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8月30日 星期日

趙永佳 - 「東亞教育奇蹟」的國王新衣

星期日生活   2015830

【明報專訊】中村修二憑發明藍色發光二極管(LED),於2014年度獲得諾貝爾物理學獎。他是典型的異類(outliner),出身寒微、「三流」大學畢業、大半生時間都在一家小企業幹活。卻被認為是「白支薪水的無用男」,只能在社長的反對下,繼續「地下」研究LED。在這樣的背景下,無怪乎他在獲獎之後,曾說:「憤怒是我全部的動力,如果沒有憋着一肚子氣,(我)就不會成功。」

最近他在一篇網上廣泛流傳的演講中,把他的憤怒指向了整個東亞地區的教育制度。

他認為,東亞地區教育度的最大問題,是應試主義與學歷主義。他舉韓國為例,指舉國上下的青年人,都是以首爾、高麗、延世三所名門大學為目標,因此補習班是每個小孩放學後「加班」工作的地方。雖然在國際評估中(如PISA),韓國孩子也是名列前茅,但輝煌的成績,是建築在孩子們(和家長)雙倍的努力和雙倍的花費之上。換言之,東亞教育的產出,是全因為大量投資(時間與金錢),其實效率相當低下。

雖然不是歷史學家,但他也對東亞教育的歷史條件有一套看法。他認為我們現在常見的主流教育制度,其實都源於普魯士的工業化教育模式。包括標準化課程,學生在課室坐着聽課,教師講,學生聽,並有標準的時間表和全國一貫的學科課程。其目的,不是要教育出能獨立思考的學生,而是大量炮製忠誠和易管理的勞動力。

東亞新科舉制度

在東亞,這種「普魯士基因」,更和儒家傳統合流,並將大學入學試變成了以往科舉制度那樣,成為選拔人才的唯一尺度。這套制度的問題,是在長期「八股」式的訓練打磨之下,學生的可塑性盡失,變成「上了釉彩的出窯瓷器」,看起來很美,但如果你的要求不同而要作任何改動的話,會很容易受損。

但大學正正就和中學的要求大相逕庭,大學的老師,往往覺得最困難的,就是要改變新生的「中學式」學習概念與習慣。簡單如沒有標準答案,對他們來說好像在中世紀,告訴他們地球是圓的一樣不可思議。東亞的大學入學試是典型的高注碼(high stake)測試,往往是入學的唯一或最決定性因素,而且一年一度,萬一落榜就要當一年「浪人」重考。反之他推崇美國的入學制度,如標準測試(如SAT)只是錄取與否的其中一項因素,而且一年有六次報考機會(當然社會學家會指出美國的制度對中產家庭背景的學生更有利)。

在上文所述高度標準化的新科舉影響下,東亞社會都注重複習和操練。在高考「金榜題名」,大量的「考古題」和模擬試變成常態。就算在香港的小學,因為要應付TSA,學校也已經是以不斷補課和做練習卷來應對。中村修二認為,同樣的邏輯,也造成了東亞大量的鋼琴、小提琴的音樂神童,他指出東亞的「琴童」家長,多半自己對音樂沒有特別興趣,卻驅使孩子花時間練習,其實只不過好像故事中因為路燈比較亮,所以只在路燈下找鑰匙的人一樣。在教育上過分強調投入時間操練某些標準下的能力,結果是壓制了不同類型、能力人才出現與發展的可能性,造成人才浪費的現象。

中村修二對東亞地區教育制度的批評,擲地有聲,雖然有些過激,和將英美制度有點浪漫化,但在今天普遍認為有所謂「東亞教育奇蹟」的時代,卻是一劑能令我們反思的猛藥。誠然,東亞地區差不多在所有國際性學生能力測試中都名列前茅,而且不同家庭社經背景的學生差異比歐美社會更小。在「PISA熱」影響下,西方社會都對東亞教育模式產生很大興趣,例如最近英國就「輸入」上海的教育模式和老師。不過,中村指出我們付出的代價是同學花在作業,補習上的時間,家長花在補習上的金錢,更令社會上人才齊一,缺乏創造力與多樣性。

他的批評,令我想起了幾十年前所謂「東亞經濟奇蹟」的爭議。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初,正是「東亞奇蹟」風華正茂的時候,日本、台灣、南韓、香港、新加坡經歷了幾十年平均近雙位數的經濟增加,情形就好像今天的「中國崛起」一樣,因此就有各種各樣的理論來解釋這個東亞奇蹟是如何神奇。當然,升得愈高,跌得愈重,就好像今天的內地經濟一樣,東亞四小龍的經濟在九十年代末的亞洲金融危機中受到重創。

東亞「奇蹟」的成因

其實在亞洲金融危機爆發之前,就有經濟學家對所謂東亞奇蹟作出批判。其中以兩位美國經濟學者對東亞經驗的質疑最為尖銳。首先,麻省理工的楊格(Alwyn Young)在一篇論文中指出,在東亞四小龍的經濟成長過程中,最重要的其實是生產要素(如資本、勞動力)的增加,而不是生產力。換句話說,四小龍的快速增長,是因為大量勞動力投入生產(如香港的大量難民、台灣及南韓的農村人口),以及投資快速增加(台灣、南韓及新加坡政府通過壓縮消費,增加投資),而不是通過提升技術水平來更有效運用生產要素。結果,四小龍由六十年代至九十年代初,平均整體要素生產力(Total Factor Productivity)增長最高只不過是香港的2.3%,台灣是1.9%,南韓是1.6%,而新加坡更只有-0.3%,這和戰後大部分先進國家,甚至是公認經濟增長緩慢的拉丁美洲國家,其實都差不多。

另一位東亞奇蹟的懷疑論者名氣更大,是史丹福的克魯明(Paul Krugman)。他承接楊格的批判,也提出了東亞奇蹟只不過是「神話」的觀點。他將東亞經驗與蘇聯社會主義時代比較,指出兩者相同的地方,是經濟增長同樣是建築大量的投資與勞動力的增加。他認為所謂東亞奇蹟其實沒有神奇之處,只不過是以「血汗」堆砌而成,而不是生產力進步的結果。有論者認為東亞的成功是自由市場的勝利,但諷刺的是克魯明直指它們成功的方程式,到底也是和極權的蘇維埃體制一樣。

轉了一大圈,究竟東亞經濟奇蹟和中村修二對東亞教育體制的批判有何關係?正如中村直言,東亞社會太重視複習的重要性,大量的作業、家課、複習充塞了孩子們的時間,結果是扼殺了他們的想像力和創造力。2009年發表的「中日韓美四國高中生權益狀况比較研究報告」顯示,四國高中生中,中國高中生每天在校學習、在家學習時間、在課外補習班或跟補習老師的學習時間都是最長。中國以外,韓國學生的在校學習時間、課外補習時間也較長,日本、美國的學習時間就較相似。

社會與教育制度的「共業」

香港沒有相關數據,不過相信大部分本地家長對孩子們的功課量和溫習時間應該都有很深體會,其中高小、高中同學感受的壓力也最重。差不多所有國際大型評估研究雖然都發現香港學生的表現名列前茅,但過度複習,考評的結果卻也是顯而易見。數學科同學雖然工多藝熟,運算快而準,但對數學的自信心很低。閱讀理解方面能力也很強,但自主閱讀的興趣很低,也沒有這習慣。PISA的情况也一樣,同學表現很好,但他們對學校的認同感很低。

我在大學二十多年,目睹同學的問題也相似,他們的基本能力不俗,但語文能力低,沒有閱讀習慣,只有小部分早已「決志」投身某些專業(如醫科、法律)的同學,有強烈學習動機,大部分起初都不知道自己為何學習,更對和中學不一樣的自由學習環境完全不適應。這樣說,不是要指摘同學們,因為他們的不足,是我們的「共業」,不是個人的錯,是整個社會和教育制度的缺陷。

經濟學家的反思,告訴我們東亞經濟奇蹟是建築在壓縮消費、大量投資、高強度與長時間的勞動之上。東亞教育奇蹟的條件,可能同樣也正正是家長和同學金錢上的投資,與老師和同學,甚至家長們的高強度長時間的勞動(家課、預習、溫習、備課)。

在克魯明所指的蘇維埃式「粗放型成長」下,日本、四小龍的經濟發展已大不如前,甚至中國現在也碰上了瓶頸。相反,美國的經濟有百般不足,但在高新科技產業上,卻依然執世界牛耳。同樣地,在中、小學教育上,美國相比東亞就是等同在「放羊」。雖然美國現在某些中產家庭的教養模式已向東亞靠攏,但老美的孩子們在這種還是較「寬鬆」的環境下長大成人,上了大學後,他們的創造力及學習興趣的「小宇宙」彷彿就會爆發,以致他們畢業後在創新科技產業服務也完全沒有問題。

究其實,無論在經濟層面,或者在教育制度上,東亞的「粗放型」發展,都有「可持續發展」的挑戰。中村修二、克魯明、楊格等人的諍言,只是響應很多東亞地區在地人士的聲音。在教育問題上,本地的學者、NGO,甚至如教育大同般的家長組織,都在持續地反思本港教育制度,致力取其精華,棄其糟粕,正在做不同的嘗試。本文只是借諾貝爾獎得獎人的發言為大家打打氣。

後記

互聯網上的信息不能盡信,文章寫作前曾嘗試搜尋中村修二在東京發言的日文報道(感謝張彧暋幫忙),證實真有其事,但卻找不到全文記錄抄本。所以網上流傳文章也可能只是網民「二次創作」之舉。不過,觀乎中村其他著作及其對日本教育制度的批評,和文章觀念的確一致。因此,我們姑且對文章存疑,但也「跟帖」來借題發揮一下吧。

(本文相關參考材料詳列於edufrontline.blogspot.hk

文 趙永佳

編輯 林越慧

2015年8月29日 星期六

李怡 - 重光紀念:香港的獨特歷史和命運

蘋論   香港蘋果日報   2015年8月29日

明天是8月30日,即港英時代定下的香港重光紀念日。這個紀念日已因97回歸而取消了。去年,梁振英把每年9月3日定為「抗戰勝利日」,今年更因是70周年而放假一天。上周三梁振英在紀念抗戰勝利70周年展覽的開幕式致辭,呼籲市民深入認識抗戰歷史,「更應該知道香港和國家,香港市民和全國市民有着共同的命運」。

還歷史本來面目

任何有一點歷史知識的人,都應該知道,香港自1841年以來,與中國大陸就有不同的歷史,香港市民和大陸人民也有不同的命運。97以來,特別是行騙長官上台以來,就一直要把香港人的命運同大陸人拉在一起,而香港人近年的示威抗爭,也是要抗拒與大陸人命運相連的趨勢。現在,中共和港共連歷史都要扭曲為「共同歷史」,香港人實在不能再懵懵懂懂地以為歷史是已經過去的事,而掉以輕心。共同還是不同的歷史,與共同還是不同的命運相連。還歷史的本來面目,為了要確認我們的身份認同。

全世界都經歷二次大戰,但每一個國家都有不同的經歷,即使同屬於反法西斯的同盟國,東歐國家與西歐國家也命運不同。中國經歷的是八年抗戰,香港是三年八個月,因香港是英國殖民地,在中日戰爭開始四年多,日本發動太平洋戰爭後才被捲入。日本在1945年8月15日宣佈投降,9月2日日本與同盟國簽訂《降伏文書》;中華民國將9月3日定為軍人節,中共建政後把抗日戰爭勝利紀念日定於9月3日。

正如世上所有的戰勝國,都會在敵人投降後迅速搶佔地盤一樣,大陸的國共兩黨也在日本宣佈投降日起即搶在各地「接受」日軍投降,以便佔據更多地盤。英國在日本正式受降之前,迅速重掌香港,並以8月30日作為重光紀念日。正式受降日就在9月16日,英國皇家海軍夏愨少將接受日軍投降。

除了開戰與終戰不同之外,更重要的是,香港保衞戰也遠比大陸的抗戰單純。中國的抗戰歷史,由於國共鬥爭,一直有全然不同的事實闡述和解釋。幾乎完全沒有與日軍打過正面戰爭的中共,以它掌政後的話語權,把抗戰說成是中共領導的戰爭,有關的歷史書寫以至文藝創作,都是這種調調,最近更在《開羅宣言》的電影海報上,鬧出大笑話。對於中共來說,從來不尊重歷史,甚至沒有所謂歷史,中共黨講的歷史也就是政治。即如這次以紀念抗戰70年的名義搞閱兵,也只是借歷史過橋來為習近平立軍威,俾能掌握軍隊實權,並向老百姓顯示權威。

中國的抗日戰爭,是在國共內戰紛紛擾擾中被全國的抗日熱潮推動而展開的。毛澤東在七七事變後一個多月的中共中央洛川會議提出的抗日方針是:「一分抗日,兩分應付,七分擴大地盤,十分宣傳。」有關內容已被有良知的紅色後代、新聞工作者戴晴為文證實,當年參加洛川會議的張國燾在他的回憶錄中也提到。毛澤東甚至向日本友人當面表示感謝日本侵華,給中共壯大機會。因此,若講抗日戰爭,中共最沒有資格以此炫耀。

記住重光這一天

1941年香港保衞戰,就是一場力量懸殊的浴血戰。英國忙於應付歐戰場,雖明知香港難以防守,卻反對撤防,認為放棄香港將打擊中國抗日士氣,進一步削弱英國威信。倫敦政府守護香港的目標,主要是獲取道義優勢。

這是一場力量懸殊的戰爭,日軍三萬五千兵力,香港守軍只有一萬三千兵力,日軍有飛機轟炸和偵察,英軍則早就失去空軍支援。在這種情形下,港督楊慕琦仍然多次拒絕投降,直到全面失守。香港一個孤島,守了18天,已遠遠超過大陸任何城市對日軍的防守時間了。可是去年12月14日中共的陳佐洱卻無恥地說二戰中「英軍貪生怕死輕易投降」。我們真是有截然不同的歷史觀。

香港保衞戰,有英聯邦國家參與,其中最著名的,是加拿大在當年11月派出兩營步兵近2,000人來港抗日,不到一個月就有500多官兵犧牲,長眠香港。加拿大總理每次過港,都到赤柱軍人墳場憑弔。在香港保衞戰中犧牲的英靈,豈容中共官員誣衊?

過去,香港重光紀念日紀念儀式隆重,現役與退伍軍人會參與,政府部門、英聯邦成員國、軍隊代表分別獻花圈,之後吹號角及默哀兩分鐘。這一天,告訴我們,香港和香港人的身份,香港的價值,曾由英國文明、英聯邦國家和本地華人共同以鮮血維護。這段歷史必須銘記。只有認識和記住我們的歷史,才能維護我們的身份,和持續抗爭以守護香港人的獨特命運。(https://www.facebook.com/mrleeyee

相關文章:顏純鈎 - 砌一部香港歷史拼圖——讀《孤獨前哨》

2015年8月28日 星期五

蔡子強 - 日本最長的一天

2015年8月27日

【明報專訊】碰上日本戰敗70周年紀念,近日有一套日本電影上畫,那就是《日本最長的一天》。

電影根據史實,記述1945年8月15日,日皇裕仁通過廣播發表《終戰詔書》,宣告日本無條件投降,之前最後24小時裏,所發生連串驚心動魄的事件。

70年後揭開真相

在這漫長的一天裏,事態每一秒都在起變化:先是日皇作出了「聖斷」,繼而是軍中死硬派不能接受,企圖孤注一擲,發動軍事政變,遇神殺神,更挾持了皇宮與電台,但卻碰上以性命來捍衛職守,事後也不為人知的小人物,如宮內侍從、電台廣播人員等,堅守崗位,以及忠義兩難全,寧選擇切腹自盡也拒絕加入兵變的將軍,叛軍最後落得功敗垂成,日皇的錄音還是如期廣播,避免日本進一步生靈塗炭。


70年後,種種長久被埋藏了的真相,如今終於重新展現在觀眾眼前。

有讀者心裏可能有疑問,當時日本既已遭受兩枚原子彈轟炸,業已造成重大傷亡,哪有人會如此不智,還堅持負隅頑抗,徒添傷亡?况且,日本人不是把日皇奉若神明的嗎?他既作出了「聖斷」,哪還有人夠膽違抗?為何還會出現節外生枝的這一幕?

要答這些問題,得在這裏多交代一下歷史。

「海軍派」和「陸軍派」的對峙

其實早於開戰之前,陸軍一直是主戰的鷹派,主張日本與納粹德國以及法西斯意大利結盟組成「三國軸心」,向對該國進行經濟制裁的美國開戰,還以顏色;但相反,海軍則是鴿派,一直反對開戰,也反對「三國軸心」,當時任海軍次官的山本五十六,便是箇中的表表者,於是便成了陸軍的眼中釘,甚至成了暗殺目標,海軍為了確保他的人身安全,最後甚至只有把他委任為聯合艦隊司令,讓他在海上辦公,索性遠離陸上。

當時日本陸軍實在十分跋扈,不單常常對海軍作出挑釁(如果大家有看較早之前的《山本五十六》一片,便會看到很多這樣的場景),而且更目中無人。本片中便有如此一幕:陸軍大將,曾當過內閣總理大臣,但卻因戰况失利而被迫下野的著名鷹派東條英機,走到陸軍司令部大放厥辭,氣焰逼人的教訓眾人,說效忠國家,有兩個層面,一是天皇陛下,二則是國家的長遠利益。這句話當然沒有錯,但問題是,這並不代表軍人可以因為手握武力,而妄圖由自己去界定何謂國家長遠利益。

最高領導層3對3陷僵局

到了二戰後期,日本的最高軍事決策機構是最高戰爭指導會議,成員為六大重要軍政高層,包括日本內閣總理大臣、外務大臣、陸軍大臣、陸軍參謀總長、海軍大臣、海軍軍令部總長的所謂「六大臣」。到了戰敗前夕,這「六大臣」分別是:

內閣總理大臣:鈴木貫太郎(曾當海軍大將)
外務大臣:東鄉茂德
陸軍大臣:陸軍大將阿南惟幾
海軍大臣:海軍大將米內光政
陸軍參謀總長:陸軍大將梅津美治郎
海軍軍令部總長:海軍大將豐田副武

1945年7月27日,盟國發表《波茨坦公告》,要求日本必須無條件投降,而日本卻不予理會,這其實是盟軍的最後通牒,於是,美軍在8月6日、9 日,分別在日本廣島和長崎投下兩枚原子彈。但雖然事已至此,最高戰爭指導會議內,卻分裂為3對3的僵局,鈴木、東鄉、米內贊成,只要:(一)國體不變,天皇制不改,便接受無條件投降。但阿南、梅津、豐田則反對,要求向盟軍力爭更好的條件,包括:(二)由日本自行遣散自己的部隊;(三)由日本在本國法院進行「戰爭罪行」審判和懲處;以及(四)盟軍部隊不能佔領日本本土。

大家不難看到,3名對投降較持開放態度的,鈴木和米內都是海軍派,相反,3名較「企硬」的,阿南和梅津都是陸軍派,但也有海軍派的豐田。片中,大家便會看到,以鈴木和阿南為首,雙方為此唇槍舌劍和爭持不下。

而同一時間,不少陸軍派都開始密謀政變,推翻鈴木內閤,另外成立軍人內閣,局勢可謂一觸即發。

日皇作出「聖斷」

經過多次會議之後,雙方仍爭持不下,無法達成共識。在這樣的僵局下,鈴木建議在8月9日深夜召開「御前會議」,會上,雙方向日皇陳述各自觀點,即一個條件還是4個條件的問題,再由日皇親自作出「聖斷」,決定國家的命運。

聽後,日皇說了以下一段情深意切的說話:「空襲愈演愈烈,我不希望看到國家生靈塗炭,文化遭受破壞,整個人類遭受不幸。我的任務是將祖先傳下來的日本國再完整地傳給子孫後代。事到如今只有讓更多的國民,哪怕是多一個人也好,存活下來,希望他們將來東山再起。除此之外,別無他路。當然,解除忠勇武士的武裝,把直到昨天都還在忠於職守為我戰鬥的人們推上戰爭罪犯的席位接受懲罰,對於我來說,是於心不忍的。但是今天我們必須忍難忍之事……」

就這樣,8月10日凌晨2點30分,日皇一念之仁,作出「聖斷」,接受盟國開出的無條件投降。

第二次「聖斷」

但事情沒有就此結束,陸軍裏有人仍然覺得難以接受,仍希望「戰鬥到底」,例如東條英機。尤其是日方通知美方的秘密電報中,提出接受《波茨坦公告》,但「對天皇統治權加以變更的要求,不包括在內」的要求,美方沒有明確的承諾,而8月12日盟國的答覆,更說投降後,「日皇和日本政府過去統治國家的權力,將『subject to』盟軍最高指揮官……最終日本政府應按照《波茨坦公告》的內容,按日本國民所自由表達的意願,來建立新政府」。鈴木那邊把「subject to」翻譯作「受限制於」,但陸軍這邊則把之翻譯作「隸屬」,亦因此讓他們大怒,認為國體將不保。

因此,是否投降,再次節外生枝,日本最高領導層為此再次爭論不休,且再次陷入3比3的僵局。鈴木無奈再次訴諸日皇「聖斷」,8月14日早上,召開了第二次「御前會議」。會上,日皇再次表示將接受《波茨坦公告》,並說明白大家難以接受,因此他可以站在麥克風前,親自向國民呼籲,並且如有需要,可到任何地方向陸海軍官兵作出開導。在座的人都為此悲痛落淚。

所以,在日本早日結束負隅頑抗,減低交戰雙方的人命傷亡上,日皇裕仁確是起了關鍵作用,雖然他在最初日本發動二戰上所扮演的角色,至今仍是一個未解開的謎團。

宮城事件

但陸軍中仍有人冥頑不靈,不能接受「聖斷」,不惜玉石俱焚,也要戰鬥到底。

8月14日下午,早已籌劃政變的少壯派軍人如井田正孝中佐、畑中健二少校等人,更立即起事,企圖阻截日皇的「玉音放送」(即《終戰詔書》廣播),向日皇作出士兵諫,改變「聖斷」的決定,推翻鈴木內閣,軟禁眾溫和派,及另外成立軍人內閣。他們並要求陸軍大臣阿南支持,並企圖以後者的聲望號召全國,戰鬥到底,危機迫在眉睫,史稱「宮城事件」,而這也是《日本最長的一天》一片下半部的主線。

為何冥頑不靈?

