社會和環境成本,而三個本地團體去年聯同英國智庫New Economics Foundation完成的《社會投資回報評估》中,三跑的社會環境成本處於1,430億與6,690億元之間,因此最壞情景是倒蝕5,650億元。

其二是用者自付:機管局向旅客開徵機場建設費,表面上旅客是三跑項目用家,實際上直接用家是航空公司。必須明白,旅客付費與三跑項目營運好壞並不掛鈎,即使三跑將來只能一如廣州白雲機場每天增加10班航機升降而非預計的40班,徵費不會因此取消。說深一層,向旅客徵費的真正目的是為了增加機管局經常性收入,以免它因大幅舉債而跌入「垃圾債券」評級,機管局財務顧問匯豐銀行在2011年財務分析報告中早已直言不諱。

顯而易見,從社會整體利益考慮,三跑充其量是「危危乎」項目,要為1,415億元公帑尋找更穩妥的替代項目絕非難事。更有甚者,機管局行政總裁林天福強調三跑可帶來4,500億元經濟貢獻,卻未有說明大部份直接貢獻是進入國泰股東口袋。

三跑對國泰來說是商機無限,對香港人來說是危機四伏。朱國樑強調「三跑工程應盡快展開」,未知國泰可否邀請航空業界共同出資興建三跑,對未來投下信心一票?國泰是港人尊重的品牌,若果它認為風險太高而不願出資,倒不如加入七成市民要求擱置三跑的行列,做一家言行一致的良心企業。

黎廣德
公專聯政策召集人、長春社理事、人人監機會成員

陳韜文 - 政改臨危 再看民意

201549

【明報專訊】香港沒有民主政治,有的是民意政治。回歸前後,民眾的利益都是透過民調、社會運動、示威、請願和輿論等民意渠道表達,形成了頗有香港特色的民意大合唱。

民意調查是發掘民意的社會分佈最有效的辦法。它有科學的學理基礎,也能經受實踐的考驗,是世界通行的一種民意檢測方式。雖然如此,建制派不時仍然攻擊民意調查,質疑調查的動機和方法,甚至懷疑何以從區區幾百人的樣本可以推論出香港數百萬人的看法。不過,凡事皆有例外,當民意對自己立場有利的時候,建制派也會推崇和擁抱民意。大半年來,特區政府常常把民意掛在嘴邊,呼籲泛民順從民意而投政改一票,由此可見一斑。

政改無疑是兩年來最困擾港人的議題。中央政府、特區政府和建制中人紛紛走到台前,為人大的政改框架鳴鑼開道,保駕護航,甚至動員大量群眾上街吶喊助威。與此對應的是泛民及公民社會,除了慣常的街頭示威抗議外,更因為政府以圍堵和催淚彈對付示威者而觸發雨傘運動,促成了香港爭取民主最激烈的民意表達。雨傘運動最後因為運動的領導不知進退,曠日持久,公民社會內部分裂,以至喪失主流民意的支持,造就政府藉禁制令而使佔領告一段落。

究竟經過雨傘運動的衝擊之後,市民對政改的取向如何?這是重要的,也是使人好奇的問題。我們學院有幾位同事——蘇鑰機、李立峯、李少南和梁永熾——自去年8月起委託中大傳播與民意調查中心先後進行5輪追蹤式調查,探討政改民意的動向。首輪調查在佔領運動之前進行,繼後有3輪在佔領期內進行,而最後一輪是在佔領之後的3月初進行。有關調查一般做法及結果,可參考有關的新聞稿及文章(註)。


我想在這裏借用他們的調查結果(見表)回顧一下民意在佔領運動前後的變動,至於箇中具體的成因,則非本文所能探討。當然,本文的觀點只是我個人對調查的閱讀,有錯誤的當然是自己負責。

在佔領前第一輪調查時,主張否決政改方案的為53.7%,主張通過的有29.3%,彼此相差24.4個百分點。當佔領運動在今年3月告一段落後,主張通過和否定分別為40.2%46.9%,相差為6.7個百分點。由此可見,經過半年的街頭衝突後,最終主張否定的比例仍然高於主張通過的,但是運動前後主張通過的增加了10.9個百分點,而主張否決的則減少了6.8個百分點,使彼此的差異縮小。如果我們以半數(50%)算,主張否定的略佔優勢,離半數只差3個百分點。

如果我們比對香港政改民意關注組委託嶺南大學做的民意調查,它們發現傾向接受「袋住先」大概多於半數,表面上跟這個調查所反映的傾向相反。為什麼如此?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很可能是因提問方法不一所造成的。中大調查的問法,同時有提及投票權開放及候選權限制的問題,而其他調查的提問多只提投票權問題,是以產生上述差異。至於問法應否提及候選權受限制的事實,那要看調查者認為調查應否反映現實中的爭議焦點。我們知道,一直困擾政改的問題不在投票權,而在候選權是否公平的問題,所以兩者並提是符合現實的選擇。

雙方民意差不了太遠

中大調查的數字顯示,經過佔領運動後,有不少市民認同政改方案的安排(40.2%),而同時有更多一點的人(46.9%)寧願只要坊間所提的「真普選」。由此可見,真假普選的問題已經進入香港的集體思維,不少人更對此更有所執著。何謂真普選?我有一個內地朋友在看到中大校園學生掛的「我要真普選」的長幡時,也有此一問。她是涉港的研究人員,尚且搞不清楚,其他國內官民可以思過半矣。順便一提,所謂真普選,是指投票權和候選權要同時公平開放的選舉制度。這個定義,大概符合國際標準,也就是建政前中共《新華日報》常常所標榜的民主原則。

政改已近尾聲,雙方民意差不了太遠,誰也壓服不了誰。官方已多次申明政改的人大框架不會改變,而泛民也公開重申屆時不會通過根據人大框架而制定的政改方案。從雙方強硬的立場看來,除非中央及特區政府有一些超常的手法或智慧,民意才有可能有戲劇性轉變,迫使一些泛民轉投贊成票,否則,政改方案很有可能遭立法會否決。

當此政改大局底定,與其寄望於意外結局,反而更值得我們多想的是後政改民意政治的發展態勢,因為民意在後政改時期仍將扮演重要的角色,仍是市民爭取民主之所寄。中央和政府有的是權力、資源和宣傳機器,經佔領一役,對如何影響及塑造民意,心中應有更多的盤算。反觀泛民及公民社會,好像還沒有從佔領運動回過神來,還沒有充分總結過去,未能提出後政改時期的路向和策略,難免使寄望民意政治的港人焦慮。

註:蘇鑰機、李立峯、李少南、梁永熾〈政改民調的9點總結〉,載《明報》20141219

作者是香港中文大學 新聞與傳播學院講座教授

邱天助 - 淘汰「偽大學」 別再製造虛度教育的台灣人

台灣聯合報   2015年4月8日

受到少子化的衝擊,未來十年,約有三分之一的大學院校,將會面臨招生不足被迫退場的命運。這對台灣高等教育的發展,是危機,卻也是轉機。

二十年來大學院校急速擴增,不但稀釋、浪費許多教育資源,也讓教學品質及學生素質每下愈況,造成大學高中化、教育學店化。台灣的高等教育因此失去固有的價值,也失去應有的尊嚴。

雖然,目前台灣大學院校高達一百五十九所,就讀的學生也超過一百三十萬人,但其中有相當比例的人在高等教育的殿堂中,有些假裝在教書,有些假裝在讀書,其實什麼也沒教、什麼也沒學,但薪資照領、文憑照給。不幸的,這種「偽大學」有逐漸增多的現象。

在招生不足,學校面臨倒閉的惡劣環境下,為挽留學生,有些學校不斷降低入學標準、放寬退學規定;有些老師不得不用各種方法,儘量討好學生,只求能保住生活飯碗。多少老師因而不敢點名、不敢當人,甚至還以高分招徠學生。他們沒辦法教,也不敢教,只是扮演「偽老師」的角色。

有些大學生,他們只是被缺乏品質管控的教育工廠裝配線,一路輸送上來的產品。他們不知為什麼要讀大學,沒有動機、也沒有程度,但卻懵懵懂懂,甚至大剌剌的進入大學校園。多少學生上課不來,來則睡覺、滑手機,考試缺席、作業不交。他們不想學,也沒能力學,只是扮演「偽學生」的角色。

大學是鑽研學術、培育人才的地方。以台灣彈丸之地,並不需要那麼多大學,也不需要那麼多大學生。很多工作、職業,也並非一定要讀到大學不可。

新加坡五百萬人口,只有四所大學,每一二五萬人才有一所;香港七百萬人口,有七所大學,每一百萬人一所;即使馬來西亞二千七百萬人,有五十六所大學,也要四十八萬人才有一所。台灣二千三百萬人口,卻有一五九所大學,每十四萬人就有一所。廿至廿四歲人口中,更有七、八成都是大學生,密度之高居全球之冠。

然而,大學數量的急速擴增,只是高等教育環境惡化的原因之一,教育品質的低落,才是毀敗台灣高等教育的那根稻草。當前,台灣高等教育的問題,不只是哈佛大學經濟學者佛利曼所批評的「過度教育的美國人」(The Overeducated American)—得不償失,而是造成一種「虛度教育的台灣人」—打混學習。

多年來,台灣高等教育的改革,總是陷入百大排名的迷思,很少注意input/output學生品質的控管。如果,大學四年,學生都沒有學到任何東西,反而養成不良的習性,台灣社會將因此而墮落。

大學教育應該讓想學的、可以學的學生需求獲得滿足,而非一味討好打混的學生。如果能藉由少子化的契機,淘汰一些「偽大學」,提升師生比例;妥善運用教育資源,改善校園環境;提升教學品質,重建大學存在的價值;讓老師教學有尊嚴,學生學習有收穫,不失是台灣高等教育的轉機。

面臨少子化壓力,許多大學惶恐不安,只能藉由「偽大學」的經營方式,苟延殘喘。若能逆向思考,堅持品質管控,建立正面品牌形象,反而可在惡劣的高教環境中脫穎而出。

邱天助/世新大學社會心理系教授(新北市)