為何這些人仍然如此冥頑不靈呢?除了正如前述,陸軍一向是好戰的鷹派之外,還有以下原因:

事實上,正如上星期所述,當時陸軍仍保有一支相當龐大、完整的軍隊,以人數計尚有600萬,且單以日本本土計,準備進行所謂「本土決戰」的,便有200萬人,且紀律和裝備良好,不似得海軍已成殘兵敗將,聯合艦隊已經土崩瓦解。所以陸軍與海軍相比,繼續作戰的本錢和決心,也要大得多;

當時日本陸軍仍然心存幻想,一直主張與美軍進行所謂的「本土決戰」,以寧為玉碎、不作瓦全的自殺式攻擊,來迎頭痛擊美軍的登陸部隊,為他們造成重大傷亡,那麼就可以爭取到較好條件與美國議和,避免無條件投降,任人魚肉。日本陸軍這方面的決心不用懷疑,事實上,他們在太平洋的島嶼戰中,如塞班島等,便使出過「萬歲衝鋒」這樣的瘋狂手段(即將兵一起排列,身上、頭上綁上國旗,齊聲大喊天皇陛下萬歲,再自殺式衝鋒殺敵);

更何况,美國手上可以有多少枚原子彈呢?今天我們都知道,在轟炸廣島和長崎之後,美國手上其實還有一枚,但當時日本卻只能「估估下」。當時日本自己也在研發原子彈,知道所費資源甚巨,有內部分析認為美國不可能一下子造出這麼多,不可能不斷以此轟炸日本,廣島之後認為可能只有一枚,長崎之後可能只得兩枚,總是心存僥倖。

美國究竟應否打開「潘朵拉的盒子」,帶頭使用原子彈,奪走廣島和長崎兩地近20萬無辜平民百姓的性命,作為迫使日本就範的籌碼,戰後人們長期就此爭論不休,當中牽涉重大的道德爭議。但如果看過本片,了解到日本部分軍人的冥頑不靈與瘋狂,觀眾心裏可能有另一番的體會。

(本文的史實部分,部分參考自半藤一利所著《日本最漫長的一天》,事實上,電影《日本最長的一天》也是以這本書為藍本而拍成,最近台灣出版了這本書的中譯本,我便是個多星期前剛在台北誠品書局購得,相信香港亦即將買得到。)

蔡子強
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高級講師 

2015年8月27日 星期四

陳廣隆 - 從新舊外星人電影 反思人生問題

電影講座    2015年8月27日

深夜無人,仰望星空,看着一閃一閃、如泣如訴的星光,總不禁想到:在萬千星河之上,是否有更高階的生命?我們在這兒揮手,彼方有「人」會看到嗎?生命的起源、造物的上主到底是誰?宗教信仰是否真有意義?哲學家向明月與江河發問,電影人以攝影機尋找答案。在漆黑的電影院中,銀幕就像夜空,閃爍着各種可能。即將上畫的寶萊塢大作《來自星星的PK》(PK, 2014)雖屬歌舞喜劇,胡鬧中卻對信仰有警世的思考,以下我們一起審視電影帶出的問題,對照影史同類作品,思索星星的奧秘。

從異形到E.T.,從天煞到CJ7,自梅里埃《登月之旅》(A Trip to the Moon, 1902)以來,電影人對外星生命有着或善或惡的豐富想像,但究其實在,種種外星形相不過是人類性格、欲念與恐懼的投射,至於將外星人想像為外貌與人類無異的物種、億萬星光的另一種自己,卻反映了人類兩種心理:對奇人異士的英雄崇拜,以及在宇宙裏舉目無親的終極寂寞,故此才有如絕地武士一類銀幕形象。借外星人的眼光看人類自身,有如對鏡自照,有時比起許多故作嚴肅的作品看得更加深入,許多科幻故事就是以此為背景開展敍事,如本文提到的幾部電影。

《來自星星的PK》一開首就講阿米爾汗(Aamir Khan)飾演的外星人獲派地球考察,一降落印度,由於全身赤裸(他們認為動物皆不穿衣,奇怪人類為何羞於自然)、不通言語(他們用心靈溝通,不必說話),即被途人視為傻子,更將他用來與母星太空船聯絡的閃亮項鏈搶去,從此流落地球無法回家。

導演前作紅遍亞洲

電影中的阿米爾汗高大健碩,心靈卻是天真澄明,為了找尋失鏈,戰戰兢兢地嘗試融入人類社會,卻發現人類社會處處有文化隔閡、傳統束縛,鬧出不少笑話。例如他不識男女服飾之別,乘他人「車震」之時拿走其衣裝,卻穿成上衣下裙,招搖過市令人訕笑;母星以物易物,自不知錢幣為何物,他見別人拿出印有甘地頭像的紙張即可換得一飽,便收集一切有其肖象的海報、招紙、刊物欲換食物,當然被罵回頭;印度語言系統複雜,說話時又常夾雜英語等外文,一時間難以學會,但他有特異功能,只要與人握手,數小時內便能通曉其語言,為此他見人即欲握手,卻被誤會是色中餓鬼,闖了不少禍。每個人見到他都以為他是醉酒鬼,遂稱他為PK(peekay,印度語醉酒、酒鬼之意),也是戲名之由來。

以上胡鬧搞笑橋段雖有趣,卻只是故事的末節,不然此片也不值多提。本片導演拉庫馬希拉尼(Rajkumar Hirani)前作《作死不離三兄弟》(3 Idiots, 2009)紅遍亞洲,令許多香港人留意寶萊塢電影,該片娛樂性強,又不乏感人勵志之處,敢於抨擊印度教育與考試制度之僵化,又提到當地自殺率高企、交通混亂、貧富懸殊等社會現象,是不俗的作品,但我嫌其片面簡化,將老一輩或制度寫成鐵板一塊,卻未深入寫出三個「傻瓜」如何積極求學,怎樣衝破現有框框,玩鬧多於學習,抨擊教育制度的力量難免薄弱了。結尾三傻作弄「臭屁王」同學一節,粗鄙不文,只能算低俗笑話。

《來自星星的PK》卻一洗前作過於誇張玩鬧的毛病,笑位恰到好處又適可而止,寶萊塢電影喜穿插大量歌舞,不習慣者或不 勝其煩,本片則相當克制。影片以外星人流 落地球的科幻故事為包裝,其真正主題,在於反思人間「宗教」與「信仰」的種種疑問。PK有家歸不得,遍求無獲,一日有人告訴他可求「神」幫助,本只是想敷衍打發他,他卻深信不疑,甚至驚奇地球人怎麼能夠與全能的神祇溝通接觸。

從此PK參拜各種神祇,出席所有敬典,添香油默禱告,以為只要誠心付出,就能「接通」,卻總是得不到「神」的回應,痛心疾首,灰心頹喪,走過重重歧路後(包括曾相信殘害身體作奉獻的一套),他開始質疑各種宗教的儀式與說法,包括愚昧的迷信(廟宇外多有賣神像的,但小像和大像有何分別,多付金錢拜巨像難道就會更加得到神靈眷顧)、文化與傳統(如基督教視酒為神的禮物,葡萄酒是豐產和聖血的象徵,伊斯蘭教卻不容酒精)、排他的信仰(主張信己教者才得恩寵,那無宗教概念或信他教的善人又該如何)等。

大膽探索宗教問題

諷刺禮俗的荒謬處、質疑信仰的盲目處、思索宗教的未盡處,是許多電影大師念茲在茲的主題,布紐爾的揮灑肆意、活地亞倫的妙語連珠、英瑪褒曼的沉潛默想,影迷自必熟悉。《來自星星的PK》揭示的不過是表層,自難相比,但拉庫馬希拉尼親切之處是,將玄妙的思想拉回日常生活,PK的行動總是針對大眾,鼓動大家反思並勇敢挑戰傳統。PK的言論起初看似是無神論的(印度是宗教大國,本片推出時曾引起極大爭議),但他其實只是反對拜金神棍與愚民領袖,他認為「造物主」獨一無二,不同宗教的信仰不過是人類的「創造」,不必執着細節而失去敬愛的本心。

這部片另一大主線,講女主角安努舒卡莎瑪(Anushka Sharma)飾演的記者在布魯日求學期間戀上巴基斯坦伊斯蘭少年,卻因宗教與種族被家長拆散,回國後發現PK,驚訝他大膽質疑上帝「代言人」的勇氣,決定作為新聞話題,聲言為他找回項鏈,運用電視節目炒作至全國層次。影片嘗試借助傳媒的力量對抗愚民思想,歡迎每個「個體」對腐敗領袖與頑固傳統的詰 問,旁兼殺人吃人的種族、政治與性慾等議題(例如上述的跨族戀情,又如對殘害無辜的恐怖襲擊的抨擊等),期望的不僅是口號式的大愛,而是真誠真意的互相了解,欲喚起的是人與人的聯繫與感情,那不單是親情、友情與愛情,而是始終着眼「大眾」,這等複雜廣闊的視野,卻是不少宗教電影所無,而堅決站在平民這邊,也是當今犬儒當道的世界所少見的。

最迷失外星人角色

舉例說,我們不妨看看今天已成名作的西方電影,英國名導尼古拉斯洛(Nicolas Roeg)的《天降財神》(The Man Who Fell to Earth, 1976)。此片的基本設定與《來自星星的PK》相仿,大衛寶兒飾演的外星人因母星已成荒漠,遂到地球引進水源,卻因飛船失事,妻離子散,困於地球。與PK不同的是大衛寶兒一早從電視節目中熟諳地球語言與文化,流落地球後,即使用滿身金飾換取錢財,後來更利用其外星科技,以超越地球現有的拍攝與錄影技術申請專利(尼古拉斯洛本身是極出色的攝影師,此處顯屬他的個人趣味),旋即成為國際巨富。

《天降財神》這中文譯名頗有喜感,其實影片格調與此完全相反。大衛寶兒在影片中沉默寡言,離群索居,一臉憂鬱,雖是巨富,但從不現身公眾場合,也少過問公司事務,只以電話遙距指揮,觀眾後來才知道他積聚財富是為了搞太空科技,秘密邀請科學家助自己回家。PK難尋回家之路,大衛寶兒卻是滿腹計劃。

PK擁抱大眾,《天降財神》卻是感情疏離的世界。因為金錢,有的人只顧自保,有的人遠離社會,有的人心懷不軌。影片中大衛寶兒失去至愛,終日凝神寡歡,他只喝白開水、看電視,因為飛船意外,他不敢坐快車,連普通升降機都害怕,這樣的外星人形象確是罕見。事實上這是大衛寶兒初次擔綱的電影,當時他正沉迷可卡因,時常恍恍惚惚,其精瘦白皙外型也屬新潮,戲內戲外的形象非常相稱。

電影中的大衛寶兒後來遠走至人煙較少的新墨西哥州避世兼開始回家計劃,在小旅館認識了思想幼稚、缺乏自信、渴求情愛的年輕女服務員,她對他傾慕不已,毫無保留地照顧他的生活,但相處既久,他神經質、悶懨懨,對她愛理不理的個性幾乎將她逼瘋。在地球逗留愈久,他自知回家無望,甚至身份敗露被人抓去作科學研究,待人更是冷漠,最後更只沉迷酒精、性愛與死亡邊緣之間。

《天降財神》所反映的,是嬉皮士文化後期漸趨墮落迷失的氛圍,大衛寶兒飾演的是外星人,其實也可視為與大眾社會格格不入的新潮人、異鄉客體驗,尼古拉斯洛遊走不定的影機運動、節奏飄忽的剪接風格,也很成功呈現這種視角。《天降財神》沒有明顯時序,有時毫無暗示地鏡頭一轉就是數年(其他人已生白髮大衛寶兒卻不會老),有時大衛寶兒思覺又似能穿梭古今並看到遠方的景象,充滿迷幻感,走的不是硬派科幻路線,其太空機器、外星人相,都很有邪典電影的味道,今天看來仍教人嘖嘖稱奇。

主角原形源自差利

反過來看,《來自星星的PK》的結構、笑料和終局,甚至是阿米爾汗的舞步、PK返回太空船時的構圖,我認為基本來自差利卓別靈的傑作《馬戲班》(The Circus, 1928),PK暗戀女主角卻又發現對方痛苦的跨族戀情,當中的取捨、掙扎與犧牲,就與《馬戲班》主角相同,看得人眼濕濕。印度電影談情,其浪漫喜樂處,率真純樸得直追默片時代。《來自星星的PK》最好看的,就是創作團隊有着差利的那份humanity,雖然難臻差利之活潑、純粹與精煉,但在寶萊塢歌舞喜劇的框架內,在娛樂大眾與啟發思考兩方面做到極佳平衡,實在是難能可貴了。

《天降財神》其中有一幕講到女主角想和大衛寶兒到教堂結婚,順帶提到信仰問題。她認為信神總比不信好,至少有東西可相信,感覺會安心一點,萬千星斗之間應該有神在吧。這種想法無疑虛無膚淺,只像是遇溺者隨手抓到某物,便死抓着以為是救星而已。如果她遇上PK,應該會被他以幽默的手法出言警醒吧?

本文開首提到外星人形象代表了我們兩種心理,也許PK代表的是我們希冀警世英雄的一面,大衛寶兒的就是我們心底深處的寂寞吧。話說回來,香港電影很久沒有外星人題材作品了,對上一套,大概已數到馬偉豪導演的《戇星先生》(1997),但影片瞎鬧無聊,相當難看,唯一可提的是葛民輝飾演的外星人也叫PK,但此PK何所指,在此也不必明言了。

2015年8月26日 星期三

安娜 - 夢與活着的意義

紙上聲色   2015年8月26日

今次再看《柔道龍虎榜》,其中一個堅定地萌生的想法是:小夢(應采兒飾)去到日本應該不會紅。電影後段,臨近小夢出走前,一場小夢與父親食飯的戲握要地交代了她的過去:來自台南的小夢起初跟爸爸說到台北就會紅,到了台北就說去到香港就會紅,現在來了香港,卻又說遠渡日本會紅。

小夢的歌藝只適合在酒廊唱《你為了愛情》;因為年紀太大,她連藝員招考的面試機會也沒有;後來甚至絕望到一個地步,即使她肯拍三級片,那個日本經理人也只是不住地對她耍手擰頭。

所以,也難怪她拿出日語教材自學,揚言要在日本闖出一片天時,司徒寶(古天樂飾)會報以一個稍帶質疑味道的凝固的微笑。小夢敏感地以為自己被司徒寶輕蔑,便馬上替自己辯護:「我得㗎,我呢啲靚妹樣,又有身材喎,響日本嗰邊係好殺㗎!」──任何能夠投入這個電影的觀眾都不會(也知道不應該)嘲笑小夢的夢想,但她的說話實在沒有自知之明到一個令人發笑的地步。

小夢不是司徒寶。司徒寶本身是一個柔道高手,沉睡了數年的他在短時間內重拾功力還是有可能的。但小夢是徹底地無才,在可見的將來裏,她也不會成為明星。

電影中司徒寶與小夢都是有某種追求的人,但他們的層次與潛質是完全不同。在那個只得清潔工在掃街的早晨,小夢突然發難,從父親的車上跳了下來,沿着阿士厘道向海的方向跑去。司徒寶與Tony(郭富城飾)合力把小夢的爸爸攔下來。小夢風飛似的正面向鏡頭奔來,跑姿由慢鏡變成凝鏡,伴隨着她雀躍高呼:「我去到日本就會紅!」

電影當然是肯定了小夢的樂觀性格與及她的積極作為,而且也沒有排除發生奇蹟的可能性。但以電影給我們看到的證據而論,小夢去到日本不紅是最合邏輯的結果。在這一點上,電影沒有多餘地提供些許「美夢終會成真」的暗示。

當然,小夢最後紅抑或不紅,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小夢刻下為了完成她的夢想而散發出來的意志、渴望、不屈與熱情,無論她的能力有多不濟,你都必須承認她是充滿生命力的人物。這絕對不是阿Q精神,或者自欺地擁抱失敗。

《柔道龍虎榜》的主角們在一場又一場戲中,不斷地用自主的行動與決定去體現自己的價值、信念。未來全不可知,結果可能遠遜預期,他們可以掌握的只有現在,因此,務求每一刻都能進取地發揮自己,就是盡了生存最大的意義。

活在當下

《柔道龍虎榜》所傳遞的價值觀是經過微妙拿捏:電影一方面永遠肯定人的追求、肯定難以用物質衡量的價值(不難留意到電影對金錢與物質予取予攜的態度),另一方面也沒有昧於現實的灰暗與艱難,變得過分概念化或流於天真。

雖然《柔道龍虎榜》有其浪漫化的一面,戲中人人識打柔道恰似一個武林世界,同時偶有具魔幻色彩的筆觸(漫天飛舞的鈔票、卡在樹頂的紅氣球、工廈內被冷氣機槽包圍的「柔道場」),然而,電影在描寫人物的挫折困難(師父的死、司徒寶的失明、小夢的志大才疏)時卻又可以不避苦澀地踏實。《柔道龍虎榜》有一種清醒中的浪漫、虛無孤絕裏的勇往直前,這種口味除侯活鶴斯的電影以外幾乎不能再找到。

《柔道龍虎榜》不似其他以運動為題的「勵志片」,它沒有教人振奮的口號(像《打擂台》的「唔打就唔會輸,要打就一定要贏」),它的主旨也說不上有什麼深奧哲理(勉強歸納起來也不過是「活在當下」吧)。但這些都不會成為《柔道龍虎榜》的缺點。

《柔道龍虎榜》的真正意義在一切猶如有生命脈搏的細節裏。沒有一句綱領可以總括到司徒寶在小夢身後奔跑時,他心中驟現的希望與喜悅,沒有一句標語可以代替司徒寶最後從容接受失明的態度。在我眼中,《柔道龍虎榜》是極少數能夠說服人生命是值得活下去的電影之一。

李怡 - 他們將一點一滴改變這世界

蘋論   香港蘋果日報   2015年8月26日

《十八種香港 HOCC》演唱會結束,黎則奮說「經雨傘運動洗禮的何韻詩真箇是脫胎換骨」。筆者觀看最後一晚演出,感到這不只是何韻詩個人而且是香港流行文化的脫胎換骨。不是說它超越了以前所有的輝煌演唱會,而是說這是香港第一次完全屬於香港人群體的演唱會。

大公司可以斥巨資把演唱會搞得富麗堂皇,但沒有大公司、沒有贊助商、個人小本投資,卻以全屬香港年輕人的團隊,拼出從頭到尾發自內心熱誠的演出,用歌聲、影像和獨特的舞台設計,描繪出年輕人眼中、心中的香港。說「心中」,因為那些舊日香港的影像,是年輕人雖沒有見過卻是心中珍惜的。

流行文化的脫胎換骨

前天結束的演唱會不是終結,反而是《十八種香港 HOCC》的一個開始,十八種,象徵香港十八區,何韻詩說,「每一區每一處,有屬於它的城市景觀和神韻,經歷了上幾代的滄桑,近幾年的動盪,……小島其實在重新建構更多種面貌,不同人在各司其職,種植出令這裏更茁壯的信念。種是種類,也是種植,有機,多元,充滿生命」。因此,她以伊館演出為起動,將在半年內走遍香港大小角落,與地區組織合作,推廣本土創意文化,讓願意一同參與的香港人,深度體會這個城市,認識這個城市。她說:「與其世界巡迴唱,不如18區巡遊走。」

這是對流行文化的一次脫胎換骨的啟動,如果說文化是一個城市最有魅力和持續的生命力,那麼我們對何韻詩的嘗試不能不感動和懷着最大敬意,而演唱會的藝術團隊的成功也體現了她所說的:「我們常常會往外看,覺得外面的世界才是好的,但原來我們自己地方也有如此優秀的一群年輕藝術工作者。……香港擁有最好的,只要你肯發現。」

整晚的激情,讓筆者想起村上春樹今年三月給香港一位雨傘少女的回信:「很多事情未能盡如人意,讓我感到可惜。但我認為你們為民主而走的路,最終絕不會白費。現在乍看像是『甚麼都沒發生過』,但在看不到的地方,確實起了絲毫變化。你們走過的路,已化作事實留下來,沒有人可以無視這些事實。世界亦會根據這些事實而改變。今後,請你們繼續努力,一點一滴改變這個世界。」

雨傘運動後,何韻詩一度想參選立法會,但經仔細考量後,覺得還是從文化入手去改變社會,更能發揮自己所長。她踏出第一步的成績,已體現了雨傘世代的持續努力,會一點一滴改變這世界。

另一樁跟雨傘運動不是直接有關的事,就是新聞工作者吳曉東在今年七月透過眾籌公司,向公眾提出要在兩個月內籌300萬,成立一個以深入報道為目標的香港人的通訊社FactWire。這樣做的目的,一是鑑於香港媒體都把焦點放在即時新聞上,沒有資源對任何香港發生的嚴重事態作深入採訪報道,如果公眾只滿足於這種即食新聞,負有監察社會使命的新聞工作就不大可能促使社會改變;二是絕大部份傳媒,都受到被政治勢力支配的單一或主要老闆操控,又或要遷就廣告商,新聞的獨立性難以保持,因此要由公眾做老闆,不接廣告,以高薪聘請忠於新聞專業的人任事。

很多人對吳曉東能夠成功集資並不看好,因為多數人不知道或不關心甚麼深入報道,也不了解吳曉東其人。但意外的是,目標居然實現了。最新的集資數字已超過400萬。其中大額的支持者(5或10萬)只有4人,而小額支持者則有兩千多。

挺身凝聚分散的力量

雨傘運動帶來市民對自由權利的覺醒,許多人認識到新聞採訪受到暴力壓制,一些傳媒在政治影響下報道事實的扭曲與偏頗(最典型是無綫對七警事件的新聞處理),也使市民更知道新聞自由的可貴。這是FactWire能夠成功集資的根本原因。

這件事告訴我們,分散的無組織的力量,只要有人用一個理念把他們凝聚起來,就能發揮很大的作用。雨傘後,另一個新生力量是青年參政。不久前,facebook出現一個叫「2017選戰立法會」社群,開設者似乎只有一個人,他說:「我只是普通香港小市民,但覺得自己香港自己救,這些事原不應由我們這些小市民去想去做,但奈何眼見現時此環境,覺得必須做點事。一個人的力量十分渺小,但團結就事成。」如果奧巴馬憑小額捐款可以登上總統寶座,如果吳曉東憑一股儍勁和提出市民未必熟悉的新聞理念也可以在兩個月內籌到四百多萬,那麼一個不見經傳的年輕人,為甚麼就不能憑雨傘運動的理念、憑眾籌而晉身立法會呢?

現在社會需要的,是更多何韻詩、吳曉東這樣挺身而出的人。何韻詩演唱會的觀眾席,是一張張熱情的年輕的臉,他們將一點一滴改變這個世界。(https://www.facebook.com/mrleeyee)  

2015年8月25日 星期二

陳雲 - 日本軍妓,必也正名

三文治   2015年8月18日

台灣課程綱要改革爭議之中,有政客和學生認為有部分「慰安婦」是自願的,備受社會批評。喪失國魂的台灣,只能寄託鄰國日本。各位不要嘲笑他們,一個國家喪失了國魂,就會變成這樣子的卑鄙無恥下流,而且還以為自己好合乎潮流,好trendy,好有開放理性、多元文化的樣子。

二次大戰期間,日本軍方從中國大陸、朝鮮、台灣、韓國等地,強徵婦女供日軍淫辱。這些婦女,在日本的文書上稱為「慰安婦」。「慰安婦」日語發音為「Y An Fu」,英文一般譯為comfort women。慰安,有慰勞安撫之意。《詩經
大雅烝民》:「以慰其心」,句下有鄭玄箋:「故述其美,以慰安其心。」「慰安婦」有婦女慰勞士兵,出外遠征的含義,是日本政府、軍方採用的一個委婉、正面的名詞。如果這些勞軍的婦女,全部都是日本的貴族女子、武士家眷,就可以叫「慰安婦」。或得罪講句,如果全部都是天皇的親戚,身先士卒,慰勞日軍,叫「慰安婦」,她們當之無愧。如果是日本平民,也不可稱為「慰安婦」。

然而,日本皇軍的「慰安婦」,都是被日軍強徵入營的亞洲婦女,實質是色慾奴,在歷史上,應叫軍妓。軍妓本身有壓迫、不義的含義。故此,任何歷史描述,如果用上「慰安婦」一詞,都必須加上引號,以表明那是日本軍方的宣稱,同時加上註腳,說明此乃日本皇軍之聲稱或稱號。(馬家輝先生於在二OO七年在《明報》「筆陣」專欄已指出採用「慰安婦」一詞,要加上引號及詮釋。)如果不加引號,是當作平常的日用語言、日用詞彙來使用,就是被日本殖民,或被日本洗腦的顯示。

國共政府追討戰爭賠償時,也用了「慰安婦」一詞。《論語.子路》:「子曰:『必也正名乎!』」國與國之爭,或者政治之中,好多時是在於名詞的運用。名詞可以扭曲看法,「慰安婦」一詞講得多,真會出現部分台灣學生所說「慰安婦」未必是被逼,而可能很喜歡去慰安的講法。故此,即使是追討賠償,也要辨正名義,使名實相符,以彰正義。

中國政府、台灣政府或將來的香港政府,可以不接受日本這個講法,甚至要求對方談及這事時,或在和平協議或者賠償協議中,要求正名為軍妓,不可以採用「慰安婦」一詞。國際爭議、日本法庭或國際法庭,亦必須採用軍妓一詞。等於納粹黨在國際法庭屠殺猶太人,但在國際法庭,指稱猶太人,一定要用「猶太人」一詞,不可用「人類的罪惡」、「卑賤民族」、「人類的渣滓」等當時納粹黨的詞彙。

漢日字典是華人地區出版,如果將來的中國政府夠強硬或正義,應該要求日本人正名。即使日本寫自己歷史也好,也要加回引號,說明這是皇軍時期的稱呼。這有助於對日本國民的歷史教育,是為他們好。即使日本寫自己的歷史時,一如以往,用「慰安婦」一詞,但華夏寫自己的歷史時,就必會加上引號,或正名為軍妓。

早於二〇一二年七月,時任美國國務卿希拉里指示美國國務院,官方文件提及「comfort women」(「慰安婦」),一律改為「enforced sex slaves」。[1]今日你看到國民黨的課綱要將「慰安婦」修改為「婦女被強迫做慰安婦」,就知道國民黨政府是一班蠢人、賣國賊——儘管他們還需爭議,賣的是哪個國。

[1] "Clinton says 'comfort women' should be referred to as 'enforced sex slaves'", Japan Today, 11 July, 2012. http://www.japantoday.com/category/politics/view/clinton-says-comfort-women-should-be-referred-to-as-enforced-sex-slaves

2015年8月23日 星期日

李寶瑜 - 電車屬於未來


生活達人   星期日生活   2015年8月23日

電車達人魏文 Emmanuel Vivant(劉焌陶攝)

【明報專訊】上周有某退休政府規劃師,向城規會建議取消中環至金鐘一段電車路軌,並稱是為了改善中環交通擠塞問題。

此言一出,各界嘩聲四起、怒氣冲冲,大部分市民均認為香港的電車應該要好好保留,而不該被消失。

香港電車陪伴了港人一百一十一年,每天接載着各式各樣的人,上班族、家庭主婦、中小學生,還有各國旅客等。

電車是香港人的集體回憶,是這個城市的地標之一,更是香港人的生活。

有趣的是,香港的百年電車,在二○一○年開始,正式交由來自法國的RATP Dev Transdev管理,繼續經營這輛會行走的歷史遺產。

那就由法國來的董事總經理魏文(Emmanuel Vivant),講解在他領軍之下的香港電車,如何由過去,緩緩駛進現在,並且邁向未來。

現在的香港電車,仍然保留了昔日的歷史外貌,但也同時,已經由過去的「叮叮」,走向新型號發展,緊貼現代人的需要。

香港電車的完整系統和技術,在世界上佔一席位。

也許,所謂思想「抱殘守缺」的人,並不是冀盼保留電車的人,而是那些已經跟不上時代發展,和實際交通需求的人。

慢得有效率 日載20萬乘客

走進石塘嘴屈地街的電車廠辦公室,夕陽正好投進窗內,落在魏文的辦公室的電車模型上。這位來自法國的香港電車有限公司董事總經理站起來打招呼,身形很高䠷,顯得溫文有禮。甫坐下,便跟他談起有規劃師建議取消一段電車路軌,魏文聽後,不慍不火回答:「香港將來需要更多公共交通工具,而不是更少。電車作為公共交通工具,其實很有效率。電車在香港有着很重要的角色,因為它每天平均接載二十萬乘客,非常大量。」如他所說,香港電車是全球仍全面運作的最大型雙層電車車隊。

塞車原因 私家車飈增

至於電車被指為佔用道路空間,甚至導致交通擠塞嚴重,他這樣回應:「中區的交通問題,其實並非由電車引起的,電車在香港已存在一百一十一年。其實令中環交通有那麼大的變化,是因為私家車愈來愈多,估計過去十年,私家車的數量增加了50%。還有交通違規、違例泊車等,其實更明顯地加重交通擠塞。」對於自己領軍下的電車,他如數家珍:「我們的電車採用了有效的方式,電車也是最有效率的空間使用者,一當輛電車停下之後,其所佔用的空間,以人均計算,比私家車所佔用的少上很多倍。」即使在繁忙時段,相對於只能坐四人的私家車,每名電車乘客也只是佔用0.25平方米的道路空間。他又道:「電車是最便宜的交通工具,更有社會包容性。又環保,電車是唯一不會排放廢氣的交通工具。」若要說效用,他認為:「道路工程要考慮的,並非有多少車輛能進入中環,而是有多少人能走進中環。每輛電車,在有限空間下,能夠接載一百一十名乘客。」相比起讓汽車瘋狂擠進市中心,電車的確在載客量上更為有效。

短程路快捷 免來回車站時間

對於退休規劃師說,要取消由中環至金鐘一段,認為「行路可能快過搭電車!」,我們當然不知道別人的腳程有多快,但以1.6公里路程來說,網上已有很多種人肉測試,普通人步行至少要三十分鐘。一般人對電車的印象,相對於其他交通工具,總是悠悠然比較慢,但魏文有這樣的理解:「電車為不同需要的人提供服務,是港鐵、巴士等交通工具的另一種選擇,乘客也可以使用電車作短途行程。在短程路上,電車其實很有競爭力,就說乘車時間,因為不需花很長時間來回電車站,所以在少於四公里的路程上,若與地鐵相比,電車其實可以更快捷。」

便宜環保 載不同乘客

而我們對電車的另一固有印象,就是乘客主要是老人家。但無論是魏文觀察,還是電車公司的調查所得,都顯示,這不是事實的全部。他說:「每年我們都有做乘客調查,而調查顯示,我們所接載的乘客,無論在年齡、性別、經濟背景上,都跟香港的平均人口狀况相近。因為一天不同的時段,有各種市民乘搭電車,例如早上有上班族坐電車、在非繁忙時間,家庭主婦會坐電車到街市買菜、學生坐電車上學。午飯時間,中環上班族會坐電車到灣仔或銅鑼灣吃飯。在周末,人們坐電車和散步來消閒,各式各樣的人都可以在電車上找到。」他續說:「我們當然有些乘客是老人。一些乘客的確能選擇其他交通工具,如他們不坐電車,可以坐巴士,但對於老人來說,電車相比其他交通工具,更為方便。」而每個電車站平均相距二百五十米,且在主要道路上,容易找到之外,亦毋須公公婆婆上落樓梯,對他們而言更為方便。電車沒有可加可減機制,票價是所有交通工具中最低,現在的成人票價為2.3元、小童票價是1.2元,長者票價為1.1元,票價亦能照顧社會上不同人的需要。

不過,自去年港鐵西港島線陸續開通後,魏文承認:「由去年開始,每天電車乘客量少了一成,由二十萬減至十八萬。」但他說:「「但我們認為,除了西港島綫開通影響了乘客量外,也是因為交通擠塞。其實香港電車不是導致交通擠塞的原因,而是我們同樣遭受交通擠塞影響,我們也是受害者,電車的行車效率也受到影響。要解決交通問題,最好的方法其實是給公共交通工具更多優先使用權。」

歷史遺產 香港很幸運

香港電車在一九○四年成立,當時只有二十六輛單層電車,時至今天,已有一百六十三輛雙層電車,以及六條主要路線貫穿東西。魏文說:「電車是香港歷史遺產的一部分,令香港成為更美好的城市,也賦予香港獨特性,其實是無價的。」當我們為發展而不斷犧牲歷史的時候,這個來自法國的董事總經理卻說:「巴黎曾是個很好的例子,說明香港其實很幸運。因為巴黎曾經有一個很大的電車網絡,但在六十至七十年代消失了,因為那時的汽車變得時尚,人們放棄了電車,改為讓路給私家車。但後來,我們就發覺這其實是個錯誤。事實上,為私家車提供更多空間,以緩減交通擠塞,那就等同於鬆開你的皮帶扣來解決肥胖問題,其實沒有針對當中的問題。反而令城市更難持續發展、更不適合居住。」

最適合未來發展的交通

RATP公司,在巴黎同時經營地鐵、巴士、電車等交通工具。「在巴黎,我們現在回顧過去,又重新建起電車鐵路,在十八世紀末,我們建成了八條電車線。所以我覺得香港很幸運,香港從來沒有拆毁她的電車軌道。而電車現在亦被國際間公認為,最適合未來發展的交通工具,各地都在建設新的電車線,像瀋陽、蘇州、北京、南京、深圳等,而歐洲的主要城市,也有當地的電車網絡。所以電車是屬於未來的,不是屬於過去的。」

古舊外貌 更新設備

如果有人還覺得電車是老一輩的東西,要不就非電車常客,又或與現代脫了軌。魏文在屈地街的電車廠,帶筆者去看舊型號的電車、以及最新型號電車。簡單觀察,已發現車廂內的設備有明顯改變,像上車位置的閘門,由以前像攪珠式的轉動閘門,變成小巧的兩塊木板,乘客上車時,衣服或袋子便不會被勾住。車廂還安裝了節能的LED燈。而右手邊的一排座位,亦由面向車身的一排椅子,變成面向車頭的獨立座位,其數目不變。為何有這樣的改動?魏文說,在人多擠迫時,大家都有過不太好的經驗,就是大汗淋漓還要膝蓋碰着膝蓋,將座椅方向改動一下,便可以給乘客多點私人空間。

新型號電車 100%香港製造

他的理念是:「電車加入了很多改良措施,我們有兩個任務,一是保育香港的歷史文化;二是將電車系統全面升級,以服務二十一世紀的乘客。」現在新型號的電車,已有四十九輛投入服務,均是100%香港製造,製造地點就是我們身處的屈地街電車廠,相信是香港島唯一也是最後一個製車廠。「新型號電車看起來像舊電車,那是因為我們想保留電車的歷史、老電車的感覺,而又完全不同的是,新型號電車是由鋁製造,舊時的電車則是木造,鋁製車廂更為現代化、更耐用,車身較輕,可耗用較少能源。還有新引擎,比舊引擎可以節省25%的能源使用,而且更安全,噪音減少,更舒適。」這些都是他推動新措施的成果。現在連電車上,也有LED屏幕到站顯示,「二○一二年,我們引入電車位置系統,使用人工智能的技術。我們的電車也有App,乘客還可使用QR code,可以查到接下來的三班電車。也有地圖,附上GPS功能,顯示下一班列車在哪裏、何時到達等」。他們最近還和中大合作,研究更新的系統。他說希望採用更新的科技及方法,可以解決交通擠塞對電車的影響,令電車系統更穩定。而因着百年電車經驗,香港的電車技術和系統,亦受到外國青睞,例如印度就曾請香港電車為其度身訂做一套電車系統、四公里長的電車路軌,以及由香港製造的電車車身。

關注城市規劃 曾赴多國取經

別看魏文長了點白頭髮,想不到他是八十後,以三十四歲的年輕姿態,掌舵已有百多年歷史的香港電車。他笑言自己在巴黎的鄰近郊地區長大,四周種滿蘋果樹,卻對城市規劃很感興趣。他及後於巴黎的大學修讀有關工程的學科,並碩士畢業於École nationale des ponts et chaussées。但他覺得現代城市規劃是較為長遠的計劃,當下能改變社會的,反而是和城市人的生活息息相關的公共交通工具,於是投身公共交通服務。事業開展後,他被委派到亞洲出任管理職務,工作關係在北京居住兩年、住過四年首爾,更遊歷過三四十個城市,了解當地的交通運輸系統,為他帶來了各地的考察經驗。二○一二年,他被委派到香港,今年正式出任香港電車的董事總經理,並同時是RATP Dev Transdev Asia亞洲合資公司的CEO。魏文說:「我去過很多城市,如北京、首爾,而唯獨香港這個城市最讓我覺得可以安定下來。或許因為我欣賞香港那種『can do』精神,非常實幹,會想盡辦法解決問題。」像去年佔中時期,銅鑼灣一段電車路被封,一些電車因而未能回屈地街電車廠維修,於是他親身到示威區與示威者商討暫時開讓電車路,亦作出相關的車輛調動,「是為了讓電車仍能繼續為市民服務」。

公共交通 應互相補足

思維跳脫創新的掌舵人,使電車能保有珍貴的懷舊面貌之餘,內裏的技術和系統卻是煥然一新,與時並進。去年電車一百一十周年慶祝,他們推出了多輛主題電車,包括餐車、電影車、熊貓主題電車等,為百年電車帶來了新鮮感,形象活潑。問魏文,他理想中的城市公共交通是怎樣的?他娓娓道來:「公共交通工具不應是競爭對手,而是能夠互相補足。」像香港有電車、巴士、地鐵等等,可以給市民更多選擇。魏文說:「我們不是要將電車放進博物館,而要讓它仍能活生生地在路上行駛,繼續成為城市的交通工具,以及香港的文化遺產。」

文 李寶瑜
圖 劉焌陶、受訪者提供
編輯 蔡曉彤

2015年8月22日 星期六

李怡 - 香港人要選擇怎樣的價值觀

蘋論   香港蘋果日報   2015年8月22日

本周初,無綫新聞報道中有一句主播的插話:「香港人就擔心鉛水呀,不過其實全球有超過7億人,甚至冇乾淨水飲。」博客林忌說:「cctvb告訴我們,飲鉛水原來是一件值得『自豪』和『感恩』的事。」你說香港人多幸福。回歸18年,香港人從已發展地區倒退到全球70億人包尾的7億人。

又有毛記電視的《六點半左右新聞報道》說:「被迫飲鉛水的香港人,聽了這句話,立刻感到:香港人有得飲鉛水,真是好幸福喔。當你瀨咗嘢之後,只要想到有比你瀨得更甘的人,就可以把快樂建築在他人痛苦身上,養成積極、樂觀的人生態度,可以做個健康快活的有鉛人。」並說:經cctvb的推廣,許多人都學會這種五十步笑二十五步的向下兼容自慰法。一個女孩子為facebook只有一個like煩惱,身旁男子說,全球有14億人沒有facebook用呀。為女朋友煩惱,就有人說,全球有13億人沒有女朋友……

向下兼容自慰法的根源

毛記電視儘管以搞笑方式批評無綫新聞的這句插話,但實際上這句話表達了也是灌輸了一種重要的價值觀,「向下兼容自慰法」是一種奴性價值觀,即不是爭取做一個有尊嚴的、執着於自己應有權利的人,而只是從與更卑賤的人比較中尋得自我安慰。

這種價值觀是有歷史根源的。香港大部份人,過去都因避秦來港,他們不在乎個人權利地辛勤奮鬥,很大程度是由於他們慶幸自己脫離在極權統治下的生活,精神上從向下比較中得到支持。香港人即使經濟上已躋身發達國家水平,但從沒有與世上其他發達國家比較個人權利,無論是政治權利或一般福利。香港的自由、法治、人權來自英國民主制度和文明傳統,我們毋須付出抗爭的代價而享有這一切。香港人口頭上都說自由、法治是我們社會的價值標準,但我們即使在經濟與文明都已是超發展的八、九十年代,即使面臨中共國收回,香港人中仍然很少人會想到為維護我們的價值觀而要付出代價,因為這些無形的東西過去都是無代價取得的。當年香港甚至有人譏笑英國的經濟發展不如香港,當然更從與大陸生活比較中覺得幸福。「向下兼容自慰法」其實正是香港人潛意識的價值觀。

現在香港已非常明顯地向「一國」的體制沉淪,以政治為首,經濟、社會也都向中共國傾斜。香港每天發生的事,如鉛水、如港大「等埋首副」、如般含道砍樹、如七警事件忽然冒出要英國御用大律師提供意見、如昨天在九成意見反對下城規會通過由新世界發展伸延星光大道規劃申請……種種違反英治時代亦即《基本法》所定制度與規範的劣政無日無之。但香港社會怎樣反應呢?我們且不去理會那些扭曲事實、背離常識的言論,就從一般市民的反應來看,不就是「向下兼容自慰」嗎?不就是還有自己的安樂窩嗎?不就是「天津爆炸」這類事還沒有「打到嚟」因而事不關己的心態嗎?即使「打到嚟」,又怎樣?

自願放棄原有的價值觀

有人說:大亞灣不用擔心,大把有錢人陪葬,有得賺。有人說:你們太多負面情緒,心情不會好,世界多紛爭,不是我一句半句可以解決,獨善其身是對社會最好維護。有的針對港大校友關注組說:正義不是只有一種角度的,誰都不要覺得自己是對的,爭取的東西一定是好的。有的說:我支持民主和尊重程序,但衝擊只能導致更大的混亂。有的說:經濟是社會發展的根本動力,香港是彈丸之地,現實上不能不依靠大陸。言下之意,因為香港地小權小,一切不義的事都應該默許。

陳雅明在facebook講他半夜乘港鐵回家,突然在車廂中嗅到很強的煤氣味,他左望右望,乘客中似乎有些人嗅到,用紙巾捂着鼻子;有些人望了望四周,然後低頭繼續玩手機;大部份人似乎根本沒有嗅到,沒有反應。陳在下個站台下了車,告訴月台站長,站長說他也嗅到,應該由前面的工程車發出,沒有問題。但為甚麼車上所有人都若無其事,而只有他一個人下車?可能是,香港人不相信在香港會發生大型事故,或者即使發生事故,也認為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香港人大概在「向下兼容自慰」中習慣了,沒有危機意識,即使鉛水這麼嚴重的事,都可以淡然處之,對於甚麼學術自由、程序正義,是更覺離自己遠了。如果這才是香港人最普遍的價值觀,那就等於港人自願放棄過去英國免代價提供給我們的自由、法治、人權、尊嚴的價值觀,願意連體制也回歸一國了,那就是魯迅所說的奴性時代:或是暫時做穩了奴隸,或是想做奴隸而不得。(https://www.facebook.com/mrleeyee

蘇菲 - 給立志行醫的狀元們

飛常Playgroup   香港蘋果日報   2015年8月22日

一位專跑醫療新聞的記者朋友曾經告訴我一件事,今天很想寫出來。這位朋友因為工作關係,認識很多醫生。某天,和她飯敍聊天,她說:「我終於明白,點解有啲醫生常常黑臉、又會鬧病人。」此話何解?原來,她認識一位醫生朋友,讀書時是會考9優狀元,「考到狀元當然讀醫,唔通走去讀哲學、歷史?」這位狀元覺得反正醫生是很好的職業,沒多細想,就順理成章入讀醫學院。

畢業後,狀元做了醫生。工作下來,每日流水作業式診症,日日對着苦瓜臉的病人,他開始發現自己其實並不喜歡這種生活,然則醫生的薪金倒還不錯,轉行太大代價,似乎不太可能,於是他設定真正享受生活是在放工之後,工作,就循例吧,遇上心情不好的時候,朋友說:「就對病人黑臉、冷冰冰囉。」

今年文憑試有12名狀元,8人讀醫,比例甚高,我相信他們都有志於懸壺濟世。香港的確有很多好醫生,有醫術有愛心,但事實上我們也不時碰到診症馬虎的醫生。這班狀元是未來的生力軍,他們說要「回饋社會、服務社會」,我讚賞,但也想提他們……

「服務」這兩個字易講難做,特別在公營醫療體系,工時長、壓力大,人手不足,堆積如山的病人和病歷,流水作業般診症就像在生產線上不斷重複,還有辦公室政治,不是真正有heart就很難做好這份工。而且,醫生不單是一份工,更需要對病人的關懷。花長輪候時間看公立醫院的很多都是基層市民、公公婆婆,希望這班未來的醫生們明白,很多病人是等了半年、一年,才能見到你幾分鐘。因此,請盡量給病人多點關心、多點正能量,不要黑臉、放下冷漠,就功德無量。希望十年、二十年後,你們仍不忘今天決定行醫的初衷,仍能實踐橫匾上「仁心仁術」那四個字。

2015年8月20日 星期四

李立峯 - 互聯網與社會運動的關係的另一面:淺談網絡政治管控

2015年8月20日

【明報專訊】近年來,有關媒體與社會運動的關係的學術研究,多集中討論數碼媒體科技對社會運動的正面影響。這些正面影響包括促進網絡另類媒體(alternative media)的發展、使社會組織可以繞過傳統媒體直接跟市民大眾溝通、讓市民可以自發組織和動員行動、孕育抗爭論述等。筆者及幾位同事在過去大半年,也多次分析社交媒體在雨傘運動及政改爭議中的作用和影響,主調也是社交媒體如何構成社會運動的傳播基建及成為抗爭意識的搖籃。

中國大陸的網絡威權主義

但本文卻想談談互聯網和社會運動的關係的另一面。數碼媒體作為一種科技,對社會並沒有必然的影響。在1990年代,互聯網普及之初,不少樂觀的科技決定論者就曾預言,互聯網將會為威權主義國家帶來民主化,因為互聯網是一個沒有中心的、多點對多點的橫向傳播平台,政治權力難以全面操控,而威權主義國家若要保持經濟發展,又不能摒棄新傳播科技。但20年後的今天,大概沒有論者再抱持這個單純的觀點。誠然,互聯網對威權主義國家的資訊封鎖帶來了一定的挑戰,但同時,威權主義國家自有應付和管制互聯網的方法。中國大陸就是最佳例子之一。曾任教香港大學的Rebecca MacKinnon在數年前便用「網絡威權主義」(networked authoritarianism)一詞來概括大陸政府對互聯網的管制。她指出,大陸政府能成功地管制互聯網,重點在於它其實並沒有無時無刻地和完全地壓制所有人的網上言論。它禁止大部分人通過互聯網接觸境外媒體以至西方的社交網站,但同時容許有能力和有需要的人「翻牆」。它容許百姓就社會問題和事件發表意見甚至批評政府,但極力防範「線上言論」演變成「線下行動」。它容許網上出現新的意見領袖,但同時培養一批為意識形態護航的「網絡打手」。它鼓勵新聞機構邁向「全媒體」時代,但在重大突發事件中會禁止媒體進行信息直播和限制媒體與網民的互動。