添馬男 - 亞視精神不死

香港蘋果日報   2015年4月8日

亞視鬧劇終告一段落,總算唔使見到令人煩厭的新聞。

香港電視業的問題是死於政治干預之手,無論是無綫一台獨大、出爾反爾封殺王維基、亞視長期積弱吊鹽水、到由now李澤楷去頂替亞視,全部都有政治考慮。無綫𠵱家已非六叔六嬸時代,殼王揸旗,地位怎能同六叔比,邵逸夫是北京統戰對象,捐錢內地從不孤寒,但永遠保持距離。政治黑手要伸入去搞,亦不是隨隨便便一個小官僚可以做得到,大家只要想像練乙錚長期收到特首辦中人來電「討論」其文章,可以想像今日政治黑手無法無天之程度。以前老董用路祥安干預鍾庭耀民調,搞出軒然大波,𠵱家689學精了,分開AB隊,除正式特首辦外,還有一隊外邊影子特首辦B隊去搞人,即使留低指紋,也無所謂。無綫佔九成九市場是政府所樂見,一來無綫取向是娛樂至上,內容去政治化,夠反智,足以培育出一班政治愚民,心甘情願做順民。二來無綫市場壟斷地位係靠政治保護,一旦同政府關係惡化,壟斷地位不保,邊個敢唔聽特首辦來電指示如何處理「新聞」?

王維基之死,唔係新聞取向,佢早知敏感而放棄唔搞新聞台,但今日要追上時代,娛樂劇集不能太反智,當中也有「政治」內容,引發觀眾思考,對獨裁者而言已是死罪。至於亞視,王征盤數計錯晒,以為只要夠左,夠保守就有政治保護,佢冇諗過當節目長期最高只有一點收視,即使日日叫馮煒光報新聞,完全緊貼政府立場都冇用,反正有了乖乖無綫成為政府肚裏一條蟲,又何須又欠薪又冇人睇之亞洲電視呢?

至於now也不見得是好貨色,其老細控制的《信報》完全失去知識分子的立場,社論及新聞陰陽怪氣,唔湯唔水,就算做埋免費電視,也不外乎跟隨無綫舊路,捧女星拍劇,所謂外購節目亦是一班「圍內人」左手交右手,何來培育創意,香港電視工業死水一潭,已經注定。可以想像越近2017,政治控制會越厲害,而投資免費電視者,並非從電視工業賺錢,而是對沖其他利益。張曉卿手握《明報》、《亞洲週刊》,又何嘗不是對沖內地生意利益。當維穩形勢越嚴峻,傳媒老闆越奇貨可居,手上操控的宣傳機器才能真正為老闆賺得mileage。但平時又不能跟車太貼,因為保守言論乃票房毒藥,影響收視及媒體的形象,一旦冇人睇就冇咗政治價值。

這個大勢根本無從改變,死了一個亞視,還有千千萬萬個亞視,去維持香港繼續做愚民社會,鼓勵大家唔用腦冇思想,只要「一家人齊齊整整,一切誤會定可消除」。

亞洲電視死,但亞洲電視精神卻永存香江!

2015年4月8日 星期三

李怡 - 不要說血濃於水,已變成了水溝油

蘋論   香港蘋果日報   2015年4月8日

一連五天的假期結束,旅遊業議會總幹事董耀中表示,今年復活節假期,內地訪港旅行團較去年同期下跌約兩成,而上月平均只有320個內地旅行團,較去年同期更大幅下跌約三成。他表示,近月接連發生的反水貨客行動,是繼沙士之後對旅遊業界很嚴重的打擊,令內地旅客覺得香港人不歡迎他們,又擔心人身安全。

早幾天,傳媒報道酒店業步入寒冬,許多酒店跌價低至三折,有業界估計最壞情況,會有兩成旅館結業。

廣州《南方都市報》發表的一項調查顯示,只有15.95%廣東網民今年考慮到香港旅遊。而在過去一年出境旅遊的網民中,有68.2%人曾到港澳。大量減少來港的原因是,他們認為「香港太亂了」,擔心被當水貨客。網民選擇出遊目的地時,考慮最多的是安全和便利,包括目的地社會政局是否穩定、居民對遊客態度是否友善,簽證及出入境手續是否便利等。

大陸人顯然受到中共對香港佔領運動的醜化宣傳影響,此外就是二月香港連續在各區發生的「光復行動」給他們的印象。

旅遊業下滑不僅影響酒店業,其他行業也會被波及。然而,在香港報道上述消息的網絡留言中,不僅沒有人憂慮經濟受影響,反而是一片歡呼。有的說「只能用又高興又興奮來形容」,「簡直是好消息」;有的說「少咗低質素蝗蟲就是自救啦,快點連藥房珠寶店都執笠, 回復香港人正常生活」;有的說「靠大陸客做生意, 搞亂香港正常民生,現在就是報應」;有的說「根本就是不義之財,錢就你地搵,鑊就要香港人揹,大陸人以後不來就最好」;有的說「現在才是些微回落,再少些更好」。

針對大陸調查今年考慮來港的旅客大減,香港網民的留言說:「香港真的太亂了,社會不穩定,居民對遊客態度不友善,簽證及出入境手續不便利,請你們以後真的不要再來了!謝謝!」有的說:「廣東人口有一億,16%都有1,600萬。其他省市,還有大把人等住來。我們還要多做些(光復行動)。」