當然,香港和大陸的情况不一樣。香港的互聯網整體而言是非常開放的,而政府要有效控制互聯網並不容易。但有關版權修訂條例的爭議是一個很好的例子,說明一些現有的網絡表達方式和自由有可能會因法例的改變而受影響。同樣地,互聯網到目前為止雖然對香港的社會運動有不少助益,但我們亦不能忽視政治力量會如何嘗試馴化網絡。

中文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創辦的英文學術期刊Chinese Journal of Communication在今年第四季會出版「媒體與雨傘運動」特刊。特刊包括4篇基於系統經驗研究的文章,以及5篇篇幅較短的討論性文章。其中一篇討論性文章由筆者的同事徐洛文教授執筆,文章的題目是〈將要來臨的香港互聯網空間的殖民化〉(The coming colonization of Hong Kong cyberspace)(註)。

政治權力應對新媒體的三大策略

該文章指出,在佔領中環以至雨傘運動期間,政治權力其實頗為有效地應對了新媒體科技所產生的力量。這裏,政治權力指的不止是特區或中央政府,亦包括支持政權的力量。文章把政治權力的應對策略和手段分為三大範疇。首先是監控,佔中發起人戴耀廷的電郵外泄是最明顯的例子,顯示社運活躍分子的網絡溝通和行為可能被監視。執法部門所進行的「正規」的截取通訊行為雖然受相關法例規管,但在實踐層面,2013年各執法部門共提出了1372項截取通訊的申請,其中1365項獲得小組法官批准,這多多少少令人質疑批核是否過於寬鬆。另外,警方在雨傘運動期間曾多次以「不誠實使用電腦」罪拘捕市民,而其中一名被捕人士不過是在論壇上鼓吹其他人參與佔領旺角和衝擊警方防線。姑勿論衝擊警方防線是否值得支持,以「不誠實使用電腦」為名而作出拘捕,似乎使該罪名的覆蓋範圍變得太闊。

監控之外,第二類策略可以用審查來概括。香港主流傳媒的自我審查問題,是網絡媒體興起的背景之一。相比主流媒體,網絡言論不需要面對廣告商和大老闆,自由程度當然較高,但這不代表香港的互聯網完全毋須面對審查的威脅。香港警方在2014年10月至2015年2月期間,就向不同的網站負責人或網絡服務供應者提出過共101個刪除網絡內容的要求,超越了2011年2月至2014年9月44個月內的數字,引發了不少社運人士的質疑。同時,以癱瘓網站為目的的網絡攻擊亦可以被視為審查的一種實踐方式,徐洛文認為,「阻斷服務攻擊」(denial of service attack)是支持政府的一方比社會運動更懂得及更有能力使用的招數。

第三是把「外國勢力妖魔化」。把問題歸因於外部或外國勢力,向來是中國政府慣用的論述框架之一。而雨傘運動期間,縱使未有提出確鑿證據,特區政府亦在很大程度上以「外國勢力」作為打擊運動的論述框架。但網絡無國界,不少運動支持者和參與者的網絡傳播行為,正正包括跟國外朋友解釋香港的狀况。金鐘佔領區的「佔中打氣機」,也是通過互聯網邀請世界各地的民眾為佔領運動打氣。外國勢力這論述的危險之處,在於依照其邏輯,它可以把在全球化時代下正常不過的,通過互聯網而進行或組織的跨國界傳播和跨國社運打壓成「裏通外敵」。

勿視網絡言論自由為必然

誠然,作為一篇討論性質的文章,徐洛文主要是總括了過去一段時間內在香港出現的一些令人憂慮的現象。我們不知道誰發動網絡攻擊癱瘓《蘋果日報》,沒有機會分析是否絕大部分執法部門提出的截取通訊申請都合情合理,亦不能一口咬定警方那101個刪除網絡內容的要求是否包括一些政治審查。但正如近年有關香港新聞自由的討論一樣,當「個別事件」累積起來時,我們面對的就是一個不能忽視的趨勢,這趨勢告訴我們不要視網絡言論自由為必然。

註:Tsui, Lokman(2015). The coming colonization of Hong Kong cyberspace: government responses to the use of new technologies by the umbrella movement. Chinese Journal of Communication, online first, DOI: 10.1080/17544750.2015.1058834
作者是香港中文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教授

2015年8月19日 星期三

安娜 - 司徒寶、柔道與其他

紙上聲色    2015年8月19日

當我第一次看到杜琪峯導演的《柔道龍虎榜》(2004)時,我已不打柔道了。有人問我是不是因黑澤明的《姿三四郎》學柔道,那當然不是啦(雖然這個說法的確動聽);實情我是因為謝霆鋒與張燊悅主演的電視劇《撻出愛火花》而對柔道產生興趣的。雖然已一段時間沒踩在道場的墊褥上,但柔道仍是我心裏一點點重要的組成部分。

我想沒有人會把《柔》片看成寫實地講述作為運動的柔道的一部電影,但是,這部片卻切實地觸及了一些我學習柔道時有過的困頓。到了一個階段,就發覺遇上的對手以至練習夥伴都比自己強很多,我會害怕、會懦弱;《柔》片裏是沒有一個人害怕跌倒、害怕失敗。Tony(郭富城飾)的生命就是要不停找高手較量,被打甩骹後只去想下一次如何破解對方的絕招;司徒寶(古天樂飾)擺脫頹靡後,四出跟人說的一句話就是「我想同你打番場」——他們熱烈地擁抱所有起跌(不論是在道場內外),他們面對困難時的勇敢、堅韌、活力對我來說是源源不絕的啟發,教我自省自修。戲裏的人物,有最值得尊敬的生存姿態。

重新發現本性

早幾天翻看《柔》片,驚覺電影在人物描寫與情節鋪排上其實頗大膽。片中一個不尋常的地方就是,它刻意地提供非常少的背景資料。司徒寶一出場已是一個比爛泥還糟的酒吧經理,他為什麼會淪落到這個田地,他有怎樣的過去,他會不會有什麼隱衷與鬱結,他心裏怎麼看自己的行為和旁人的目光──這些我們都不知。即使到了電影終結,我們對司徒寶的「歷史」也只知鱗爪,我們只能概略地從情節與對白中得知他以往遇過什麼人做過什麼事。所以在電影頭三分一的部分,觀眾是不容易去同情、認同他。觀眾僅能隨着故事的發展,慢慢去觀察司徒寶的行為,從而摸索出他內裏的狀態與想法。

如果說司徒寶有大半時間是陷入一種迷失、迷糊境地的話,電影也同樣地嘗試將這種茫無方向的感覺傳遞給觀眾。電影初段那場到遊戲機中心偷竊的戲就是好例子。司徒寶為了掙回一筆虧空了的錢給酒吧老闆,打算在遊戲機中心偷掉黑道大哥「啷嚟哥」(張兆輝飾)裝了幾萬元的皮包。這個段落開始時,眼神呆滯的司徒寶問Tony與小夢(應采兒飾)「得唔得閒,幫幫手」,然後兩人就跟着司徒寶上了小巴。

觀眾完全不知他們要往哪裏、想做什麼。甚至三人走入遊戲機中心後,司徒寶一時要求Tony去找換硬幣,一時安排他誇張激動地去打格鬥遊戲,觀眾基本上沒有頭緒他要搞什麼。直到「啷嚟哥」出現,被Tony吸引過去與他比併,然後「啷嚟哥」放下他的皮包,這時一切才慢慢開始明朗。

事後回想,從另一個角度看,你根本不可能相信像司徒寶這樣一個人,竟能構想並且執行一個如斯毫釐不差的盜竊計劃。他在遊戲機中心對Tony與小夢的指揮與安排,就像一個優秀的導演準確地實現他的場面調度。這場戲隱約揭露了司徒寶的本能、本性。他怎會是徹頭徹尾的傻呼呼?在他最深層的地方,定必有並具智慧與能力的火焰。《柔》片某程度上是重新發現自己本性的過程,電影後段有一小節體現了這點:司徒寶一晚下意識地使出了柔道招式與Tony交手後,孤身街上蹓躂,身體先不由自主地抽搐顫動,然後變成專注有勁的招式演練,邊走邊打,最後回到自己的道場一心館。

李怡 - 我們所有的不幸,只有這麼兩個

蘋論   香港蘋果日報   2015年8月19日

「我們生在中國,/我們葬在中國;/我們所有的不幸,/只有這麼兩個!/躺在裏面的,/再也不必假裝死了;/留在外面的,/還要繼續假裝活着。」——大陸網絡一首小詩《中國人墓誌銘》

還沒有把天津爆炸的消息消化完,又被曼谷的爆炸轉移了視線,尤其那裏有兩名香港女子死亡。特府對泰國發出紅色旅遊警示,但對於天津就沒有發警示。

兩場爆炸有所不同。曼谷的原因大致清楚,就是近年的政治動盪、兩派對壘,導致一些反對軍方統治的不滿分子進行恐怖襲擊。香港人完全可以自主要不要暫時不踏足這個地方。天津爆炸不僅原因未明,很可能如昨天《蘋論》所說,「真相只會石沉大海」。而且生活在「一國」之下,若不重新制憲,香港到2047年就會兩制告終,將實行導致天津爆炸同樣的政治制度;實際上這種制度已經逐漸透過行騙長官而在香港滲透,不到2047就有可能全面在香港實施也。

專權體制的一體兩面

我們真要想想,以後會生活在怎樣的社會環境中。

大陸網民說:有人在網上寫一句批評中共的話,一分鐘後他們就能知道;有人在倉庫裏放了可能炸毀整個城市的危險品,直到爆炸了他們都不知道。何不以管制言論的力度來管制危險品?

殊不知,監控言論與輕率管制危險品,正是專權體制的一體兩面。一面是儲存危險品乃保護掌權者利益的一部份,或讓他們斂財,或根本就是暴力政權的資產,危險品儲藏的重要性絕對在對周邊居民安全考慮之上;另一面監控言論也是出自維護專制政權的目的,故天津爆炸後,一口氣封了三百多個網站,有網民因為透露死亡數字遠超過官方公佈的,被公安扣查。這是統治階級的維權(他們叫「維穩」),即維護掌權者的權力,與大陸律師「維權」是維護憲法所定的公民權利不同,而且相反。若是由人民投票授權的民主政權,就必須聽取對政府的批評意見,也會大力管制危險品,不容傷害人民,這是人民權利最大化的政權的一體兩面;與專制政權的統治權力最大化剛好相反。

當地政府在記者會上,無法回答危險品儲存要與民居保持多遠距離這問題,對於誰是負責救災的總指揮也不回答。庫存危險品的瑞海公司未有任何人向公眾交代事件。昨天《天津日報》報道,瑞海公司董事長、副董事長等人在8月13日上午已被控制。「被控制」是甚麼意思?是被拘捕,還是控制他們使其不能向外透露內情?《人民日報》發表時評,指這宗事故具體原因的調查難度極大,需要較長時間,希望在證據確鑿後,再向公眾發佈。這是拖字訣。事情定會像三鹿奶粉、溫州撞車、東方之星等歷次人禍一樣,拖一段時間就不了了之。反正中國人是健忘的。

有陰謀論指,天津爆炸係權鬥造成,是某些勢力要在北戴河會議、九三閱兵這個敏感時期打擊習近平藉閱兵去立軍威。了解國情的人都知道,有權力運送、儲存或擁有這些高危險品的,都不可能是一般民間企業,大致可肯定與最高權力層有關。而專權體制是永遠離不開權爭的。

他們都在裝死地活着

至於傷亡數字、死亡名單,就也與歷次天災人禍一樣,何曾有一次是真實的?大多數遭難者的家屬,似乎都接受已發生的事不可挽回,故只要求賠償,對事故責任就輕輕放過。房子毀了要求賠償,哭訴的多屬於「編外」(即非公務員體制)的死難消防員家屬,他們要求所有死者同等待遇。當李克強說了給予同等待遇和「他們同樣都是我們的英雄」之後,看來當局就把事情撫平了。昨天有一個死難消防員的父親在電視前說:「作為父親的,我感到驕傲。」正如德國戲劇家布萊希特所說:一個國家需要英雄真可悲。因為只顧活着的人而不追究災難責任,災難就會一再發生。爆炸後的事態展現中國更大的悲劇。

回到文前的小詩,那是多年前筆者在大陸網頁抄下的,沒有作者名字。詩寫得太好太深刻了。中國人的不幸只有兩個,就是生在中國死在中國。這兩個就已是全部一生。生存的人,像天津記者會上的官員,像官媒每天「喪事當喜事辦」的感動人心的報道,甚而像那個為死去的兒子驕傲的爸爸,他們不都是在裝死地假活着嗎?中國太難見到真人,而到處是假人。

中國所有的「假」已滲進香港。許多香港人,也因為這裏已是中國香港,從而他們也要假裝死假裝活了。如果我們不力爭香港仍是以前的香港,如果我們任由行騙長官每天裝死裝活,而所有只顧眼前的香港人也甘心忍受這樣的日子,那麼文前所引的墓誌銘也會是「生在中國香港」的我們的悲劇寫照。(https://www.facebook.com/mrleeyee

王岸然 - Uber應予本土及多樣化

作者網誌   2015年8月18日

無論從什麼角度出發,筆者絕不認為政府以公家警權保護少數不勞而獲、侵害公眾利益的資本家的士商是合理的事情。新科技令很多傳統的經濟商貿模式改變,有智慧的當權者當然應該擁抱新時代,主動適應新轉變,尤其是新轉變能改善就業,減少中間剝削,提升職業司機的生活水平,簡直功德無量。

的士行業絕對是一個違反競爭、中間剝削嚴重、少數商人利用關係、以不良有害競爭的手法損眾自肥的行業。在已經通過有待執行機關「競委會」成立執法的《競爭條例》中,有明確的法例禁止任何行業有合謀定價的協議。

不正常一致性行為

的士行業根本全無競爭,除了不應有的固定價格收費安排之外,業界的大商會明顯有不正常的一致性行為(concerted action),以保護行業的利益,這就是違反競爭,違反了競爭法例。最明顯的事例是,大量有牌的的士停在停車場也不出街提供服務,這不可能是個別商會的行為而是大商會之間的秘密協議。這類協議違反了《競爭條例》,亦違反競爭原則,是彰彰明甚的。

的士留在車場不出街,是人為地減少供應,這可維持的士的收費,也可維持全港只有18000個的士營業車牌照的價值(每個500萬以上);但利益不歸職業司機,司機遭的士商中間剝削和收入不佳的情況下選擇客人,是為勢所迫,但要承擔所有道德上的責難和法律上的責任,公平何在?我們又有何道德上的理由,支持警方執法打擊Uber去保護少數無良的士商的利益?

不談自由競爭這些右派理論,從左派角度看問題,的士本應是個體行業,勞動成果應該歸於司機本身。揸者有其車,談了半個世紀也不成事,反而車牌被資本商人壟斷之後成為專利事業,對用車的市民及靠揸車為生的司機皆不公平。司機挑客影響市民的選擇,亦影響城市整體的流動性,對香港的整體利益影響極大,極不應為少數商人的利益禍害了大多數港人的利益。

有的士駕駛牌者轉而駕駛任何車類接客謀生,只要態度專業,沒任何道德上的問題。這是說站在左派的立場,Uber的出現若然會為司機帶來利益,看來也是一定,就沒有不支持的道理。雖然Uber也是大企業,而且跨國,支持Uber只是支持開放,打破壟斷,自由競爭,只要容許相同模式的營運情況出現,自然有本地的Uber加入行業,這情況在全球所有資本主義自由經濟體系的歷史中無數次出現,問題只是應否開放行業的競爭,而不是研究Uber是否大企業。有環球的麥當勞,也有街角的茶餐廳,小本經營者有其空間才是最重要的。

保險問題更是次要。大企業如Uber完全可以自承保險的責任。有保險公司表示不可能承保嗎?只是希望行業合法化再接生意,所以以沒有保險為理由想禁止Uber的出現是本末倒置,誤導公眾。

擁抱新科技及新事物的出現,更是鐵的道理,香港的建制歪理已經夠多,大家不應該相信,新加坡及美國很多州份皆選擇接受新事物。的士的出現其實也不過數十年,所謂白牌車的名稱是本土在1967年暴動時的創意名稱,但當時情況是指車輛在街上直接拉客同紅的競爭,那是未有手機更未有GPS之類新科技的時代。我們用發牌制度規管的士業可能成為落伍的東西。相關的法律更是跟不上時代。理應被打倒的是僵化的建制及利益集團,而非創新的事物。

港人的消費者集體力量意識薄弱,這次事件也許可以教育大眾這方面的醒覺。只要公眾支持,Uber幾乎是立於不敗之地,這也是其創意所在,幾乎在全世界都被當地的的士業界針對,想逼政府執法,但礙於民眾的支持,政府自然手軟,Uber照常經營,上市價值大增,有足夠財力打官司,時間一拖,民意一面倒,創新者必然是勝利者,這是歷史的定理,否則人類社會也不會有今天的進步了。

創業者從速入行

以現時的社會情況來看,大大有利Uber的搶灘,筆者也強烈建議有膽識的本地創業者從速效法加入行業。政府不敢告使用服務的市民串謀犯法,因為警察與小市民因佔領事件多個月來已經關係緊張,擾民激起公憤引致第二次佔領堵塞彌敦道,受不起的是梁政府。

法律上,市民不是直接與司機交易,是與一間身在外國叫Uber的荷蘭公司作服務貿易,法例上政府是難以干預外國的合約在港實施的。筆者且舉一個國際貿易法的問題,叫車的市民知否正在經互聯網與荷蘭的公司按荷蘭的服務合約購買服務?事件在港發生,在互聯網則是一項國際合約,可以按外國法律辦事而香港法庭是不會干預其有效性的。

事件要上法庭,上訴再上訴到終審才有清楚的法律關係界定,別以為一個支持政府的裁判官就可以嚇倒所有市民(事實上陳碧橋也非嚇倒小市民,他只是市民心中一個笑話)。事件只是香港市民支持Uber一方,照樣光顧其服務,政府就只餘改法例配合一途。勝利與成功是屬於肯創新者的,古今皆然。

2015年8月17日 星期一

陶傑 - 記得那本手冊嗎?

香港蘋果日報   2015年8月17日

天津大爆炸,成為一時話題。美國CNN記者現場採訪,災民和死者親屬自發憤怒驅逐,嚴正譴責:不許外國人報導我們的新聞。

既然是這樣,評論得太多,就會引起民族憤恨了,所以香港人只能隔岸觀火,由邏輯學上,看看自己可以由此事學到什麼。

首先,全世界都看到:大面積的固體化工危險品,居然囤積在民居幾百米的地方,而且管理鬆弛。如果是一九七九年,大陸剛從文革毛江的工農兵時代走出來,還難說。但是「改革開放」三十多年,大量中國人出國留學:化學、工程、工業行政管理,又是MIT,又是哈佛,美國和西方教過成千上萬的中國人,據說都是精英,都會講英文、會考試,卻做出這種全無常識的事,這就令文明世界的正常人感到十分出奇。

當然,有些好心人會解釋:中國人還是聰明的呀,他們不是笨蛋,只是中國的制度有問題啦。

社會制度有問題?Really?香港特區政府教育局出版的「中國模式國情專題教學手冊」,可不是這樣講。三年前的一件盛事,特府高官(雖然他們的小孩多已送去英國讀書)站台推介這本教科書手冊,此書指出:中國的制度,舉世許為「北京模式」,「團結、無私、進步」,正在崛起成為世界各國參考借鑑的典範。

特區政府告訴你:西方國家的民主制度,只會造成「政黨惡鬥,人民遭殃」,但是中國不會,中國的制度,「以表現和考核為本的遴選機制」,體現了「民本思想」。

所以,中國的制度是優於西方的,包括將化工倉庫建在民居隔鄰。加上救火員英勇,救災散發出感動中國的正能量。一切謠言抹黑,香港人千萬不要相信。

但是一些中國人偏偏在這時不分大是大非,去求教於日本。日本的專家說:摩天大廈一樣高的蘑菇雲,不可能只是化工固體燃料,而是軍火炸藥。

由英式的理性常識角度一問:如果中國將「嚴格管理網絡言論」的百分之一力度,用在管理化學品軍火的儲存,天津這些為數不明的中國人命,即不必報銷。

但這樣一來,身為香港的愛國家長,怎樣教小孩,可能會極度迷糊:是相信日本人,相信CNN,還是西方的理性,還是歌頌「黨疼國愛、做鬼也幸福」的愛國詩人?

大陸網絡上一條微博說:「做中國人,一生苟活,而又隨時枉死」。Well,我不會這樣偏激,我只想溫馨提示香港人:不要忘記三年前教育局那本「國民教育手冊」,對於電視的畫面,反而要存疑:或許是荷李活拍Transformer第五集的特技場面,不一定是真的。

2015年8月16日 星期日

周日話題:從革新論看香港前途

星期日生活   2015816


【明報專訊】《香港革新論》出版後,身邊很多朋友大惑不解,有人疑惑方志恒為何會變了本土派、有人慨嘆方志恒不再溫和變得激進、有人甚至猜測方志恒要組黨云云。

其實我和一班朋友在「831人大決定」後組織讀書會,經一年時間醞釀後寫成《香港革新論》一書,只為嘗試解答一個問題:在後政改時代,如果我們不願意投降、如果我們不希望移民、如果我們不甘於沉默,我們還可以做什麼?