自由行、水貨客的問題由來已久,而近來越趨嚴重。農曆新年前,陸客蜂擁來港掃貨。粉嶺、上水、元朗、屯門等地相繼失陷,市內各區也人頭湧湧,公共交通擠迫。各區開滿藥房,商舖客源已從當地居民改為陸客,交易習慣和文明程度大變。馬路壅塞,物價被推高,影響基層市民生活。

整個問題的癥結在於大陸物價比香港貴40%,偽劣產品氾濫,而海關邊防不知有甚麼瓜葛任由水貨走私。面對這種趨勢,中共港共長期毫不作為。大陸人無止境地來港搶奪資源香港人真是很難承受。而民主派面對本地資源被侵佔,不但不參與抗爭,反而把「香港人優先」誣為對大陸人「歧視」。去年雨傘運動掀起市民特別年輕一代的覺醒和抗爭,雖然聚焦在政改,但抗爭的社會現實基礎則是香港人恒常生活受到難以抵禦的侵凌。其後爆發的光復行動可視為雨傘抗爭意識的延續。儘管參與行動者的言行有粗鄙乃至暴力傾向,但正如倪匡所說,行動雖屬「無賴」,但他「贊成呀!有機會當然做。……條魚俾人放喺砧板上,都會掙扎跳幾下啦!」

「掙扎跳幾下」不僅遭到港共政權鎮壓和誇大其粗暴一面,也被一些民主派急忙劃清界線,說破壞了香港人和平抗爭的核心價值。魯迅說,人的肩膀被壓痛了也會喊兩聲。溫文爾雅的女士先生卻嫌喊聲太聒噪了。

雨傘運動雖似無效果,但粗鄙的光復行動卻產生了實際效果。政府無限量擴大與醜化反水貨行動,反而幫光復行動作宣傳,遏制了大陸人的來港旅遊意欲。而許多香港人雖沒有參與光復行動,但在政府任由香港淪陷的情況下也認同了「掙扎跳幾下」的「無賴」行為。網上有一段香港人同深圳朋友的對話。深圳朋友擔心來港消費會受惡待,港人跟他說「最好不要來,好危險」,「請馬上宣揚出去」。

旅遊業議會主席胡兆英指反水貨行動令旅客擔心香港不再是「好客之都」而減少來港,他擔心情況持續。但周潤發的金句「咪搵少啲囉」,正正是雨傘運動揭示的新價值:寧可大家「搵少啲」而讓香港回復舊時風采,也不要為遷就豪客和「搵到盡」的商人而使香港變成滿街金舖藥房。香港仍然是開放給全世界的好客之都,但一定不再是「惡客之都」。總有人會以惡對惡。香港不該是投野蠻客人所好的城市。

中共和港共一邊不斷侵奪香港人的政經社權利,一邊開口閉口「血濃於水」。但強推港中融合的結果,是使兩地人民關係變成了水溝油:再也無法融合了。這是物極必反的古訓。

香港人的本土化,不會再有回頭路。不是有甚麼外部勢力,而正是拜中共港共推動所賜。(https://www.facebook.com/mrleeyee) 

2015年4月7日 星期二

林忌評論:以1994年的歷史反對「袋住先」

自由亞洲電台   2015年4月6日

21年前即1994年6月29晚上,當年仍叫做香港立法局的議會,上演了一場激烈的辯論,今日貴為民主黨主席的劉慧卿,在當年仍是一位獨立的議員,就1995年的立法局政改,比起彭定康改革的「新九組」,提出了更直接的60席全面直選議案。

劉慧卿發言:「……黑暗快將過去,我們等待黎明。香港人等得實在太久了。主席先生,足足150多年」──事實上,就算不提英治年代的久遠,單是從80年代爭取88直選說起,香港的民主運動也將近30年。中國共產黨在90年代白紙黑字,對香港所承諾的2007/2008雙普選,在2004年宣佈作廢,2007年時改為2017/2020;在2014年時就通過甚麼人大「8.31決定」,宣佈2017只可以擁有假普選,而立法會方面則全面悔約,違反2010年政改時和民主黨方面的約定──2016年的立法會再增加5席直選,以及5席超級區議會,所謂「循序漸進」去取消功能組別;由於 2016年的立法會不會有任何改變,那麼2020年的立法會要全面直選亦幻滅,簡單而言,就是中共的承諾全面破產。

劉千石發言:「魯迅曾經說過,在中國連搬動一張檯,都要流血,而且流血之後,亦未必有改變」──回到1994年投票前夕,當時中國拒絕彭定康方案,而要「另起爐灶」。劉慧卿說:「既然銜接已經成為泡影,為何我們還要在基本法的框框內打轉?」這句話用在21年後的今日也適用──明知中共毫無誠信,連白紙黑字也一再悔約,04年悔約,今日繼續悔約,那麼,為何香港仍然有些自稱是民主派的,繼續「盲信」中國共產黨?通過中共今日的假普選方案,篩選出一些中共欽點的候選人,得到幾百萬票民意授權之後,就會變成有如納粹希特拉,北韓金氏政權等的假民意授權領袖,這樣的一個人,不但可以迅速通過23條,以至種種進一步破壞香港自治的法律,而且必然比起今日的梁振英更差!十年前,香港人不相信有人可以差過董建華;三年前,香港人唾棄曾蔭權,如果假普選通過,2017年的特首不是梁振英的話,香港人必然會懷念梁振英──因為下一個只會更差。

21年前當了歷史罪人,在全面直選議案投了棄權票的匯點李華明、狄志遠、黃偉賢、梁智鴻,及其加入了政府的黨友如張炳良、馮煒光,這些人在2010年的政改出賣香港人,和共產黨達成交易;事後交易的內容,更已經被人大8.31的決定單方面廢棄,這些人加上近日表態要「袋住先」的民主黨黨友如黃成智,竟要繼續為毫無誠信的中國共產黨作說客!引用21年前司徒華發言作回應:「這項是香港重要的歷史紀錄。將來無論時間過了多久,歷史一定會追究,當時某位議員為甚麼要如此投票,甚至他自己的下一代也要追究他。」

21年前的匯點如果不投棄權而贊成,全面直選議案就已經夠票通過,香港人最少可享有過一次真正全面直選的議會;5年前的民主黨如果反對政改,最少香港的民主派不用撕裂而最終仍然一無所得。香港人,既然中共決定悔約,最少我們要在歷史的審判上,拒絕自行簽署普選的死亡證──寧願原地踏步,不要行差踏錯。(自由亞洲電台粵語部評論 http://www.rfa.org/cantonese/commentaries

2015年4月5日 星期日

畢明 - 蝗圖騰

香港蘋果日報   2015年4月5日

成吉思汗以觀摩狼的獵食戰術,來規劃他的軍事戰略,蒙古帝國的風雲色變,背後原來充滿狼眼的追盯和狼嗥的鼓盪。

奸、狠、智、勇、暴,狼與生俱來就不是「卡娃兒」善類,孤傲的骨子裡早存在一種你死我亡。狼,寧願戰鬥至死,也不要安逸或羈勒,野性豪邁。狼,根據電影《The Grey》,"are the only animal that will seek revenge",還牙還眼,記恨報仇,否定原諒,按天性而強悍生存,掠奪攻殺,絕不手軟。狼,有時令我陷入很深的迷思。

有些人是狼,有些人是羊,有些人是以為自己是狼的羊,有些人是披著羊皮的狼,有些人是雜種時羊時狼,看哪樣方便、哪樣較少費力氣,哪樣對自己有利,很狐狸。

人生可以錯過的電影,太多,人生不可以錯過的電影,每年一部不過,《狼圖騰》是一生必看的一部電影,如果你喜歡思考,尤其如果你擅於反省。當然,也如果你喜歡扮潮、裝酷、作偽文青狀,想有電影品味。是多功能的,集Discovery Chanel與National Geographic的獵野與奇觀於一身。

改篇自姜戎的同名暢銷文學著作,資料說此書在大陸銷量逾二千萬部,史上第二,成績僅次於偉大的老毛那本偉大的「小紅書」,十年內被再版150多次,已翻譯成39種語言,於110個國家發售。

但拍成這部電影,拍出可敬人文精神和刻骨人類反思的,是法國人。他沒有中國導演那種「老子來是要威俾你哋睇,拍一齣史詩式鉅製浮誇地大嚇四方」的暴發氣勢,他不走大而無當騙錢騙廉價眼球的戇居空洞路線,法國導演Jean Jacques Annaud本來就是不賣賬不張狂,好好拍有話說的電影,不考慮得不得罪中國和強國人的創作者。當年一部《西藏七年》,他被小氣大國列為不受歡迎黑名單,今日一部《狼圖騰》,令他暴紅解禁成大陸火熱上賓。反映的不是強國不記仇,是封殺本來的荒謬冇準則,解禁本身的荒唐有人話得就得。

在比生命更大的草原,上演的是浩瀚的天地智慧,壯闊的反省深度,建制的專橫剛愎,知識份子的渺小和戇居,赤裸無遺。在原野上,誰做主?天道,平衡,萬物競存,共生互利相滅,自然有它的規律和循環,生態有它的因果和恩仇,問題是天地間任何equation但凡一放人類進去,就是失衡、破壞和醜陋。書中蒙古人烏力吉說:「城裡下來視察的幹部和詩人都喜歡聞草原春天的花香,可我最愛聞草原春天的臭氣。一隻羊一年拉屎撒尿差不多有1500斤,撒到草地上,能長多少草啊。『牛糞冷,馬糞熱,羊糞能頂兩年力』。要是載畜量控制得好,牛羊不會毀草場,還能養草場。從前部落的好頭人還能把沙草場養成肥草場吶。」狼會殺黃羊,阻止吃草吃得太狠的黃羊滅絕草原。天地間的亦敵亦友。

權力和知識,在大自然面前,愚昧而狹隘地只看表面,欣賞不了大地深邃的普渡與功德,用自己的不足,去理解、去發展、去殺戮,用人的野心和自以為是,代替上帝改造世界,剷掉草原,殺狼殺獺殺黃羊,賣錢拓展逆天。惡果自招。