從佔領運動到否決政改,民主運動陷入前所未見的「論述真空」,一方面是舊有民主論述幾近崩潰(溫和溝通路線固然被「831人大決定」壓垮,激進抗爭路線也因佔領運動未見成效而泄氣),另一方面則是本土意識全面抬頭(令民主派傳統的中國想像和港陸關係論述備受挑戰),主流泛民(不論政黨還是社運組織)在雙重衝擊下,日漸失去帶領群眾的政治論述力、願景和氣魄。我們在書中提出「革新保港,民主自治,永續自治」作為民主運動的短、中和長期綱領,目的正是要拋磚引玉、嘗試回應當前的「論述真空」。

承蒙〈明報星期日生活〉編輯的不棄,提供寶貴版位刊登《香港革新論》書評,我於是碌爆人情卡,找來了多位來自政治光譜不同位置的名家友好撰文。而我找各位友好寫書評時,特別囑咐毋須客氣盡情批判,目的是希望以《香港革新論》為引子,刺激大家思考和討論香港前途。只有讓更多不同的觀點互相碰撞激蕩,香港人才能盡快走出「論述真空」,重新團結起來「為香港前途而戰」。——文、策劃__方志恒(香港教育學院亞洲及政策研究學系助理教授)

《革新論》與香港主權論述爭議 /文__孔誥烽

方志恒博士是現今香港研究領域中最傑出的年輕學者。他有關香港政商勾結的論文,早成經典。現在方博士聯合多位溫和泛民背景的年輕人共同出版《香港革新論》,看來是要建立一個溫和的本土論述。如果戰鬥格的陳雲「城邦論」與港大學苑的「民族論」是重口味的深焙咖啡,那麼與人為善的《革新論》便算是為大家提供一個淺焙口味新選擇的嘗試。

香港本土論述多樣化,可喜可賀。《革新論》提出的香港遠景,有的創新(如重新連接南洋世界、港式雙首長制)、有的來自其他論者(如2047年後的永續自治),都是值得深入探究的議題。希望各路本土派和傳統泛民能重視和積極回應《革新論》,一同深化論述。

主權論述問題

深化論述,必須要坦誠的辯論。《革新論》十分謙厚,沒有正面批判各種香港論述。但現在很多有關香港前途的爭議,是革新論者們今後怎避也避不開的。其中最重要的一個爭論,便是方興未艾的香港主權論述問題。

《革新論》否定北京的天朝主義,要確保香港的永續自治,不會有人反對。但北京的天朝主義,不只是某派京官的隨機強硬措辭與手法,背後還有一套完整的法學理論。這套理論,具體體現在學者強世功著《中國香港》一書和他參與草擬、北京在20146月推出的香港白皮書之中。

強的香港論應用了不少納粹法學家斯密特(Carl Schmitt)的法西斯主權概念。這種觀點認為一國兩制的重點在一國而非兩制,香港的自治乃北京單方面的恩賜。北京對港主權,不限形式上的擁有,還包括對港的絕對控制和香港人的絕對效忠。中共直接操弄香港的各個領域、推行洗腦教育、時刻進行敵我鬥爭,乃是天經地義。

「主體」向法理本體提升

泛民長期被困於大中國意識之中,對於中共香港主權論述的法西斯化,毫無招架之力,除懇切呼籲中共尊重高度自治承諾之外,也無別的姿態了。近年有學者在自由主義和現實政治的框架下探索另途的香港主權論述,例如沈旭暉提出香港在中國主權下享有「次主權」論、陳雲提出香港享有「實然主權」論、《民族論》作者與練乙錚等提出的香港自決權問題,都有意無意地為雨傘革命前後的「重訂基本法」主張和「延續一國兩制到2047年之後」主張提供理論基礎,讓「香港主體」從虛浮的價值觀念向實在的法理本體提升。

這些有關香港主權的論述,對中共來說有如洪水猛獸,在宗主腳下顫顫驚驚的暮年泛民,當然不敢去碰。但《革新論》的年輕人在後續討論中,將避不開這個問題。他們怎樣回應有關爭議,將決定《革新論》在芸芸本土論述之中,終會是一杯香醇醒神的淺焙咖啡,抑或是一杯去掉了咖啡因的咖啡。

「以社會為中心」的民間自治 /文__梁繼平

去年八月,中共人大公布「八三一框架」,令舊世代抱持具大一統民族主義、期望與北京進行良性互動的「民主回歸」夢正式告吹。然而,雨傘運動未能如港人所願帶來普選,香港民主運動似乎隨即失去方向、目標與行動綱領。此時,方博士與一眾年輕學人及政界人士所編寫的《香港革新論》,正好為處於重整階段的公民社會帶來新一波的思辯。

《革新論》期望突破「民主回歸論」及「獨立建國論」兩種想像,提出「革新保港,民主自治,永續自治」之綱領。筆者在此不詳述書中內容及其對2047年第二次前途談判的看法,集中分析《革新論》能對香港民主運動短期內帶來的啟示。
「普世價值vs.本土利益」

首先,此書吸納並重整近年興起的本土思潮,論證香港人以「在地核心價值」互相維繫、培養出「主體意識」,具有「自治共同體」的政治地位。此書一方面擺脫了部分本土論述中的原生論或排外色彩,另一方面則嘗試排解與社運左翼有關「普世價值vs.本土利益」的多年爭論,此兩舉均令大眾更易掌握到本土論述中高舉獨特公民價值的面向。筆者認為,在新一波民主運動下的參政及議政團,可積極吸收當中的溫和本土論述,將之融入自己的政治宣傳及議會修辭(parliamentary rhetoric),並轉化成實質的政策倡議,加速本土意識的傳播及保障香港的自治地位。

另外,此書提出「以社會為中心」(society-centered)的民間自治與民主運動的想像,激發不同領域的公民建立群眾組織及聯合陣線,在各類專業界別及地區層面對抗政權的政治操控。另外,作者更建議公民透過「群眾集資」或「群體外包」等創新方式促成社區行動。筆者認為這非因香港難以在短期內落實體制民主化,我們就消極地將群眾視線轉移至社區;反因我們了解到國家的主權並非鐵板一塊,而是「分散、多層次、甚至是可轉化的」,此才令公民有機會在不同層面去反制國家的權力延伸,創造自我管治的可能。筆者亦認為,由於未來兩三年內香港難以再爆發大型的街頭運動,公民應把握這段時間去組織群眾、建立網絡及宣傳理念,有助培養日後的動員基礎。

發揮「以小制大」的策略

最後,此書強調了香港需具備區域視野,發揮「以小制大」的策略。書中提及的第一種區域視野,是保持香港作為中國境內的國際金融中心之比較優勢,積極配合如「一帶一路」的國家發展策略,但香港如何能像新加坡或瑞士一樣,在國際關係上左右逢源,則是未知之數。第二種的區域視野,則是與台灣、馬來、新加坡及澳門等地區聯合的華南視野,除了書中提及透過影視輸出香港文化之外,筆者認為香港可更積極與華南地區的公民社會進行交流,建立抵抗威權中國的跨境公民網絡,例如筆者日前到訪同受「中國因素」影響的台灣時,發現台灣社會對香港的民主運動深感興趣,而台灣的民主化經驗或對中國「以商制政」的研究,又可以豐富香港公民社會的知識。

作為《香港民族論》作者之一的筆者,深信社會需要出現激進論述,例如敢於直接挑戰中國官方民族主義、提倡公投自決的「香港民族主義」,以顛覆傳統的政治秩序、擴闊論述光譜並增加弱勢一方的談判籌碼。但筆者同時認為,部分較溫和的主張亦有其策略性意義,有助爭取更廣泛群眾的支持,及增加談判桌上另一方去讓步的誘因,而《香港革新論》則是在溫和論述中,值得香港人留意和討論的作品。

由自覺自主走向自決自治 /文__戴耀廷

方志恒與一眾年輕學者在「831決定」之後,告別以前的「溫和」路線,痛定思痛,反思自省,最近提出了一套新的論述,為香港前途嘗試開闢一條新的道路。他們用「革新保港、民主自治、永續自治」12字來作為他們這套新論述的綱領。
也是在《白皮書》、「831決定」及「618立會否決政改方案」後,我對香港未來的發展,同樣進行了一次深度的思考,以另一條進路,就是國際法下香港人民享有自決權去實行自治,得出與他們相近的方向及策略。當中或有不盡相同,但應能互相補足。我也用8個字來總結我的想法:「自覺、自主、自決、自治」。

自覺

「自覺」就是香港人覺醒大家是同屬一個有別於其他人的群體,分享着相同的歷史傳統,使用共通的語言,擁抱共同的文化價值及意識。所構成的一種只屬香港人的生活方式,令我們對這群體產生了獨有及強烈的身分認同。我們自覺大家同屬一個可以稱為「香港人民」的群體。這就是方志恒他們所說的香港人的「主體意識」。

但從「香港人民」構成的歷史看,構成的最主要元素並非一些以與生俱來特質如種族或膚色,而是一套在香港社會經過多年形成的價值觀及生活方式。這想法與方志恒他們提出以「公民價值論」來建構香港人的「主體性」,是異典同工。因為居住在香港這地域上,無論他的種族、出生地、方言是什麼,只要願意分享那相同的歷史傳統,學習那共通的語言,及擁抱那共同的文化價值及意識,每一個人都可以選擇成為這「香港人民」的成員,因此這身分認同是開放的。

自主

「自主」是指「香港人民」有了「自覺」後,還要有堅定的決心,以持續的行動在香港社會內鞏固、開拓及建構「香港人民」的意識。這些行動包括成立非官方的平衡管治機制(如民間商討、社會約章、民間全民投票、社區公民參與等)。這些行動一方面能強化「香港人民」的意識,另一方面可建立起「香港人民」的自治能力。這與方志恒他們所說的「革新保港」、「民間自治」和「在地抗爭」不謀而合。

自決

有了「自覺」和「自主」為基礎,「自決」就是要爭取國際社會承認「香港人民」具備享有國際法下「人民自決權」的資格。自決權有外部及內部兩方面。外部自決權是關乎「人民」決定自己與其他人類群體的外部關係,內部自決權是關乎「人民」如何做出這決定。

自決權也有兩個特點。首先,自決權是一項群體的權利,所以涉及群體未來的政治地位的決定(外部自決權),要由群體的所有成員透過一套民主的程序(如公投)來共同作出。另外,自決權是一項持續的權利,因此在選擇了什麼政治地位後,仍需要有民主的程序讓「人民」的所有成員,平等地參與決定如何發展群體的經濟、社會及文化(內部自決權)。這是自決權與民主管治的關係。

而國際法近年的發展,大部分「人民」在行使外部自決權時,都不是選擇成為獨立的國家,而是在一個與他們有關連的主權國內的一片地域上實行自治。這是因為地域自治較能同時平衡主權維護國領土完整,和讓「人民」能在最大程度上維持其獨特的身分認同的需要。一項新的權利也因而在國際法中逐漸形成中,就是自治的權利。

自治

「自治」就是「香港人民」在行使外部自決權時,可以決定成為一個在中國主權下的自治地區。但這按國際標準而設定的自治,與《白皮書》下的自治存在根本的分別,就是什麼才是自治權的源頭。按自決權和自治的權利而擁有的自治,是「香港人民」因其「自覺」、「自主」和「自決」而固有的權利,並非如《白皮書》上所說是由中央政府賦予才可以享有。

現有的「一國兩制」和《基本法》,只要能確認及體現得到「香港人民」真正的自治權利,尤其是「香港人民」的內部自決權(民主管治)能實際實踐得到,那也不需要再演繹或修改。但若「一國兩制」和《基本法》的實際操作未能真正尊重「香港人民」的自治權利,那麼就必須在國際社會的支持下,「香港人民」與中國政府重新談判,建立一個能真正尊重「香港人民」自治權利的自治體制。

方志恒及一眾年輕學者以更長遠的目光去準備香港面對「2047二次前途問題」,提出重新制訂一個能充分體現香港人主體意識的新憲法,並透過全民投票機制,來給予新憲法正當性,以「永續自治」。上述有關「香港人民」的自決權及自治的權利的論述,我相信能為他們提供另一理論基礎。

在「後雨傘時代」,我們需要新的思維去引領「自覺、自主」的「香港人民」走一條「自決、自治」的路。方志恒及一眾年輕學者,正正在最適當的時候,為香港注入一套能開闢出一條新道路的新論述。

仍需把中港互動放上議程 /文__呂大樂

「後佔領運動」的香港社會正處於一個政治悶局的狀態:行動遠遠超前於思想的準備,而當前者未能帶來預期的效果時,由組織者到參與者均不知如何面對後續的問題。繼續高呼「莫忘初衷」是可以的,可是如何將此轉化為有目的的政治行動,這卻是令他們頭痛的問題。將整場運動理解為一次「人民覺醒」(因此未有取得具體的政治成果也沒有什麼所謂)亦未嘗不可,不過日後怎樣將思想上的覺醒轉化為政治及社會訴求,這並不容易處理。在目前這個「後佔領運動」的處境裏,跟很多社會運動的經驗一樣,激情過後,仍舊需要回到思考「怎麼辦?」的老問題。

《香港革新論》一書的二十四位年青作者,認真的進行反思,大膽拋出了二十二個課題(包括全書綱領和後記)供關心香港政治的讀者探討,如何在這個悶局之中尋找「革新保港,民主自治」的新的出路,這需要智慧的同時,亦需要勇氣。而他們要處理的(儘管並未有很清楚和直接的表明),是兩個大問題——何謂香港的主體?怎樣具體地操作這個主體的概念?坦白說,《香港革新論》一書並未有全面地回答上述兩大問題(而我們作為讀者或者也不應該有這樣的要求);事實上,這兩個問題之大,實非一兩本書的篇幅之內可以全面處理的。但能夠將問題提出來,已經相當不簡單了。

未見深入討論面對北京之策

這二十四位作者的意見與分析,並非完全一致。但當中一個共通的問題是,對於如何在現實政治中面對北京,並未有深入的討論(袁彌昌和房吉祥的兩篇是例外)。我不認為在今天的政治環境裏,任何探討香港前景的討論,很難想像可以不將中港互動這個題目放到最為中心的位置。在迴避了中港互動這個重要因素的情况下,一切關於香港主體、自主、自治(意思應該是高度自主的自行治理)的討論,都變得只是一種主觀期望,而不是在思考很實在的、可以具體操作的政治運作模式。

主體自治議題 討論勢遇阻撓

這就是說,談香港主體性——無論是政治的、經濟的、還是社會的方面——很難抽離於香港已經回歸中國的背景。這不是一個個人喜歡與否,又或者單純是民族主義與否的問題,而是兩者實實在在的存在各方面的關係,而且這些關係已不再只是雙方心照不宣的共識,而是正式的中央政府與特別行政區的關係。單方面假設對方會「適可而止」、為了大家之間長遠和諧的關係而「留有餘地」,明顯地是一廂情願,甚至是脫離現實。今天,大部分香港人都不太願意正視如何跟內地相處的問題,可是這個問題並不會因為我們的主觀喜惡而自動消失。而更重要的是,在未來的日子裏,中國因素的影響力只會愈來愈大。我所指的中國因素跟國家的國際地位、經濟影響力沒有直接關係;九七回歸之後,整個生態環境已起了變化。中港兩地往來早已由以前單邊傾斜變為雙向流動,香港需要重新認識來自內地的規模效應。至於香港社會內部亦發生了轉變。抗衡反對派的團體、行動愈來愈有組織化的趨勢,除了受到物質激勵的刺激外,這還真的可以發展為一門取得和鞏固利益的事業。由於利益格局起了變化,一定會有更多人投身其中。所以,就算不主動出擊,但求「革新保港」,對手也會找上門來,不會讓主體、自治等題目可以隨隨便便的在社會上討論。這並不是我會想見到的情况,但中港互動必然出現。

那麼我們應該如何處理中港互動呢?這是一個難題。香港整個社會從回歸之前到今天對此仍欠一套完整的論述,而要求作者們立即對此有一套看法,可能是有點兒不公平。但可以想像,到他們再深入討論之時,不能避免要將這個問題放上議程,並且要把它視為最核心的課題,而不可左右而言他,輕輕帶過便算。——作者為香港教育學院亞洲及政策研究學系講座教授

編輯/方曉盈、蔡曉彤、孫志超

馮睎乾 - 你一定要知道的騙術

香港蘋果日報   2015年8月16日

今天你收到一個可笑的WhatsApp,發信者自稱「689」,頭像是梁振英。你不禁倒抽一口涼氣。短訊說:「我們是新成立的融資平台,以創新科技預測期指走勢,過往表現令人滿意,人大委員長也高度肯定。不信?我現在就預測給你看:明天期指會跌。」

「你其實可以再假啲。」你迅速鍵入回應。傻的嗎?畢菲特、索羅斯、李嘉誠的頭像不用,選梁振英?但你看過我上次寫的〈如何玩殘電話騙徒〉,忽然若有所悟:「係喎,梁振英都信,唔呃你呃邊個?騙徒就係特登用呢個頭像篩走我啲咁英明嘅人,免得阻佢搵食。」

周一期指收市報跌。「二分一機會啫,嚇我唔到嘅!」你安慰自己。這時689發來短訊:「您以為我們是騙子嗎?其實創新科技是真的,現在要集中精力發展經濟、改善民生……」你不想再聽廢話,直接打斷他:「夠㗎啦,聽日put定call?」「您不妨友情沽空一下,接受中央釋出的善意。」689回答後,加上一個陰陰嘴笑的表情。

「假得嚟幾真喎!」你會心微笑,兼爆了一句粗。你當然不打算真的沽期指,梁振英都信唔呃你呃邊個?

周二期指大跌,你的心情就像眼前的陰陽燭般七上八落。此時689又有訊息:「升。」翌日果然升。你開始心如刀割,短訊又準時彈出。周四收市,你崩潰了。若照689訓示,已經賺得三個月糧,可以儲首期之餘再看幾齣戲,甚至到日本旅行。你恨不得像《凶心人》那位有遺忘症的男角一樣,全身寫上「梁振英都信唔呃你呃邊個」來提示自己。此時,短訊來了。

周五收市後,689跟你說:「如想知道下周首三個交易日的期指升跌,請將$1500存入以下戶口:689-2-0148X1。費用將全數撥歸『人人有錢賺』孵化基金,其宗旨為開發世界頂尖的投資技術(下刪五百字)。」

「一千五百,猶如垃圾。」此刻你已經不在乎689是否騙徒了,因為你覺得,花一點錢為科研出力是有意義的,人生不僅是錢錢錢。周一至周三,完勝。亂猜的話,連中八次的機會有多大?是1/256。都說股市是大鱷操控的,所以有春江鴨、聰明錢,而那位神一般存在的689,顯然就是來自那個小圈子。

周三收市後,689建議你升級為「藍絲」,只要多付三千元就可獲得周四五的預測。你立即轉帳了。期指走勢一如所料,已連中十天,瞎猜只有1/1024的機率,不大可能,一定有內幕。此時,你深信不疑的689發來短訊:「請瀏覽我們網頁,成為『梁粉』,只需六十八萬九,就可終身享受必中的預測服務,很想要吧?」

你會成為「梁粉」嗎?我不知道。但大陸股民幾千萬,假如他們的微信連續十日彈出這些神預言,肯定有不少人願意付錢。我是騙徒,更會情願寄信,成本確實高一點,但實體信不易瘋傳,流動性低,中計的就會更多。神預測的秘密是什麼呢?

689當初其實發了10240個短訊,一半寫升,一半寫跌,自然有一半是準確的,於是就繼續向那命中的5120個對象發短訊,照例半升半跌,餘此類推,連中五次的有320個,只要一半人願意付$1500,已穩賺廿四萬。這是一個很沒誠意的騙局,但成本低,只要有一兩人深信,就可以連棺材本也騙到手。

順便一提,上述伎倆並不違法,很多基金公司就是這樣操作。所謂互惠基金推出市場前,有一個稱為“incubation”的孵化期,公司實際會試驗多個基金,採取不同以至相反的投資策略,回報率高的就推出市場,蝕本的就被消失。公眾見橫空出世的基金隻隻往績彪炳,自然有信心投資──之後就各安天命了(參看Jordan Ellenberg的How Not to Be Wrong: The Power of Mathematical Thinking第六章)。

天外有天,千外有千,竊鉤者誅,竊國者侯。最高層次的騙徒,才不屑打電話給你。我聽過一個笑話,老師叫學生長大後做社會精英,有同學問:「什麼是精英?」老師答:「就是把所有人聚集一起,過濾篩選,過濾篩選,過濾篩選後剩下的。」同學不解:「老師,那不是人渣嗎?」

陳惜姿 - 絕望真相

香港蘋果日報   2015年8月16日

天津爆炸,是另一次人禍。

濱海新區居民三年前已抗議興建化工廠,當時居民抗議的,是另一家工廠。公安來鎮壓,搶橫額又拉學生,居民圍堵公安局,最後不了了之,化工廠仍是要建。

今次發生爆炸的瑞海物流,與最接近的民居,距離只有六百米。在一個訊息封閉的國度,居民又從何得知?就是知道,又可怎樣?化工廠建於民居附近,全國都有,居民已抗議過,又有何用?

就像一個預先埋下的計時炸彈,終於爆炸了,而這不會是最後一次。

中國集合了幾個致命因素,令人為災難一再發生,且一次比一次嚴重。制度不嚴,有法不依,視人命如草芥。錢能通神,貪污瀆職頻仍。不追究責任,死傷者得不到公道。鴕鳥政策,每一次都沒有好好汲取教訓。息事寧人,把反對聲音淹沒。新聞封鎖,當全世界都在看天津爆炸的新聞,天津的人在看韓劇。

然後,政府噁心地把災難扭曲成民族主義教材,明明是人禍,說成「多難興邦」。上次長江船難,內地新聞標題是「身為國人,何其有幸」、「救援一線,中國最帥的男人都在這兒啦!」今次繼續高舉消防員如何英勇,有「世上最帥的逆行」,卻沒告訴國人,有些白白犧牲的消防員只是兩年合約的外判工,只受訓過幾個月便上火場,經驗不足,才會錯誤地在化學品上灑水。

2015年8月15日 星期六

長平觀察:中國式災難報道的受害者

德國之聲中文網   2015814

網民們用"一座沒有新聞的城市"來嘲諷天津市慣常嚴格的新聞管制。即便在發生傷亡慘痛的大爆炸之後,官員們似乎仍然頑固地守護著這一名聲。天津港國際物流中心危險品倉庫發生的爆炸事件,官方發佈至少56人死亡,住院治療超過700人,民間傳言死傷數遠大於此,親歷者稱一大片城市瞬間恍若人間地獄。然而,爆炸發生數小時之後,本地媒體不見任何消息。網民打開天津衛視,發現它在播放動畫片;幾個小時之後再打開,發現它在播放韓劇。

一如往常,外國記者全力以赴報道著消息。CNN記者Will Ripley在天津一家醫院門口,通過手機上的Skype連線直播,突然被人圍攻並打斷直播。CNN主播評論暗示受到中國政府干擾。隨後有現場記者證實,打斷直播的是受難者親友,有人激動地高喊"不能讓外國人報道",群眾開始推搡Will RipleyCNN也做了更正。

《環球時報》對這場"誤會"如獲至寶,似乎想用它來證實中國官方對災難新聞的管制都是"誤會"。然而,不是官方工作人員而是受難者親友阻止外國記者報道,這難道不是更能印證中國新聞管制的普遍現實嗎?一個民主自由的國家,你會聽到"不能讓外國人報道"這種話嗎?即便是悲傷過度,情緒激動,不是將憤怒指向城市管理者以及新聞管控者,而是指向外國記者,這正是中國官方多年來灌輸"外國敵對勢力"、汙名化外國媒體的結果。

新聞管制的受害者,首先不是外國媒體及外國人,而是中國媒體和中國人。事件發生至今,官方仍然不知道發生爆炸的危險品是何種物品,也就不知道其後續災害如何應對。正如網民議論說,有人在網上寫一句批評中共的話,一分鐘後他們就能知道;有人在倉庫裏放了可能炸毀整個城市的危險品,直到爆炸了他們都不知道。何不以管制言論的力度來管制危險品?