故事一邊敬天地,以蒙古人最接近自然尊重生態的傳統智慧,顯示幹部和知青的兩種不智,掌摑人類和政治的欲念與無知,在大自然面前自私自傲等於自毀。高幹好大喜功,要殺狼屠狼,要發展是硬道理,狼BB他瘋宰,狼群他大肆追殺,令狼進行了鬼哭神號的報復。

幾場狼馬追逐,佈陣兵變,深夜悲壯血戰,速度感和獸性躍現,殘忍凌厲,視象逼真奪魄,馬群慘死冰湖伏屍,淒厲遍野;群狼月夜噬羊,殺無赦,血怒濺,還有種種生態被戕害而大地反撲,腐屍、蛆蟲、叢蚊,如聖經《十誡》向人類鄭重訓示,以災害出手懲處。

才子說只有偷偷將一隻小狼養大、不服從「組織命令」的知識青年,「其氣質、行為、價值觀,東方與西方文明之中愛護動物、敬畏自然的環保精神,最為接近」,不能苟同。他逆狼之天性,擒之養之,自以為好心,蒙古老爹說他把神蓄為奴,是對野生動物的殘害。美國文學小說《The Pilgrim Hawk》也說把鷹蓄為家禽的故事,說到鷹一旦為奴,就對自己鄙視,拒絕交配,免自己這賤種繁殖,遺害整個族群。自由無價。

只有最沒被權力腐化或被知識污染的蒙古人,以最純樸的心聆聽自然,與之並存,才知「草原太薄太虛,怕的東西太多:怕踩、怕啃、怕旱、怕山羊……怕農民、怕開墾、怕人多、怕人太貪心、怕草場超載,最怕的是不懂草原的人來管草原……草原是大命,可它的命比人的眼皮子還薄,草皮一破,草原就瞎了。對付那些蠢人貪人還得用狼,讓狼來管載畜量,才能保住草原。」草原,大地無私的供養,要珍惜尊重,不是粗暴掠奪,顛覆摧毀。

書中註腳說中國人近年不斷被列強入侵,正因為國人羊性太重,只懂逃避了事,極盡自憐自慰之能事。羊?咁純良?中國人,醬缸內鬥,造假做黑心食品奶粉,開墾強拆污染腐敗,貪污利己不擇手段,量多肆虐,寸草不生,向內向外破壞力驚人。近日都是強國人到日本賞櫻的遺害,日本報章處處見缺德行為災難現場,用字為中國人「殺到」「悲鳴」。歷史所見,中國人是「羊性」還是「蝗性」,是羊底,還是蝗底?

2015年4月2日 星期四

蘇鑰機 - 香港新聞自由指數下跌

明報   2015年4月2日


上周香港記者協會公布了最新的2014年香港新聞自由指數,與早一年所得的結果有些變化,筆者也有參與制訂此項指數,發覺今年結果中值得注意之處頗多。調查分為公眾及新聞工作者(記者)兩部分,指數的分數由0至100,由10條問題組成,但各問題所佔比重不同。除了這10條問題外,記者的問卷也有其他相關問題。調查的詳情可參閱記協及港大民研計劃的網站。

從附表可見,公眾對新聞自由指數的評分由去年的49.4微降至48.8,而記者的評分則由42明顯下跌至38.9。在問卷中有一條問題:「對比一年前,你覺得香港新聞自由整體情况是改善了、倒退了還是無變化?」認為倒退了的市民佔51%,不變的佔35%,改善的佔11%;記者組別的相應數字是90%、7%、2%。可見絕大多數香港記者表示新聞自由倒退了,過半數的市民也有同感。

在指數的10個細項中,市民表示新聞界的監察功能和立場多元化程度均惡化了,但大財團對新聞界的不良影響卻有些改善。市民評分最高的項目是監察功能,最低是傳媒老闆。而記者就覺得很多方面的情况都有惡化,包括監察功能、立場多元化、特區政府、中央政府、傳媒老闆、記者人身安全。記者評分最高的項目也是監察功能(儘管有下跌),最低是自我審查及傳媒老闆。

10個細項在指數所佔的比重不同,市民覺得最重要的3項是記者人身安全(37%)、傳媒自我審查(32%)、獲取資訊容易程度(31%)。記者卻認為前幾項因素是自我審查(64%)、特區政府(49%)、傳媒老闆(38%)、中央政府(36%)。看來傳媒自我審查是普遍認同的憂慮,此外市民就較多着眼採訪工作情况,記者擔心的是政府和老闆這些政經權力來源。

如何理解新聞自由指數的高低和滿意程度?借用香港電台做的「電視節目欣賞指數」作參考比較,過往的調查顯示,電視節目如能達到70分便可說很好,60至69分也算不錯,低於60分就欠佳。從常識判斷,學生在考試時達60分算及格,用較低標準也應最少有50分,這正是0至100分的中位數。今次的新聞自由指數市民部分只有48.8分,低於中位數,記者部分的分數更只有38.9分,可說處於頗低水平,兩個分數都未能令人滿意。

詢問記者的其他問題所得答案,特別令人關注。相比一年前,七至九成的記者普遍覺得,襲擊記者的次數增加了,尤其襲擊是來自執法人員、親建制派發起的公眾活動參加者、不滿記者提問的受訪者。89%的記者同意要訂定資訊自由法,以確保市民獲得政府和公共團體資訊的權利;83%不滿意特首及政府問責官員在回應傳媒查詢時的態度;71%同意香港政府是打壓新聞自由的來源;60%認為香港政府操控傳媒報道新聞及資訊。

在過去一年,有些事件被認為有損香港的新聞自由,記協列出6宗來詢問記者行家的看法。結果顯示,受訪者表示下列事件有損新聞自由:無綫新聞部刪改暗角「拳打卻踢」報道的旁白(90%);記者採訪佔領運動時遇襲(90%);《明報》前總編輯劉進圖遇襲(88%);壹傳媒大樓入口在10月中被堵塞近兩星期,令派報受阻(82%);中央政府6月發表白皮書,被指破壞一國兩制(76%);節目主持人李慧玲突然被商業電台辭退(40%)。

社會環境氣氛也急待改善

新聞自由指數下跌,一些相關方面情况惡化,當中有內部因素,也有來自外間影響,還有記者人身安全、個人所受壓力、傳媒機構受阻、人事重大爭議等,涉及的新聞機構也不少。在呈現很多負面數據的同時,稍感安慰的是市民和記者都對新聞界的監察功能仍有一定信心和期待。

最近無國界記者組織公布的全球新聞自由指數排名中,香港排第70位,比一年前下滑了9位。這個結果和香港記協所得的調查結果走向脗合。新聞界是社會的探熱針,它反映社會的「健康狀况」。港大民研計劃的最新「民情指數」見歷史新低,比一年前下跌了10多點,同樣反映了這個趨勢。香港的新聞自由情况固然令人憂慮,整體社會環境氣氛也急待改善。希望大家在不同崗位共同努力,要成為解決問題的一部分,不要成為製造問題的一部分。

作者是香港中文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教授

2015年4月1日 星期三

陳雲 - 前面有落,小生有禮

三文治   2015年4月1日

《論語》開頭一句「學而時習之,不亦悅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那個「有朋」的「有」字,就是虛詞,用來開聲或陪襯,後面是「遠方」,前面單寫一個「朋」字不對稱,故此用「有朋」。前句的「學」與「習」,則是單字對單字。由單字相對遞進到雙字相對,讀來琅琅上口。

虛詞在語法學上指無實義,只能做句法結構的工具詞,且不能單獨成句。例如「有」字,是先秦時期所用的虛詞。《尚書.堯典》:「咨!汝羲暨和。朞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閏月定四時,成歲。允釐百工,庶績咸熙。」「有」古同「又」,用於整數與餘數之間,顯示附加的數目。「三百有六旬有六日」,即是三百六十六日,這是古代的記數法。孔子自述,講到自己十五歲,就說「十有五」:「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今日我們一般用簡單的記數法,除非是老氣橫秋,故作驚人,例如說「老夫今年七十有五」之類。

香港的廣東口語保存了一些古文虛詞和古雅用語,是香港寶貴的文化存留。這個古雅的「有」字,在廣東口語保存了,用到如今。請人家指教自己,會講「有何見教」或「有何賜教」,顯示自己謙虛受教之意。香港小巴並無停車定點,只要不是禁止上落車的車路禁區,都可落車。落車前會揚聲呼叫「前面轉彎有落」、「路口有落」、「巴士站有落」之類,示意司機停車。香港人搭小巴,有時願意負責同行朋友的車費,會在朋友下車時,跟司機說「有數」,表示自己稍後會支付兩人的車費,朋友就可以逕自下車。不過現在搭小巴用八達通付費,人人上車「嘟一嘟」,已經沒甚麼機會講「有數」了。至於「有落」,頗多專線小巴(綠色小巴)都有定點落車位,怕開口講「有落」的宅男、毒男都不怕搭小巴了。這些口語中的「有」字,都是古文虛詞。

「有」也是語氣詞,作用是帶出後面的實詞,令語氣溫婉,顯得溫文爾雅。有人到訪公司或家中,請客人入內相見的客套話,是「有請」。《儒林外史
第五十三回》:「轎子落在國公府門口,長隨傳了進去。半日,裡邊道:『有請。』」

「有」也是客氣之敬語。在宴會或活動中,請某某嘉賓上台致辭,會說「有請某某嘉賓上台」。感謝人家勞煩操心,是「有心」。感謝他人代自己做事,有所勞累,客氣話是「有勞」(北方話可講「有勞了」),如《水滸傳
第三十三回》:「不想驚動知府,有勞都監下臨草寨,花榮將何以報。」以前人們見面時,會互相時鞠躬、拱手,說「先生有禮」、「公子有禮」、「有幸相會」等。舊日官話的回敬,就是「小生這廂有禮了」、「小女子這廂有禮」。「有禮」原是嫻習禮法之意,往昔用作客氣之敬語。現代人見面則少講「有禮」、「有幸」,只講一聲「Hi」,欠身、點頭、握手全欠奉。

朝代名、族名,也用「有」字帶起,如「有夏」、「有清」、「有唐一代」,這是置於名詞前的詞綴,用作調和音節,如我們寫書法史,可以寫「有唐一代,書家輩出」。古文講究字詞對稱、音調鏗鏘,即使如《韓非子
五蠹》提及苗族,為了襯詞,也加上「有」字:「當舜之時,有苗不服,禹將伐之。」