中國數字時代網站報道,"網信辦""天津市委宣傳部""某省宣傳部"均發佈了禁令,要求對天津爆炸事件的報道"只能使用新華社和權威部門和媒體的稿件。各網站不可私自採集事故新聞,發佈新聞不可擅自添加個人理解,不要搞信息直播""本市各電視臺,廣播電臺,紙媒和新媒體單位,全部編輯記者包括播音員主持人,一律不可私自對爆炸事件發微博和微信朋友圈,不可參與事件傳播""天津塘沽開發區爆炸事件撤出頭條及頭圖推薦,清理跟帖,不要轉載非新華社稿件,已轉的請撤後臺"。該網站長期在"真理部指示"欄目披露中國宣傳禁令,多被證實,也未見中國官方否認。

宣傳受害者成為災難的部分原因

中國媒體還慣於"將壞事變成好事"。天津媒體報道的第一則消息,不是爆炸現場情況,而是中央及市領導如何關心,指示全力搶救。無數網民對這種言論控制下的媒體表演感到憤怒,他們對災難之後伴隨著的"感動"報道表示了強烈的厭惡。然而,仍然有很多人在期待著這種感動,因為這是他們已經習慣了的災難報道模式。而且,數量眾多的網民留言譴責"別有用心"的政府批評者,痛駡要求追究政府責任的呼籲,詛咒不願跟著官方報道"感動"的人,提醒大家"不要上外國媒體的當"。這些網民中間有大量受雇於宣傳部門的"網絡評論員",但是很明顯也有很多來自普通網民的"心聲"

至少有成百上千的民眾成為爆炸事件的直接受害者,間接受害者更不計其數。而中國宣傳模式下的災難報道受難者,範圍更加廣泛,數量也更加龐大,他們不知受害而樂其所得,外界也習慣性地予以忽略。在很大程度上,在跟著官方報道議程設置的感動中,他們成為災難的部分原因。

長平是中國資深媒體人、時事評論作家,現居德國。

李怡 - 天津大爆炸,梁振英與有榮焉

蘋論   香港蘋果日報   2015年8月15日

天津大爆炸,當地官員在電視直播記者會中,面對危險品與居民生活區應有多遠安全距離這樣的簡單問題,竟然面面相覷無法回答;大陸網民透露,政府下令數百消防員(具體數字未悉)在沒有服裝和裝備的情況下進入火場救火,而據聞有些化學品遇水就引來二次三次猛烈爆炸,數以百計消防員有的直接氣化成灰,成焦炭;距事故現場幾百米的停車場,上千輛全新汽車被焚毀僅剩框架。當局昨天說,死亡人數50人,但大陸網民問:距離爆炸點七百米有三個住宅區,五六千戶人家,「有活口嗎」?第一批第二批進場救火的九個消防中隊,「有活口嗎」?另據《新京報》報道,肇事倉庫存放至少七百多噸俗稱山埃的氰化鈉,和其他引致爆炸的化學品,因爆炸而造成飄浮空中的毒染氣體,對環境的污染恐怕不亞於核洩漏。而爆炸燃燒在土地殘留的毒物,可能污染土地長達數十年。中共正出動軍方核生化應急救援隊趕赴現場展開救援。而封鎖新聞,隱瞞傷亡數字,當地電視仍然歌舞昇平,這些已是中共國所有災難的例牌表現了。

自炫天津發展的角色

在大爆炸的傳聞中,香港網民翻出了2013年梁振英登上特首寶座不久的一段新聞,當年3月19日梁振英到了天津,第一站是參觀當地的規劃展覽館,他在嘉賓名冊上,寫上「溫故知新,與有榮焉」。他解釋,自己九十年代起已擔任天津市的顧問,見證着天津城市發展,覺得目前的香港可以借鏡天津經驗。「與有榮焉」顯示他自炫在天津發展的角色,引為驕傲,更揚言用天津那一套來「發展」香港。

當然,今天的天津大爆炸,不能說與梁振英的顧問角色有關,但大陸體制強調行政主導,既無立法制衡,又無媒體監督,難道不正是這些災難產生的人為根源嗎?梁振英上台以來,不正是要力推行政霸道,要削弱立法會和媒體對政府的監察權力嗎?

梁振英要使香港「大陸化」,不止說要學天津。今年1月30日訪深圳時,他表示非常羨慕深圳發展速度,說如果香港做到深圳一半的速度,已經很好。早幾天他訪問珠海,又說珠海十分重視青年人的發展,說要與珠海建立新合作平台。

不可否認,三權分立,和媒體作為第四權的監察,的確會影響行政主導的效率。但沒有監督制衡的行政霸道,就會有「東方之星」翻沉、電梯和扶手電梯出事、以至天津爆炸這種人為災難。缺乏監督的行政主導,至今只有新加坡較成功,而它最主要的成功因素,就是主政者以秩序、效率特別是清廉著稱。孔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意思是,領導者本身「行得正」,就是沒有命令,政事仍會自動前行;倘若其身不正,就是有命令,官員和百姓也不會依從。

天津和大陸其他的人為災難,正是在「當官的學和珅」的情況下發生的。梁振英要貫徹的行政主導,不是新加坡「其身正」的行政,而是大陸「其身不正」的行政。他自己的僭建、秘撈、任人唯親、說謊成癮,民望長期居於大比數負值,屬「表現失敗」,上任三年沒有任何政績,他即使想做些事,也是「雖令不從」。在港大校委會事件中,李國章自辯說他沒有錯,錯只在他是梁振英委任,而學生不喜歡梁振英,認為無論梁振英委任何人,都會受到衝擊。李國章說的正是梁特「其身不正」而禍及他人。

其身不正衍生大災難

最新的民調顯示,新上任的民政事務局局長劉江華,甫上任就錄得「負民望」,支持率淨值為負19個百分點,屬「倒數第三位」。被撤職的曾德成,原來市民對他也沒有甚麼好感,但他離任前最後一次民調是正7個百分點,劉江華較他的前任下跌了26個百分點。劉還沒有任何表現,何以就錄得民望負值呢?只能歸咎於他是「其身不正」的梁振英所委任,而且委任過程還夾雜着一堆謊言。

香港過去的成功,也同新加坡一樣,雖屬行政主導,但從港督到公務員,都「其身正」,因此許多事都可以「不令而行」。行騙長官上台以後,他自己「其身不正」,他的沙煲兄弟陳茂波也「其身不正」,行騙長官處事也「其身不正」,於是任何政事不單舉步維艱,而且都鬧出「小爆炸」以至鉛水「大爆炸」。

梁振英的治術,同他「與有榮焉」的天津可說一脈相承,都是以「其身不正」的行政霸道衍生大災難。(https://www.facebook.com/mrleeyee

2015年8月13日 星期四

雷力 - 專業較量 電影世界運動精神

電影講座    2015年8月13日

拍運動難,寫運動員也一樣的難。足球、籃球、排球等,光是熱門的球類競賽已不下十數種,每種都各有玩法,興味與刺激之處也不同。喜歡運動的人即使看大遠景鏡頭下的轉播也會津津有味,但是要將運動搬上大銀幕可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要成功拍出一個運動比賽場面,除了有賴精采的情節設計外(但這不代表要在比賽中堆砌峰迴路轉的事情;大家可參考KANO,它靈活運用了許多在棒球場上出現的狀況製造戲劇起伏),還要有適當的調度、剪接去傳達比賽的要髓。拍好一個運動場面所需的精確計算,不會比拍熱鬧的歌舞場面少。而要再進一步,深刻寫出運動員各自的脾性、成長發展和內心世界,就更加花工夫了。

林超賢新作《破風》以單車競賽為主題,講三個男人在賽道上亦敵亦友的故事。影片在上海、高雄、香港等多個地方取景,上演多站巡迴的職業公路賽,以不同的城市面貌襯托着選手們一整季的奪標奮鬥。雖然拍單車比賽相對較少見,但《破風》一連串的比賽場面拍得並不理想;我的印象是電影由頭至尾的比賽場面的拍法大同小異,主要靠選手的特寫、單車細部的特寫、計速器的特寫、賽道的大遠景之間規律地來回剪接去營造緊張感與節奏。不少關乎比賽勝負的重點,都是依賴旁述間接地傳遞給觀眾。另外,大概林超賢也察覺到幾場比賽之間太過重複,所以就在比賽當中加入了不少「意外」來令比賽更刺激。但這些元素看來都加插得有點突兀,不免會令觀眾的注意力與興趣離開了單車比賽。

真正專業車手

乘着《破風》上映,我想談兩部我認為將競賽運動(與運動員)拍得相當出色的作品。它們講的不是單車而是賽車。說的是朗侯活的《一級雙雄》(Rush, 2013)與侯活鶴斯的《衝破死亡線》(Red Line 7000, 1965)。我特別想講兩片怎樣描寫運動員及運動員跟他們的專業之間的關係。

專業,沒錯,這會是關鍵詞之一。什麼是專業?一個人把他的本領/工作做得比其他人都優秀、純熟、精確,大概就可以稱之為專業。我記得有一次杜琪峯談專業,他大意是說只要敢背負起「專業」的名號,那不論多困難艱苦也要把指定的任務完成。境界最高的專業者,他們擁有的不只是過人的能力和技藝。頂尖的專業者完全清楚自己的能力去到哪裏,他們不需要日夜吹噓,也不用汲汲於表現自我。這一類人有一種沉實篤定的自信,能夠切實地把握着自己(當然,在競賽裏,只有上帝才能真正把握全局;專業者之所以為專業者也包括了他們能從容應對這種不確定性)。專業者的魅力與超凡氣質,通通由此而來;對我來說,專業者的態度是生活裏最佳的楷模。

《一級雙雄》根據實事改編,講述一級方程式車手James Hunt(基斯咸士禾夫飾)與Niki Lauda(丹尼爾布爾飾)在七十年代冒起至到賽場上鬥得難分難解的故事。James甫升上一級方程式後,在我們見到他與Niki正面交鋒前,我們先看到一段兩人在場邊對碰的小插曲。新一場比賽還未正式開始,我們就聽到廣播說賽道裏發生嚴重意外,一眾車手掩至,只見首尾難辨的汽車殘骸和座位上的血肉。James回到自己的休息車,小電視機正播送意外車手的死訊——他已是今季第五個殞命的車手。James為此難過,並跟隊友說大會不應繼續賽事。Niki這時經過,聽到他的話,迅速搶白說:「為什麼?他犯錯了,他入彎過快。」James略感不忿,以為Niki是以一貫充滿傲氣而不加修飾的口吻去挖苦別人;在James眼中,說出這樣的話的Niki很無情,他漠視其他一同競賽的車手的生死。

對於James的反唇相譏,Niki 只是直截了當地說:「去看看煞車痕。」我不認為Niki冷血,他只是對他的專業有一個踏實、不情緒化的觀點而已。一個車手在跑道上,如果做得不夠好,就要付上代價——這是所有賽車的專業者都應明暸而且接受的事情。在《一級雙雄》裏,雖然以能力而言James與Niki難分軒輊,但在面對賽車的態度上Niki更加值得稱為專業者。

尊重自重並存

James與Niki這一個關於停賽與否的小爭拗,可以連接引申到電影中段一場牽涉所有車手(James與Niki仍是其中主軸)的討論表決。在德國紐堡環賽道那一站的格蘭披治比賽,因為天雨關係,Niki召開了車手會議,希望投票表決將這一站的比賽取消。紐堡環賽道共有一百八十五個彎位,有「墳場」之稱,是格蘭披治賽車裏最可怕的賽道;據Niki所說,即使在天氣良好的情況下,紐堡環也只是勉強可以接受用來比賽。Niki這一舉動,多少有點會令觀眾意外;逃避比賽似乎不是他的作風。但事實上,他不是逃避,也不害怕。當他正在 勸說一眾車手時,忽然有人喊:「或許他沒有膽。」然後Niki轉身,憤怒地問:「哪個混蛋說的?」這裏的Niki,仍是之前那個不會對技術不精的車手枉作傷感的Niki。身為一個專業者,他對比賽場地與條件判斷精準,也有一套他恪守的法則。他說,每次跨上座駕他都預算了有兩成的機會會死亡。他能接受這兩成的死亡威脅,但多一分則不成,所以他要說服其他車手放棄比賽。

Niki在這裏展示的絕對不是懦弱或如James所言他是在耍手段,恰好相反,NIki正在用他的經驗與理性,去盡量掌控自己與整個比賽的命運。而他對其他選手也有提醒,也是盡了責任——他已盡力不讓比賽舉行,使選手們不要白白犧牲。James在這個車手會議裏,就表現得相當意氣用事。一方面James覺得Niki 只是包藏私心,想其他選手在積分上追不上;另一方面他挑釁Niki,又慫恿車手們一於放膽比試。James衝動,顧慮不周,處處憑直覺行事,從這件事去看,Niki確比他成熟、專業。

紐堡環比賽在車手表決後決定繼續進行,諷刺的是,這場比賽裏的悲劇受害者竟是Niki。他在更換輪胎時耗費太多時間,心急要追上去,卻在彎道裏嚴重失事;Niki的賽車着火焚燒,他在800度烈火裏煎熬了近一分鐘才被救出。這件事故是電影的轉捩點,也是James與Niki的轉捩點:他們開始對對方有不同的看法,彼此之間在敵對關係之上也產生了新的情感。事故之後James懊悔不已,他想寫一封道歉信卻不知如何下筆;在Niki復出的記者會上,Niki被其中一個記者羞辱,James之後將那記者拉到一旁痛毆。

車手別具魅力

James一直玩世不恭、目中無人,Niki是唯一一個教他會謙卑及平等看待的人。Niki復出的那場比賽,他得第四,James則要提早退出,當時James不但沒難過生氣,反而有點因Niki能復出而鬆一口氣,暗自替他高興——這種競爭者之間的惺惺相惜,最為可貴與浪漫。Niki在片尾不無自負地說,「我一生喜愛的不多,我尊敬的就更少;James Hunt是唯一一個會令我妒忌的人。」Niki與James互相對對方的敬意,都是兩人用血汗爭取及打拚回來的,所以珍貴美麗。他們之間的尊重與自重,也是一種專業者的表現。

《衝破死亡線》是荷里活名導侯活鶴斯的晚期作品,當年推出時票房與評論都不理想,其中一個原因是戲中所有主要演員都是新人,另一個原因是電影的製作表面上看來頗為簡陋,連賽車的場面也好像拍得粗疏兒戲。然而,《衝破死亡線》不單不是一部劣作,它在鶴斯最後一批的導演作品中可說是一部相當個人化的電影。鶴斯入電影圈前曾從事機械工程,試過組裝賽車,《衝破死亡線》對賽車運動充滿熱情及粗中帶細的描寫多少反映出他對這方面的興趣;《衝破死亡線》在主題上跟他三十年代尾的名作《英雄情種》(Only Angels Have Wings, 1939)也有明顯承接之處。《英雄情種》講一班在南美州偏遠地區駕駛飛機運送郵件的飛行員,他們每次工作都要面對死亡,收到同僚失事的死訊對他們來說已是等閒事。

《衝破死亡線》主要講述三個賽車手Mike、Ned、Dan的故事,電影一開始已道出他們的職業與死亡有多接近。開展故事的序幕,是車手Jim的死亡:他從加州來到Dayton與Mike一同出賽,他告訴Mike他的未婚妻很快就會從加州來到。比賽時,Jim好像想證明什麼的不停加速,最後失手喪生——一切到最後只冷冷地化成打字機上面的一句「Jim Loomis是日遇車禍身亡」。死亡是那麼的突如其來,又那麼迅速的就改變了幾個人的命運(Jim的死令他的未婚妻Holly更加確信自己會為愛人帶來死亡,於是此後拒絕與人發展關係),並且又可以呈現得那麼客觀而不帶感情。

《一級雙雄》也有一些對賽車與死亡的着墨,與《衝破死亡線》可謂遙相呼應。James出場時,就有他的旁白介紹道:「我有一個理論解釋為什麼女性喜歡賽車手……是因為我們接近死亡,愈近死亡,就倍覺活着。」這個說法放回去《衝破死亡線》裏,同樣適用;車手們散發的魅力與自信,當然是跟他們不畏縮地面對死亡、應付死亡的態度有關。

如果說《一級雙雄》的焦點始終不離兩個車手的競爭及敵友關係的話,《衝破死亡線》則比它要涵蓋更廣更闊的議題。《衝破死亡線》裏角色們的個人生活/感情生活與他們的賽車生涯是平行發展、互相呼應的。例如Mike對Dan的妒忌(Mike接受不了自己愛上的Gaby曾是Dan的女友)、Holly的迷信(她愛上Dan,她生怕自己會累他魂斷賽場) 等矛盾,全部都透過電影中段一場重要的比賽得到解決及新的發展方向。

2015年8月12日 星期三

黃少雄 - 沉迷基建 倒錢落海

2015年8月12日

【明報專訊】香港財政的最大迷思,就是財政收入在2015/16財政年達到4776億創歷史新高的同時(註一)(在1990年代每年都大概是2000多億,近15年大多平穩上升),政府仍會說要為10年後出現的財赤做準備,要「應使則使」,引致醫療教育改革、全民退保等期待以久的社會保障都暫不考慮。那我們要問,到底錢都花到哪裏去呢?

公帑比例向基建傾斜

明顯可見,近年整體政府開支出現急速向基建傾斜的趨勢。在金融海嘯爆發前的財政年(2007/08),教育、醫療、社會保障等社會開支對基建開支比例為2.6比1(803.67億及300.8億),奇怪的是在低谷的財政年(2009/10),基建開支飈升比社會開支更快,比例收窄為1.4比1(865.1億及620.7億);在2013/14財政年,進一步收窄為1.2比1(1123 億:958.3億)(註二)。

隨後基建超支陸續走入公眾眼簾,加上港珠澳大橋、高鐵、蓮塘口岸等昂貴基建,開支將屢創新高。財爺一邊積穀防饑,一邊大開水喉,怎不令市民懷疑這是為了基建而待慢社會問題?最新一份《財政預算案》計劃把土地基金2197億的結餘撥予「未來基金」作投資獲取回報,補貼未來數十年「結構性財赤」及人口老化帶來的財政負擔。近年金融市場高度波動,即使幸運地有高投資回報,都很可能給近年種下的基建禍根燃燒殆盡,能否補貼「家用」還是未知之數。

這個禍根多與十大基建有密切關係。2007年政府提出「十大建設,繁榮經濟」,預算投資2500億,並成立發展局統領各項基建,不斷強調發展基建能推動經濟發展,惠及市民。

拚命多於創造

可是,8年來本港經濟表現受外圍因素影響多於因基建帶動的實質增長:市民的普遍收入未見改善,大學生的入職薪金更見倒退;經濟愈趨單一化,利益大幅傾斜至少數企業,暫時無法預見基建浪潮如何惠及普羅大眾。不少基建都看似可有可無:機場快線啟用十數年,載客率長期低於一半;亞洲博覽館即使有交通配套完善連接,2014年全年只有14%時間使用率飽和(註三);昂船洲大橋及深港西部通道的用量至今仍是遠遜預期。

一些在建的亦引來質疑,例如本來有頻密的噴射船來往珠江三角洲一帶,為何要花至少360億興建港珠澳大橋?難道這些比安全食水、小班教學、修復新界棕土興建公屋、增加病牀及老人院宿位等更重要嗎?這種「拚命多於創造」(desperation than inspiration)的經濟模式,引來諸多詬病也並不為過。

高超支低回報

丹麥經濟地理學者Bent Flyvbjerg在一項世界銀行的研究中(註四),發現過去30年,世界20個近年熱中投資基建的國家中,90%的工程都面臨超支狀况,鐵路平均超支最嚴重,達44.7%,其次是橋樑及隧道,平均33.8%,道路則有20.4%。90%的鐵路項目則被高估用量。低回報的基建浪費金錢,更不用說能否推動經濟。可惜近年政府擁抱那套「基建推動經濟」的經濟思維,亦成為了「高超支低回報」的國際典範。

中策組前首席顧問顧汝德(Leo Goodstadt)在他的新書(註五)中提及,1997年金融風暴及2008年的金融海嘯為社會帶來的陣痛本可避免,但政府選擇在市民最艱難的時候緊縮社會開支,容許社會問題日益惡化。這是個不理智的賭博遊戲,影響深遠且迫在眉睫——在卑劣的往績之上,再三斥巨資興建未知成效的基建,背後的代價是犧牲本可留給社會的資源。這個現實政府不欲向公眾解釋,現時民間團體亦未有充分將公共財政問題帶入公眾視野,仍需更大努力探索。

註一:立法會文件

註二:在統計處資料上加以分析

註三:亞洲博覽館網頁

註四:Bent Flyvbjerg (2005). Policy and Planning for Large Infrastructure Projects: Problems, Causes, Cures. World Bank Policy Research Working Paper 3781, December 2005.
註五:Leo F. Goodstadt(2013). Poverty in the Midst of Affluence: How Hong Kong Mismanaged Its Prosperity. Hong Kong University Press.

作者是本土研究社成員 

2015年8月11日 星期二

韓連山 - 為了下一代 堅持「粵教中」

獨立媒體   2015年8月10日

這一陣子「普教中」議題又一次在社會掀起熱烈討論。

其實「普教中」的辯論於二零一四年因教育局一篇有關《語文學習支援》文章內的荒唐說法曾熾熱起來,該文把廣東話定性為「一種不是本港法定語言的中國方言」,惹來各界抨擊,怒批教育局混淆視聽,並有貶低廣東話之嫌。教育局見勢色不對,刪除了文章,並於二月二日以另一篇文章《兩文三語正面睇》試圖為局方說項,稱「根據《基本法》第九條,香港特別行政區的行政機關、立法機關和司法機關,除使用中文外,還可使用英文,英文也是正式語文。《法定語文條例》第三條則訂明,在政府或公職人員與公眾人士之間的事務往來上以及在法院程序上,中文和英文是香港的法定語文。」

這份澄清並未釋除公眾疑慮,在今天特區這個亂局中,市民大眾早已對政府信心大失,眼看梁振英上場後的謊言治港策略、對中共唯命是從的取態、四大任務(推行洗腦教育、整治傳媒、操控政改和重推二十三條惡法) 逐一出場的險境,又怎怪得市民心中有數,對政府欲推的政策必須虎視眈眈,不容他們或粗暴施政、或妖言惑眾、或暗渡陳倉式的禍港殃民?二零一二年市民群起反對教育局欲借推行國民教育染紅特區的一役,正正顯示市民的警覺性已被喚醒,這一回的貶粵揚普的舉措,大家更高度關注。

特區教育局官員從來都只是一批「重行政輕專業」的政務官,由李國章和羅范椒芬主政年代以營商心態所強推的種種妄顧專業禍害學子的政策,至吳克儉和謝凌潔貞變本加厲地欲推「國民教育」向中共拋媚眼的例子來看,這一回的欲借矮化廣東話從而毁滅本土文化之企圖昭然若揭,教育界朋友又焉能坐視不理?

令人惋惜的是我們教育界選出來的立法會議員都未能清晰地、硬淨地「撐粵語」,為下一代的語文教育政策說應說的話。我們的前任代議士張文光在其文章《盡早為普通話教學定位》這樣說:「香港學校的普通話教學,還在發展階段,定位還不清楚,但普通話對香港非常重要,因為香港是中國的特別行政區,香港人要和中國人溝通,無論是生活,還是經濟的理由,也要加強普通話的教學。」曖昧的立場、「擦鞋」的意圖盡現:說的雖然是普通話教學,但卻隱伏著宣揚普通話之重要性必須進一步正視之理念,當然有為「普教中」鳴鑼開道之嫌。直至被人批評後才作出澄清,曰「關於教協會在普教中的立場,我們不同意當局用行政手段強制推行普教中,認為應基於專業知識和學校的實際情況由專業決定。」

這完全是教協會被人批評「步伐緩慢」未能顯示錚錚風骨的例証之一;亦是教協作為教育專業工會而未能從專業角度把話說清楚的「和稀泥」取態。而這種看風駛悝不敢定位的取態又怎不被人詬病!也許張文光空有教育界代表之名而無多少實際教學經驗導致他對語文教育的無知,但他也應知道,他自己由小學至中學至大學期間是用什麼語言來學習的吧?當年若用「普教中」,相信他的歷史要改寫罷?

現屆教育界立法會議員葉建源在此項爭議中就只稱教育局自行將廣東話列為「非本港法定語言」的做法「非常不恰當」,又認為長遠而言,政府有需要進一步「釐清」廣東話是否屬於本港口語上的官方語言云云,卻沒有以教育界應有的專業知識「撐粵語」,還依賴教育局去「釐清」,是椽木求魚?簡直是不負責任。在一月十日的立法會財務委員會會議上,當民建聯李慧瓊議員詢問政府為何遲遲未能在中小學落實執行普教中政策時,葉建源指出學好兩文三語,普教中「非必要手段」,還稱「在某些情況下,用普通話教中文有其好處」云云。「非必要」、「非必不可少」、「非缺一不可」等語言偽術我們太耳熟能詳了,說這種話的人我們自然心裡有數,此等人的背後意圖也不言而喻。

雖然葉建源也提及「在更多情況下,(普教中)會使學生喪失對學中文的興趣,因為學生是用一種陌生的語言學習和進行溝通。如果溝通失效,其實在幼童的階段,如果語境等等都未能配合的話,是會有影響的。」暗示著有足夠「語境」又脫離「幼童階段」便可推行「普教中」?這種曖昧言詞,猶抱琵琶半掩面的說法,令人更覺偽善。左右逢源也許是最安全的做法,但作為教育界代議士,不有理有據、堅定地反對「普教中」,我們對這些代議士還可有期望嗎?而特區有多少禍害學子的教育政策就在我們的代議士「面面俱圓」或「小駡大幫忙」的取態下通過了?再看看教育局的回覆:「要有足夠條件學校才能嘗試普教中」,完全與張文光和葉建源的倡議如出一轍,大家便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從專業角度看,「普教中」真的能提升學生中文能力嗎?香港大學教育學院副院長謝錫金教授清楚說明他「贊成學普通話」,但指出「用普通話教中文是另一回事」。首先,他認為懂普通話不等於懂閱讀和寫作,他亦曾以自己一個具代表性的調查為例,鏗鏘有力地指出「普教中」的弊端。他的調查發現内地閱讀能力最好成績的是江南,中文最好成績的是常州,全是說方言的地區,指出了不是普通話好的學生閱讀能力便高,否定了學普通話能提高中文能力的說法。而特區教育局可有深入調查「普教中」是否較「粵教中」更能提升學生中文能力?在沒有實則數據前亂推政策,不又是教育高官不負責任的明證。

前線教師最清楚,在中文課用普通話作教學語言,花了大部份時間學習字詞的讀音,聽講讀寫四種不能偏廢的語文能力便犧牲了閱讀和寫作兩大重要範籌。教師更沒有足夠時間較深入地討論文章的旨意、鋪陳的理由、作者用字遣詞的書寫技巧等。一言以蔽之,「普教中」是顛倒了學習的優次問題,學好了講普通話,不代表著中文閱讀和寫作能力的提高。其實,要提高讀寫能力,香港公開大學榮譽教授、新亞研究所教授李學銘在《方言環境中的語文教學與學習》(1988)中,提出「一個人能聽、能說普通話,當然已掌握了一些特定的語音、語法、詞匯知識,但並不表示這個人已具有廣闊的知識面,更不表示這個人已有很高的語文能力。」

特區的語文教育政策在一群官員手中每況愈下,語文教育(包括中英文) 政策一團糟,不懂教育的高官,先把學生語文水平下降的原因歸罪語文教師,強推一個英文和普通話教師必須重新考牌的「語文基準政策」,撕裂了教育界、害死了教師,又不見當局做一個調查跟進「語文基準政策」的成效,不負責任如斯,枉為教育界領導人!母語教學爭議不斷,教育局弄出一個EMI(以英語為教學語言)和CMI(以中文為教學語言) 的學校區分,再來一個「語言微調」政策,把學生的校外標籤引到校内標籤,港爸港媽哭完再哭,為什麼總要「攪我哋的仔女」?學生在畸型教育制度下受教,叫苦連天;一群又一群的白老鼠任教育局玩弄,教師工會又無力挽狂瀾,怎怪有能力的父母盡把孩子送往外地受教?

不容置疑,粵語就是學生的母語,棄母語而採用普通話教中文,帶來的是學生學習動機下降,師生溝通出現問題,語文能力不進則退,肯定是不利學生的語文學習的。當局若不懸崖勒馬,還要借種種藉口欲大力推行「普教中」,不認同一向行之有效的粵語教中文策略,就肯定有其背後動機,是繼「洗腦教育」被市民看穿詭計推行失敗後的另一新猶?是借「普教中」清洗本土文化向中共獻媚?

二零一零年廣州的「撐粵語運動」歷歷在目,當年廣州的市民認為是中共政府繼西藏、新疆後,肆意打壓本土文化,要消滅粵語從而毀滅本土文化的承傳。香港市民感同身受,加入捍衛廣東話的行動,在八月一日與廣州市民異地同步進行了抗議行動。今天,我們必須同心協力,即使高官如何無知和無能,即使議員如何曖昧和偽善,教育界的同工,我們必須以專業的角度、學生的福祉為依歸,加上市民的支持,為我們的下一代堅持「粵教中」的政策。

(原文刊於《香港粵語頂硬上》2014年「次文化堂」出版,此文略作修訂。)

2015年8月9日 星期日

長平觀察:拐賣人口與洗腦教育

德國之聲中文   2015729

中國網民正熱烈地討論著一起拐賣婦女舊案,對官方洗腦宣傳提出強烈的質疑。

1994年初夏,18歲的郜豔敏出門打工被人拐騙,然後被反復拐賣、強姦、虐待,最後由來自河北省曲陽縣靈山鎮下岸村的一個老大爺以2700元的價格買下,帶回家給兒子當老婆。她多次自殺和逃跑,均未成功。

一個婦女被拐賣的過程中,必然伴隨著一系列的罪惡。人販子通常都會採用欺騙、綁架、關押、虐待、強姦、買賣等各種犯罪手段。這一點沒有疑問。但是很多人都忽略了,這才僅僅是開始,更漫長的犯罪由買主來實施。他們把女人當牲口一樣買來之後,在長達數年甚至數十年的時間裏,隨意強姦、打罵、關押、脅迫、跟蹤、強制勞動,直到她們放棄反抗,逆來順受。大多被拐賣婦女都曾反復抗爭、逃跑,又都被買主攔截,重複著前述犯罪行為。這個過程通常會持續到她們懷孕生子為止。有些買主採用的手段較為軟性,但本質上並無不同。

由於文化和社會的原因,買主的罪惡往往被輿論淡化和忽略,甚至受害者自己也努力說服自己忘卻,只記恨人販子。在文化上,她們從小被灌輸了貞操觀和家庭觀,被一個陌生人以丈夫的名義反復強姦(包括脅迫下的"自願"性交)之後,她們往往認為自己已大為貶值。在作為買賣人口的強姦犯的妻子和逃跑之後重新開始生活之間選擇,她們並沒有確定的答案。在被用作生育工具懷孕生子之後,她們更是認為別無選擇了。她們的親人也這樣認為。在郜豔敏多年後有機會回家看望父母,並希望留下來時,父母卻勸她回去,要求她"為公婆考慮",不能讓她們"人財兩空",否則"做人沒有良心"。其中重要的原因也是擔心女兒"再也不好嫁人了"

社會管理有利於買賣婦女

更多的問題出在社會治理上。買賣人口及相關罪惡,在中國法律中都是犯罪行為。警方時或也佈置專門的打擊行動,但是並不徹底,更多的時候視而不見。中國警方隨時都有充足的警力騷擾異議人士、抓捕人權律師,但是每當婦女兒童被拐賣,親屬從警方得到回答幾乎都是:警力不足,僅予立案。大約六七年前,我在中國做編輯時編發的報道中,有一個孩子失蹤之後,警方除了立案不願做任何更多事情。數年以後,家屬才看到監控錄像,原來是被一個熟人拐走了。如果及時追查,完全可以避免後來的傾家蕩產全國尋子的悲慘經歷。

從南到北,從東到西,整個中國的鄉村拐賣人口的事實大量存在。郜豔敏所在的那個四百餘人的村莊,被買為人妻的婦女就有三十多個。解救被拐婦女,要比抓捕人權律師容易多了。但是,根據我曾經的採訪調查,當地警方不僅不會解救,而且還會幫助買主攔截設法逃離的受害人。

社會制度也不支持單親女人帶孩子生活。不僅沒有相應的生育支持,而且在鄉村她們也往往沒有自己的土地和房屋。這就是為什麼她們在懷上拘押者和強姦犯(買主)的孩子之後,大多會認同這個"丈夫",接受並回報對方的"感情",共同建設這個"家庭"

媒體宣傳壓制抗爭

郜豔敏的故事中,讓網民憤怒的還不是人販子的猖獗交易、買主的反復綁架和警方的玩忽職守,而是官方媒體的宣傳報道。

在郜豔敏漫長的痛苦而艱難的抗爭中,沒有媒體關注她,沒有人來幫助她。她的村子裏被買來的三十多個婦女中,有一半左右的人逃離成功。這是一個非常了不起的成就,每一個人背後都有無數的悲歡故事,但是沒有媒體對這些"越獄"英雄感興趣。一直到郜豔敏決定放棄反抗,安下心來,並找到一份代課教師的工作來填補生命的空虛,媒體一下子興奮起來,對她大加讚賞,稱之為"最美鄉村教師"2006年,她被評選為"2006年感動河北十大年度人物"2009年,她的故事被改編成電影《嫁給大山的女人》公映。

在絕望中放棄逃離的努力,郜豔敏選擇做一名教師,也是對命運的一種退而求其次的抗爭,同時也對鄉村教育做出了很大的貢獻。但是,媒體的報道,尤其是被網民傳閱的《燕趙都市報》兩年前的報道《[最美鄉村教師候選]郜豔敏:被拐女成為山村女教師》一文,以及那部電影的主題,讚揚她放棄逃離,是因為懷有對"公婆""丈夫"及鄉村孩子們的"大愛"。似乎同村那十幾位成功逃離魔窟的被拐賣婦女,都是心中無愛、自私自利的人。

郜豔敏獲選"感動河北"人物,這個地方電視臺的節目顯然模仿自中央電視臺"感動中國"人物評選。"感動中國"以及央視的諸多報道,都是這樣的宣傳模式:將壞事變為好事,用高調讚揚個人道德來掩蓋和壓制對社會不公的追問。忍受不公並為不公平的環境付出更多,成為感動中國的"大愛";而個人命運的抗爭,尤其是對社會制度的追問,則被貶損為"大愛"的反面。至於要追究統治者的責任,那就是"尋釁滋事"或者"顛覆國家政權"的犯罪行為了。

網民厭惡洗腦教育

但是網民對這起舊案的追究中,表達了對這種洗腦教育的看穿和厭惡。很多網民都表示,無論官方媒體如何美化,他們都從郜豔敏的故事中看到這個國家販賣人口之猖獗、執法水平之低劣、性別歧視之嚴重、鄉村教育之缺乏及貧富差距之懸殊,遍地都是罪惡和謊言。

這場討論規模之大,公安部打拐辦主任陳士渠也不得不出面表態。他通過微博表示,人販子必須嚴懲,買主也必須追究刑事責任,已部署當地警方調查。人們仍將質疑:既然有專職的打拐機構,為什麼沒有責任追究?難道又要將21年不管不問的壞事變成"警方積極為民除害"的好事?

長平是中國資深媒體人、時事評論作家,現居德國。

長平觀察:釋永信背後的宗教體制

德國之聲中文   2015731

少林寺方丈釋永信遭人舉報,再一次成為輿論焦點。舉報人稱,釋永信侵佔廟產,與多名女性往來,並有私生子。少林寺回應稱此純屬無中生有,惡意誹謗。少林寺及釋永信長期受輿論關注,我曾於2007年登門訪問數日,和釋永信有較長時間的交談。他為自己的種種爭議行為作了解釋和辯護,有些理由我覺得有必要拿出來討論。

身為名寺住持,個人戒行和佛學造詣都至關重要。以內心的修為,超脫塵世的污染,正是佛法的教義之一。但是,作為一種社會事務,凡事都應該置於社會環境中來討論。剝離社會環境而只談個人道德,難以厘清問題。事實上,釋永信身上的種種傳言,也同樣發生在中國另外一些著名寺廟的住持身上。

作為多屆全國人大代表及青聯委員,釋永信對世俗政治非常熟悉。對於媒體的負面報道,他會威脅說,中宣部剛剛開了會,要求多做正面報道,你們怎麼能夠不遵照執行呢?聽著這樣的話,一方面我感覺,他以高僧大德之名位,竟然夥同玩弄這種政治大棒,十分可笑;另一方面,我也更多看到中宣部對社會文化的全面污染,佛門清靜地甚矣如是,十分可恥。

釋永信備受爭議的事情是利用少林寺的世俗名聲發展經濟,多方贏利。他本人及少林寺諸多法師對此解釋道,這是為了佛教事業的發展。沒有說出來的潛臺詞是,他的同流合污,是萬不得已,乃現代版的"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比如,他深知和地方領導搞好關係的重要性。當地政府曾經送他豪車,表彰他為地方旅遊事業作出巨大貢獻。但是釋永信似乎並不想作出這麼巨大的貢獻--遊客進山的門票及消費收入,大多歸了地方政府。宗教場所當為廣大信眾所建,尤其是要為底層窮苦民眾服務。高額門票拒絕的,恰是這些最需要宗教關懷的底層民眾。釋永信說,少林寺曾經試行一些重要的節日,比如正月初一十五,免費入寺,但是遭到當地政府的強烈反對,被迫作罷--因為這些節日正是旅遊高峰,斂財佳日。

在中國南方有一些寺廟已做到免收門票,也許那是因為它們有幸未能成為地方政府的搖錢樹。作為中華文化的發祥地之一的登封一帶,古跡不勝枚舉,當地政府對於少林寺的過分依賴,也限制了更多古代文化的發掘和研究。

方便控制的管理體制

地方政府之所以能夠左右寺廟,在於中共對宗教的意識形態控制,具體管理上是寺廟產權模糊,沒有法人資格,諸事都得經宗教管理局、宗教事務委員會、旅遊局、文化局及教育局審批。釋永信對此念茲在茲,多次在全國"兩會"上提出議案。他的提法也是非常"懂政治"而策略化的。他曾對我表示,寺廟應當作為獨立法人,持有寺廟產權。但是在2015年全國"兩會"上,他建議國內的宗教物產應該登記歸國家所有,然後交給宗教界相關人員。換句話說,他不想受制於目前這些地方管理部門。

"歸國家所有"的提法遭到一些宗教界人士的反對,認為其法理不通。以不合理的邏輯和手段,達到自認為合理的目標,正是中國很多官員的行事方式。

釋永信稱,除了研究佛法之外,他作為方丈還負有養活眾僧、發展寺廟的職責。從一般觀念上說,寺廟提供的"產品"應該是佛法修行,而"收入"來源主要靠"香火錢",也就是信眾及社會捐贈。但是中國法律規定寺廟只能在宗教場所接受捐贈,通常也就是寺廟所在地一定範圍內。地方政府圈山收取所謂景區遊覽費之後,一般信眾進不來,買了門票的遊客不必再捐。當然,外界傳言少林寺等知名寺廟僅靠"香火錢"已經富得流油了。

中國佛教協會、國家宗教局及登封市宗教局都已對舉報釋永信一事作出回應,稱將儘早查明真相,以正視聽。輿論似乎在等待著歡呼揪出一個"壞和尚"的勝利。如果不檢討宗教管理體制,這種勝利不僅意義不足,而且也不大容易獲得。

長平是中國資深媒體人、時事評論作家,現居德國。

莫雲漢 - 粵講愈悅

2015年8月8日

【明報專訊】7月18日拜讀歐陽偉豪博士之〈撐寫粵語〉鴻文後,一則以喜,一則以懼。

歐陽博士文中有句云:「(撐粵語)最直接就是撐講粵語和撐寫粵語」。我之喜者係「撐講粵語」,而懼者則係「撐寫粵語」。

一國之文化,存於文字,中國文字有形音義3部分。幾千年來,文字之形,屢經演變,至漢魏時,固定為楷書,無論南北東西,凡書寫或印刷,皆以此為準。至於音義,尤其是音,因受時地影響,故各省各處,皆自不同。考諸歷史,先秦時代,因諸侯國之言語聲音不同,於是官方交往,得用雅言,以便溝通。《論語》:「子所雅言,詩書執禮,皆雅言也。」又《左傳》載孔子:「言之無文,行而不遠。」論語之「雅言」,大抵即左傳之所謂「文」,此種高雅之言文,見於經史諸子等典籍,而通行於政治文化重心之中原。

秦之後千多年來,因戰亂等種種原因,中原人士曾多次大批南遷避難,移居廣東,《廣東通志》:「自漢末建安至於東晉永嘉之際,中國之人避地者多入嶺表,子孫往往家焉。其流風遺韻,衣冠習藝,薰陶漸染。故習漸變,而俗庶幾中州。」中原人士南遷,其習俗風尚,語言聲音,亦隨而南播,昔日之「雅言」,便在廣東流行,而且千百年來,猶保存不變。反而中原一帶,頻受北方外族之侵擾,聲音語言,已非當日「雅言」之面貌了。

「撐講粵語」 我以為喜也

以上不惜費辭,係想說明粵語乃古雅之言,此可證諸古文詩詞等典籍(篇幅所限,不便引錄)。粵語既保存大量古音古義,故以粵語之音義閱讀古典詩文,興味特濃,感悟特深。而提高中文之水準,則需浸淫於古典文學。據此推理,以廣東話教授古典文學,應更收效而又更能提高中文之水準。

粵語有助提高中文水準,故歐陽博士之「撐講粵語」,此我以為喜也。

至於「講」(語)之與「寫」(文),其實為兩種溝通媒介,一者出諸於口,所得從耳入,一者見諸於筆,所得從眼入。而口語是流動、隨時而變,且又累贅、不嚴謹,故其生命有限。我們幾千年前的祖先,有鑑於此,故為文時不是依口語而照錄,而是經過一番構思,將累贅、不嚴謹的盡量刪削修飾,以成簡明而容易入眼之文。如此經過若干歲月,漸成一種各地皆曉之文體。

先秦時代,為中國學術思想的黃金時代,亦為文字(文辭)之黃金時代,諸子百家之文,各具風格,各顯特色。按孔子墨子為魯人,孟子為鄒人,莊子為蒙人,荀子公孫龍子為趙人,韓非為韓人,若此,則諸子之語言語音,應各自不同,但其著作,所用之文皆一,故能各地皆曉。所不同者,只是風格、思想而已。

中國文章或文學之源,就在先秦經史百家之中,及後漢魏六朝,以至唐宋元明清,文章作手輩出,文風亦多變,或雄奇,或疏宕,或慷慨,或樸拙,各極姿態,然其為「文」則同,而一路下來,愈趨淺易,即明清之文,淺易於唐宋,唐宋之文,淺易於漢魏,漢魏之文,又淺易於先秦。因其為「文」相同,由是能讀100年前清末之書,即亦能讀3000年前周秦之書,蓋3000年間,所有典籍,皆「文」也。中國數千年文化,結晶於此,而成一國之精神,之靈魂,與歐洲諸民族之不能讀數百年前之書,不可同日而語。

「撐寫粵語」 我以為懼也

先秦至清,「文」則無異而一路趨淺,若依此發展,今日應有一種淺易而又可上接3000年的文體。但五四時候,提倡「我手寫我口」、「言文合一」之論,可謂似是而非,走錯了路。影響所及,今日之中國(共產),以其所「言」而為「文」,故其文累贅、艱澀、板直、空洞、俄化,與過去之「文」斷了層,而中國之精神,之靈魂,不知不覺間,就此摧殘。

以上又不惜費辭,係想說明說(語)與寫(文)是兩回事。故歐陽博士之「撐寫粵語」,此我以為懼也。

但是否粵語不能入文?非也。小說中之對話,如說者為粵人,固應為粵語,以求傳真傳神。此外,一種地方文學,為顯其地方色彩,更須以當地語言入文。如招子庸之《粵謳》,又或廖恩燾之《嬉笑集》,以廣東話入律詩,抵死諧趣,懂粵語者讀之,不禁捧腹。

據聞今屆書展,古文之類的書,頗受歡迎。物極必反,過去多年(如由五四算起,百年於玆矣),國人不重古文,隨而文化掃地,今酣夢稍蘇,吾人當額手稱慶。而如前所述,廣東話保存古音古義,以此利器學習古文,興味特濃,感悟特深,故願與歐陽博士共勉:「撐粵語」。

作者是珠海學院中國文學系教授 

關慶寧 - 也談民建聯的「四大天王」時代

2015年8月8日

【明報專訊】《明報》不久前發表蔡子強先生一篇有關政改的評論,文中憶述民建聯建黨之初「四大天王」主導創業的歷史,令筆者想起一件往事。

事情發生在1995年初,當時筆者在《亞洲週刊》工作。有一天,編輯部收到一封來自印尼的信,寫信人是全國勞動模範、湖北省某大國企老總于志安,但他此時的身分卻是潛逃出境的經濟罪犯。于在信中稱自己被當地官員栽贓嫁禍,希望能在香港傳媒上揭露他們的陰謀。編輯部研究後,決定派資深特派員王健民前往武漢了解情况。

王健民一到武漢即被人跟蹤,翌日訪問于的家人後,便被便衣人員拘留,先是在酒店房間軟禁,其後被帶走。他離開酒店前設法打電話回香港,用先前約定的暗語,告知已失去自由。

公司指定本人全權負責營救。我致電包括新華社香港分社在內的有關部門,請求他們敦促武漢當局放人。當時民建聯即將組團赴京會見公安部副部長田期玉,有同行建議請他們代為投訴。羅海星剛好來電詢問王健民的情况。他聽說要找民建聯,便說:「我先和程介南聯繫一下。」(他倆是中學同學)。過了一會,海星又來電:「程介南請你直接打給他。」

程向我詳細了解事件經過,然後說:「你想我們怎樣幫手?」我說,請他帶一封信給田期玉。他表示要和黨友商量一下。大約過了半小時,程來電,要我盡快把信給他。

「四大天王」助救記者

民建聯代表團上京後,本港一家報章刊登一條消息,說本港一家時事周刊的記者王健民在武漢被拘捕,周刊請本港左派團體向北京申訴,還提到周刊方面由關某人負責跟進。看來,赴京團已做了工作。

「告御狀」這一招似乎奏效。當天晚上,失蹤數天的王健民突然來電,說抓他的人要和我通話。此人語氣很溫和,他說,大家都是中國人,可以關起門來解決問題,又說只要王健民寫一份悔過書,承認非法採訪,就可以馬上回香港。我當即拒絕,並要求他盡快放人,否則向全世界揭露他們非法拘禁記者。

又過了兩天,武漢方面終於無條件放人。這是各方面努力的結果。明報集團編務總裁高信疆先生專門設宴,答謝「四大天王」,除譚耀宗有事沒來外,曾鈺成、陳婉嫻、程介南都到了。記得曾鈺成在席間表示,以後若有類似情况,民建聯樂意繼續提供幫助。

現在回過頭看,湖北發生的是一宗涉嫌官場腐敗事件,涉案官員企圖打壓新聞記者,以封鎖消息。他們打着政府的旗號,亂扣「非法採訪」的帽子,頗能嚇唬人。在此情况下,一個親北京團體敢於挺身而出,為香港傳媒請命,實屬不易。

可惜此情此景已難復見。今時今日,不少建制派紅人都唯北京當局之命是從,不敢越雷池半步。每逢有香港傳媒記者在大陸落難,沒人會說一句公道話,更遑論代為申訴。有些人還板起臉孔教訓人:「到內地就要遵守內地的法律!」此話本身沒錯,但當今的大陸,不少地區貪官污吏當道,法律已成他們手中可以搓圓撳扁的麵粉糰。而在本港一些親北京人士眼中,芝麻綠豆大的官兒也是中央的代表,碰不得。

「新愛國」「老愛國」的不同

兩者之所以有這種差別,是因為曾鈺成等人青年時代已投身愛國陣營,資歷深,不必擔心被懷疑「不忠」,因而也不必唱高調。加上他們親身經歷過內地的政治變動,多次碰壁後,終於悟出了不能盲目跟風的道理。面對內地一些官員的所作所為,他們會獨立思考。反觀那些當紅人物,不少是識時務的「俊傑」,無論遇到什麼事情,首先考慮的是會否失去北大人的信任,於是常唱高調。加上他們並不真正了解內地政情,因而凡是大小京官說的,都奉為真理。也許這就是「新愛國」和「老愛國」的不同吧。

有必要指出,當年被營救回港的王健民,現在又身陷囹圄。他數年前離開明報集團後,自資創辦時事雜誌。去年5月在深圳被自稱市公安局經偵處的公安人員拘捕,罪名是「非法經營」。但法院一直未開庭審理,其間兩次以證據不足為由退回重審,目前已超過法定羈留期限,惟公安方面始終不肯放人,近日又說有「新的材料」,要加控行賄罪云云。

筆者不敢保證王健民完全清白,但無論有沒有罪,都應依法處理。問題是,深圳方面的處理手法實在難以令人信服。此外,王健民持有美國護照,美國駐廣州總領事館曾出面交涉,但公安方面說他持香港居民回鄉證入境,只能按香港人的身分處理。既然是「香港人在內地犯罪」案件,在10多個月中,他們有沒有向港府通報?如果有,特區當局為何不聞不問,任憑一名市民在內地不經審判,無了期地被關押?