李怡 - 李光耀政治的核心價值是獨立自主

蘋論   香港蘋果日報   2015年4月1日

一代強人李光耀的風光大葬告終,最後的餘響竟是與主旋律唱反調的一個十七歲少年的網絡短片,他以不帶新加坡腔的英語對李光耀狠批和對連日來新加坡媒體「姦屍」的醜詆,他被捕而短片也被刪除了,這一個反高潮事件見證了李光耀並未「人亡政息」,也顯現出在網絡時代,人的自由思想更難操控。這位少年的命運會怎樣,可以從中看到新加坡會繼續專制,還是會在資訊爆炸時代轉向自由民主。

在強鄰環伺和共產勢力威脅之下,新加坡的李光耀開創了小國強政和開明專制的典範,有關他的論述已很多,筆者且引李顯龍的悼詞中兩小段,來談談李光耀政治的核心價值。

悼詞說:「李光耀先生倡議通過和馬來亞合併為馬來西亞聯邦的方式,為新加坡取得獨立地位……遺憾的是,這個聯邦並沒有維持下去,不久後新加坡就被逐出馬來西亞聯邦。新馬分家是李光耀先生生命中最痛苦的時刻,但事後證明,這也是新加坡成功的轉捩點。」

這也就是說,如果新加坡不是被逐,就不可能有以後的獨立自主發展。因此,獨立自主是新加坡成功的關鍵。

悼詞另一段話講新加坡的「水供」(就是我們說的供水),說這是「李光耀先生畢生的目標」。他在新馬分家時,先處理好水供談判,並寫進分家協定中。獨立後「興建蓄水池,將新加坡的大片土地改為集水區……構想了濱海堤壩的工程,經過數十年的努力和堅持……當公用事業局研發了新生水,海水淡化技術也已經成熟時,他熱烈支持採用這些新科技。如今新加坡已經能在水供方面自給自足,也成為了水源科技的翹楚,成功地把弱點轉化為優勢。」

回顧過去,香港的水務工程發展更早,而且曾傲視全球。1957年,香港首創利用海水沖廁,是全球唯一使用海水沖廁的城市。儘管六十年代從大陸引入東江水,但其後左派暴動發生,於是港英政府在1968年和1978年,相繼建成「船灣淡水湖」和「萬宜水庫」,而1975年,全世界規模最大的海水化淡廠,樂安排海水化淡廠投入運作。這個時候香港已完成獨立供水體系,能滿足往後十年用水所需了。

然而政治因素使香港的供水系統又再依靠大陸。而且購買大陸水的價錢,是新加坡買大馬水的二百倍,也是東江賣水給深圳的五倍,港中的有關協議更規定每年的買水總量,即使用不完也要付出總額費用。香港用不完的存水就只能倒落海了。香港水費沒有加,用戶不覺得貴,但2000至2012年政府累計對水務補貼439.5億元。政府的錢不就是納稅人的錢嗎?

水資源是發展經濟和維護民生最寶貴的資源,歷史上居河流的上游地區,因控制水資源,故較有話語權。李光耀把自主供水列為施政的「畢生目標」,而中共極力要掌握香港水資源,這是新加坡自主和香港被掌控的分野。

中英簽署聯合聲明後,許多人估計香港最糟的前景,就是淪為新加坡那樣自由受限制的城市,但這已經太樂觀了。香港不可能做到新加坡那樣。新加坡成功的最主要因素就是獨立自主。香港人以為只要按《基本法》所定就有高度自治。錯了。在一黨專政的中國體制下,自治一直在褪色,中共通過人大的一個兩個決定,就把《基本法》玩弄於股掌之上。前天曾鈺成撰文說,數年前新加坡有學者對他說,要解決香港的管治問題,只要找個「香港李光耀」就可以。曾鈺成反問,「即使李光耀復活,用他的管治方法又能不能管好今天的香港呢?」實際上,李光耀也曾經被問過他能否當香港特首?他立刻耍手擰頭。

如果中共像馬來西亞把新加坡逐出聯邦那樣,把香港逐出中國,那香港就萬事大吉了。相信在港英留下的政務官中,不難找到有接近李光耀水準甚至承擔的人,關鍵是他要有獨立自主的權力,不須聽從根本不知法治為何物的中共黨的指揮。當然,要滿腦子中華大一統思想的中共高層把他們已到手的香港放逐,是不可能的;要中共收回主權後切實按《基本法》規定不管不干預,也不可能。於是,香港就注定淪落了。

任何一個體制,要有生命力,只能依靠自己,也就是獨立自主的精神。如果仰賴自身力量之上的權力支持,或向上一層乞求自主,那一定會走向淪落。李光耀新加坡的成功,在於獨立自主;香港的失敗,在於失去自主,而且從掌權者以至反對者都放棄自主。在當權者不斷要從促進與大陸融合中取得利益的時候,我們難得看到政治人物站出來維護香港人優先。不過,去年一年,許多香港人特別年輕一代覺醒了。香港的希望在哪裏?在每一個擺脫依附觀念的香港人身上,特別在新一代從政者身上。(https://www.facebook.com/mrleeye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