想當年,王健民在武漢落難時,各方伸出援手;看今朝,同一個人,同樣在本港從事傳媒工作,在內地被拘捕後,卻無人過問,怎能不令人唏噓?作者是資深傳媒人 

2015年8月8日 星期六

李怡 - 梁家榮履新與江澤民死訊

蘋論   香港蘋果日報   2015年8月8日

資深傳媒人梁家榮出任廣播處長,輿論多持正面態度,與鄧忍光出任時截然不同。這說明社會主流意識仍信任資深傳媒人,而不信任以執行上級意志為己任的政務官。前者說到底仍有以傳媒作第四權的意識,而後者則習慣執行第一權(行政權)的意志。

所有對梁家榮履新的報道和評論,都提到他四年前掌管亞視新聞部時,誤報江澤民死訊的「污點」,他昨天上任時也不諱言說「成件事我係承擔最大責任,因為我係當時新聞部最高負責人」。

事情發生在2011年7月6日。筆者在三天後的「蘋論」中,就對中共的過度反應和社會幾近變態地譴責誤報,提出不同意見:「江澤民是早已離開政壇的前領袖,是今日無官職的一介平民。世上所有已退職的領袖,他的病,他的死,何時會成為國家機密?美國前總統列根,退職後傳媒報道他患上老人癡呆症,又誤報過他的死訊,何勞美國官方『憤慨』駁斥?就算是現任總統奧巴馬,日前被報道他遇刺身死,白宮也只是否認了事,並沒有像這次江死訊那樣的官方『憤慨』反應。」

誤報領導人死亡是常事

梁家榮在傳媒任職的時間夠長,而筆者更長,我們都見識過許多次誤報領導人死亡的消息,其中最多的是毛澤東,也有過周恩來、鄧小平;六四後世界傳媒報道許多有關大陸的不實傳聞,香港《明報》刊登「李鵬中槍」更被世界媒體轉刊。此外,國際媒體也常有報道金正日、金正恩的死訊和失勢。這些誤報,都與相關國家的資訊封閉、領導人的存亡影響政局動盪有關,其實反映的就是專權政治的非制度化。筆者曾寫過:謠言是對新聞封閉的懲罰。過去香港這類誤報,從來沒有引起過傳媒機構內部的人事震盪,更不要說社會震動,以至立法會要為此召開會議,廣管局向亞視罰款了。香港社會已今非昔比。

再看江死訊這件事的發生,首先是2011年7月6日中午,大陸的山東新聞網率先以大字標題報道江澤民逝世,亞視在傍晚六點鐘新聞報道有關消息。接着是BBC和日本產經新聞報道,並向中國外交部求證,外交部卻拒絕評論。次日,香港傳媒廣泛報道,大陸網站也跟貼。到了7日的中午,新華社發出英文稿(還不是中文),引述權威消息指,江澤民死訊是純屬謠言。跟着下來就是中聯辦表示極大憤慨。到下午5時,亞視撤回有關報道並發聲明致歉。只不過,廣管局就這個誤報也只收到45宗投訴。

報道與中共權爭有關。中共官方中通社,引述權威人士的話說:「明年十八大前的中共高層運作,穩健如常,不會因某位領導人的去世而受影響」。這一「此地無銀三百両」的說法,實際上透露了整件事是圍繞當時準備召開中共十八大的一次權力鬥爭。十八大政治局、政治局常委及全國各省市領導班子的組成,都取決於江澤民與胡錦濤的勢力競逐。很可能是江患病或故意傳出患病來考驗其他人對他的忠誠,搶先報道者很可能誤信消息並盡快向胡派輸誠。亞視老闆王征據聞是江的親戚,有此意圖可以想像。而中共官方則等了一天才否認,顯然要等候最高層的決定。

梁家榮是新聞人,他說自己盡了最大努力(與上司激辯15分鐘)仍然未能阻止該誤報播出,實際上是亞視執行董事盛品儒和高層鄺凱迎不斷向新聞部施壓。作為新聞部總監是很難與老闆對抗的。

中共對港政策似有微調

因此,事件本來只是對一個退休老人的死訊的誤報,而且是對一個封閉系統下的事情無法避免的猜測,這種事過去有過多次,沒甚麼大不了。BBC和日本產經新聞都沒有道歉更沒有人頭落地,為甚麼香港會鬧出這樣的大風波,而且至今還認為是梁家榮的污點呢?

原因是香港的政治生態已完全變了。香港傳媒甚至從政人士都不能像過去那樣,對封閉系統內的新聞輕率報道和猜測了。中共因權爭而利用香港傳媒報道,香港傳媒無端端捲進去還要莫名其妙地承擔誤報的罪責。

江死訊明明不該由梁家榮負責,但他還是挺身表示負全責並引咎辭職,他顯然是一個有擔當的人。他說自己做新聞無政治傾向,這是絕對正確的新聞人的取態。但中共則永遠認為新聞工作就是宣傳,必須有立場。相信這會是梁家榮處理港台走向的最大掙扎。

從梁家榮的履新、廉署向政協委員開刀、曾鈺成說要組智庫與未來的特首「拍住上」、范徐麗泰對梁特的批評,種種迹象似乎表示中共對香港政策有些微調。但專權政治的本質不會變,調整只是要爭取民心於一時,目的是為今明年的選舉打強心針。香港人決不能因此麻痹。(https://www.facebook.com/mrleeyee


Vic:我認為在江澤民死訊事件中,梁家榮的最大問題,不在於他阻止不了亞視播出死訊,而是他當日辭職後說自己盡了力仍阻止不了死訊出街,但不久之後在立法會卻說是自己壓力下判斷出錯,前言不對後語,誠信成疑。(可參考這篇:http://vicsforum.blogspot.tw/2011/09/blog-post_23.html。)

2015年8月7日 星期五

邱覺民 - 明德格物——論大學自主的社會影響

2015年8月7日

【明報專訊】香港大學因校委會遲遲未通過委任陳文敏教授成為副校長的決定,引起一連串風波,也令社會關注政府是否試圖繼港大8.18事件後,再對大學施以政治干預。

有論者認為,校委會確確實實是大學的最高決策機構,在委任學校高層人員時擁有絕對權力。但不容忽略的是,是次的委任是由副校長物色委員會經恰當程序所建議。然校委會卻推出「需待委任一名人選尚缺的首席副校長」如此令人失笑的理由,加上最近剛有「梁粉」獲委入港大校委會,政府高層對大學的政治干預昭然若揭。

大學本質異於其他公營機構

有人也會認為,即使政府作出干預,那又如何?政府是香港各大資助院校的最大資金來源,作為「金主」當然有權發聲吧,况且政府對其他的資助公營機構又何嘗不是有着很大的影響力,其他機構也看似相安無事啊?這論點看似很有道理,但應用在大學上,卻未必合理,茲因大學的本質異於其他公營機構,大學的使命(以及對社會的責任)除知識的傳授外,也包括探索新的知識、帶領社會前進,甚至產生社會改革。君不見世界各地的最高學府,均是改變世界的科學家、工程師、文史學者,甚至政治家、革命家的搖籃嗎?凡此種種,不免會觸及,以至動搖社會上既得的商業利益、權貴的政治權力。

因此,要履行其使命,大學必然需要一個不受干預、不受威脅的空間,好讓學者和學子能在其保護下暢所欲言,激發思考。例如,大學傳統上對有學術成就教員的終身委任(tenure),正是學術自主的體現。在闡述學術自主的重要性時,筆者並非認為大學應不受監管。良好機構管治的重要一環,正是外間賢達的監察,確保大學能產生合理的公共價值。但在學術領域上,則不應被干預,特別是不能被視作受政治干預。自香港主權被移交以來,政府已不斷利用不同的行政手段(例如教資會、研資局的撥款,以及由中央政策組批出社會科學的研究經費),加強對大學的控制,現在只是用更赤裸的手段試圖完全控制大學。

試問大學的學者和學子若因是次事件而噤若寒蟬,事事對政府唯唯諾諾,我們的大學還會有公正的民意調查嗎?還會進行政治敏感的研究嗎?甚至在最近的鉛水事件上,還會有大學教授膽敢揭露鉛水對健康的影響嗎?如政治干預對大學是有益無害,那中國內地各重點院校,在黨委的帶領下,加上國家大力的財政支持下,早就成了世界的一流院校,而莘莘學子也毋須放洋尋夢了。

校委會有權否決建議 需提好理由

港大校委會袁國勇教授及校委會研究生代表Arokiaraj接連去職,正正彰顯政治黑手已高調涉入校政。而早前劉遵義教授於《明報》的〈拯救我們的下一代〉一文,言論更是令人齒冷!劉氏提及必須按大學的規則辦事,說來冠冕堂皇,其實這又是另一個偷換「以法而治」(rule by law)和「法治」(rule of law)概念的範例。誠然,校委會有權力否決物色委員會有關副校長人選的建議,而拖延作出決定也是校委會權力的延伸,但把明文賦予的權力盡用這種梁振英式思維,只會令香港成為新加坡一類的專權社會。此外,他建議向示威的學生施以一日監禁,更是荒謬絕倫。雖然劉教授文中沒有闡述其觀點,但他既然那麼強調「法治」,如若認為示威者犯了刑事罪行,大可向警方報案,而非在報章大放厥辭、未審先判。

在一個真正尊重法治、尊重程序公義的社會裏,如校委會認為需要推翻由其委任,專責處理副校長遴選的委員會的決定,或是需要更多時間作出決定,理應需要向持份者提出好的理由,但明顯是次校委會理由十分牽強。香港大學百年老店,校風進步開放,乃香港,甚至大中華地區重要的學術自由堡壘。作為香港人,我們必不可讓前人留下的學術殿堂被九流政客及其黨羽橫加侮辱!

作者是青年新政特約撰稿員 

黎廣德 - 請李劉盧三教授評價「火燒趙家樓」

2015年8月7日

【明報專訊】香港大學校務委員會拖延任命副校長,引發7.28事件之後,本來社會應聚焦討論現行大學管治架構的流弊,如何改革特首兼任校監的角色以保障院校自主和學術自由,否則全社會最終必成受害人。然而,李國章、劉遵義和盧寵茂3位教授連日來對港大學生窮追猛打:李教授先稱虐老後稱中拳,堅稱學生行徑猶如「文化大革命」;劉教授認為學生是「被寵壞的小混蛋」,理應「監禁一天,或做100個小時的社會服務」;盧教授沉降式傷膝後先斥學生無法無天,繼而否認說過被學生推倒,但依然協助警方錄取口供作「聲稱襲擊」案由重案組調查。

教師的天職是春風化雨、授業解惑,但看來這3位教授非要在道德上置港大學生於死地才肯罷休。為免偏頗,莫如翻開歷史例證,參考中國近代史上最著名的學生暴力事件——火燒趙家樓——讓3位教授比較評價。

五四學生運動 翻天覆地

根據中共中央黨史研究室主辦的中國共產黨歷史網所載,「火燒趙家樓是五四運動的高潮和標誌」,發生在1919年5月4日,用以象徵中國近代解放思想的新文化運動。

事緣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北京北洋政府和廣州政府聯合組成代表團,第一次以戰勝國身分參加巴黎和會,提出取消列強在華特權,取消日本與袁世凱定立的不平等條約,歸還大戰期間日本從德國手中奪去的山東各項權利等要求。但和會不但拒絕了中國政府的要求,還將德國在山東的特權全部轉讓日本。消息傳到國內,北京大學、北京高等師範學校等學校的學生走上街頭遊行示威,當時遊行總指揮是傅斯年,匡互生是北高師領隊。

5月4日恰好是星期天,政府機關休假,沒法請願,於是學生們便來到東交民巷使館區抗議,除美國使館接受了請願書外,其他幾國都拒絕接待。請願無門的學生大失所望,情緒激動,於是直奔被指親日的交通總長曹汝霖的大宅趙家樓。

到曹宅後,匡互生第一個跳進院子打開大門,在場的28名巡警沒有阻止,學生們一擁而入,一直主張溫和抗爭的傅斯年等人也控制不住局面。

誰是第一個點火的學生?雖然沒有確實證據,但中共黨史認定是匡互生,其他學生把汽車搗毁,將客廳、書房澆上汽油點燃,富有中西合璧建築風格,共有50多個房間的趙家樓燒毁大半。曹汝霖逃脫,但他的姨太太被掌摑,在場的駐日公使章宗祥被群毆,幸得日本友人以身相護,未有打死但得了腦震盪。段祺瑞政府警察總長後來趕到,拘捕了32名學生,但原本不贊成學生示威的北大校長蔡元培聯同各院校校長出面營救,結果3天後學生全部獲釋,隨後引發各城市反對北洋政府的罷工罷課罷市運動,令中國代表團最終拒絕在和約上簽字。

暴力行徑 中共推崇有加

毫無疑問,火燒趙家樓是徹頭徹尾的暴力行徑,但中共黨史推崇有加。當年火燒趙家樓的參與者,後來位居全國政協副主席和全國人大副委員長的許德衡,在1980年為《五四群英》一書題詞讚詠:「泱泱大國,五四群英;心憂天下,身無半文;面壁十年,志在救民;趙家樓火,萬眾一心;燒盡腐惡,與民維新。」

若以李劉盧3位教授批判港大學生的準則,「五四群英」都是十惡不赦的暴徒,但在他們決定譴責五四學生施暴之前,尚須留意一條歷史尾巴:那位點燃第一把火的學生匡互生,當年夏天就被聘為湖南師範學校教務主任,並在上任後把在師範附小當教員的毛澤東提升為師範教師。當時規定師範教師須大學畢業,但毛沒有;匡破格錄用,因他非常欣賞毛。毛也很欣賞匡,稱他是革命苦行僧。

用五四運動作例證,絕非推崇100年前的暴力抗爭方式,但對當今社會應如何看待學生運動,卻有重要參考價值。

港大7.28事件沒有掌摑、沒有圍毆、沒有放火;事實上,不但沒有人提出學生動粗的證據,更有袁國勇教授指證學生主動讓路給報稱受傷的盧教授離開。可是,今天不但少有五四時期的校長教授出來維護學生,卻有大學教授、建制議員、報章輿論以至《人民日報》對學生發動圍剿,這不正好應驗了盧寵茂所言「政治令人瘋狂」嗎?

赤子之心依舊 社會反響迥異

儘管時移勢遷,青年學生的赤子之心始終如一。五四時期的北京學生憂國憂民、義憤填膺;今天的香港學生何嘗不是愛港愛校、義憤填膺?他們的遭遇不同,只是說明了香港人對眼前災劫懵然不察,以至有識之士缺乏道德勇氣。

從去年底文匯大公批判陳文敏教授開始,不管校委會用上多少程序包裝,港大事件的本質昭然若揭:北京刻意利用阻撓副校長任命打開缺口,公開宣示政治勢力入主大學,令學術界知所趨避。由於大學是訓練專業的搖籃兼且一貫是最獨立的崗位,所以此舉傳達的信息明顯不過:順我者昌,逆我者亡,這是中共意圖加諸香港的新遊戲規則,以後無論香港人從政從商或從事任何專業均無一倖免。

一旦中央和特區政府可以通行無阻,用盡公權力將政治篩選的魔爪伸至全港每一個角落,什麼任人唯才、自由市場、專業自主、司法獨立、新聞自由等香港人信奉的價值都會加速崩潰。正因如此,港大學生甘願背水一戰,為香港前途頂住缺口,香港人千多萬謝還真來不及。

面對港大崩圍,香港人可以有4種態度。投誠,一如昨天刊登聲明譴責暴力衝擊的103名港大畢業生;騎牆,一如10位港大學院院長既支持院校自主亦反對「不文明行為」;啞忍,一如位處全球各行各業數逾十萬而尚未發聲的港大校友。當然還有第四種選擇:奮起,無論是參與「港大校友關注組」聯署的2500名校友或正在動員的校內師生,都在不斷累積抗衡干預的力量。

五四趙家樓還有一個教訓:今天無限放大的個人榮辱,明天在歷史長河會灰飛湮滅。

作者是香港大學前校董、公共專業聯盟政策召集人 

2015年8月5日 星期三

李怡 - 從袁國勇看香港知識人的困境

蘋論   香港蘋果日報   2015年8月5日

戴耀廷文章對袁國勇辭去港大校務委員會委員一職表示《對香港知識分子失望》。他認為「知識分子有能力見到社會及制度存在不公義,但面對這些不公義,他們的選擇,卻是離開是非之地,回到他們熟悉的學術世界去」。儘管他們一直在自己熟悉的專業範疇內為社會服務,他們也沒有向強權下跪,但他認為知識分子應該在關鍵時刻,堅持對不公義說不。如選擇退回自己的舒適圈,那只是容讓那些不公義繼續存在。

這是社會上對袁國勇辭職發出的第一個質疑聲音。此前,幾乎所有的反應,都對袁的辭職肯定。從社會的肯定,到戴的失望,筆者認為反映了在中共港共對香港的蹂躪下,香港知識人的困境。

筆者稱之為「知識人」而不是戴所稱的「知識分子」,是因為知識分子在西方文化的語境中,是指不僅僅擁有知識,而且能夠用自己的知識,去觀察、質疑權貴及社會弊端的人,是不畏強權也不畏群情的人。顯然,戴耀廷把西方社會對知識分子的認知,擴展到只擁有知識而沒有社會承擔的「知識人」身上了。

傳統知識人的政治取態

在先秦儒家的心目中,對權勢是藐視的,孟子說:「說大人,則藐之,勿視其巍巍然。」有人對孟子說,蘇秦張儀不是大丈夫嗎?孟子說:「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這是先秦的知識分子。其後,中國經歷兩千多年並且於今尤烈的專權政治,在有權就有一切的情況下,知識人崇拜權勢,如當代大儒徐復觀所說,「有奶便是娘,早已把以天下為己任的價值觀完全丟掉了……你有權勢我就恭維你,你無權勢我就看不起你」。

在中國專權政治之下,知識人除了攀附權勢之外,還有逃避的哲學。《中庸》說:「國有道,其言足以興; 國無道,其默足以容。」意思是:國家政治清明時,他說的話可以振興國家;國家政治黑暗時,沉默足以保全自己。

在港英年代,香港政治清明,自由和法治是現成的,提供給市民基本上平等的機會,知識人毋須面對政治和社會的不公義,因此他們可以在自己專業範圍過舒適生活而又能做貢獻社會的工作。然而回歸後,一黨專政的黑手不斷從政經社三方面伸來香港,機會隨着關係學而來,再也不是平等了。面對不公義,相當大部份的知識人向權勢膜拜,在這次港大副校風波中,有人變換說辭、醜態百出,有人窮兇極惡,對於為守護院校自主和學術自由而抗爭的年輕人疾言厲色,這些都是徐復觀所說的崇拜權勢、有奶便是娘的知識人。另外,二千多名在報紙刊登廣告及親自到港大聲援學生圍堵校委會的港大校友關注組的知識人,他們實現的是西方知識分子為公義發聲的本份。

而袁國勇,體現的是「國無道,其默足以容」的知識人的取態。不過,在選擇離開是非之地時,袁國勇並沒有採取明哲保身的態度。他聲言,留在校委會,就要遵守集體負責制,無論他對議案贊成或反對,當面對公眾時都要支持決議,也就是最終須被迫支持「等埋首副」。他顯然抱着不想同流合污的清流想法。

處理校政何須政治訓練

在辭職信中,袁國勇對擾亂校委會會議程序的行為感到心痛,但他說問題不是由學生衝擊開始,而是源自委任副校長一事。而當晚在大學內看到很多人不像是學生,年紀大,面孔猙獰,粗口爛舌。他說:「我哋學生永遠都係innocent。」為學生說了公道話。

其三,他將校委會事件,歸咎於過去三年香港的政治動盪,而港大是社會的縮影,政治自然進入校委會。三年,直指梁振英上台帶來的社會撕裂。

袁國勇說他是醫生、科學家,沒受過政治訓練,一再強調自己「無能力」,是以辭職。但事實上如果不是有政治勢力介入大學,不是從左報到梁特對校委的人事任命的政治干預,一位德高望重的教授又何須政治訓練才能處理校政呢?因此,這不是他的能力問題,是政治介入院校自主的問題。

更重要的,是袁國勇在記者會上表現的態度誠懇,與一眾利慾薰心、趨炎附勢、向權貴下拜的知識人,形成強烈對比。

袁國勇辭職及其表現,反映過去知識人選擇在自己專業內服務社會,不介入政治的時代,恐怕一去不復返了。香港知識人的困境是:在拜倒權勢中討殘羹剩飯,還是在反抗中尋求自由?要在這兩難中作選擇。在中共國,「其默足以容」都不容許,香港能夠逃離這種淪落嗎?(https://www.facebook.com/mrleeyee